我是听到了,绝对是,有风吹过村庄。呼呼地吹过小河,吹过田野,吹过每一家的屋顶,仿佛烟囱都被吹得有点倾斜了。还有烟囱里冒出的那些炊烟,扭着腰似的,向着一个方向飘去……
  在安静的夜里,在花儿未开、树儿不摇动的暗夜里,有风吹来,又吹走。风,在村庄的眉梢间,稍有停顿,又吹去。那一夜,我听到风吹过时,有沙沙的声音。伴随着风声,我还听到一个女人的哭声——她失去了她的孩子,她心爱的孩子。她疯了一样地到处跑,到处找她的孩子,即使跑遍了全世界也要找回孩子。她不相信自己的孩子会走丢,就那么一声不响地走丢。
  那一年的我还是个孩子,面对着女人的哭喊,面对着一个生不如死的女人哭诉,我想我还是太小,几乎是无能为力的,但我的心却被揪得疼疼的。不知咋劝慰她,也不知能为她做点什么。
  我很担心她会疯掉,那么她的其他孩子可咋办?她自己又该咋办呢?我认识她,我从小就见过她,她那么美,那么要强,那么能干。我还记得,她来我家找我母亲,因为她白天要去医院查体。当时,村里来了县上的人,把几个妇女强行拉上车子,拉去查体。村里育龄妇女一批批都去了,只有小巧的母亲因为常年生病没有被拉去。当天母亲带着其他妇女继续参加村里的秋收。
  我们这些孩子站在不远处看着,其中有她的孩子,一个叫灵儿的女孩。她牵着小儿子的手,小儿子叫宝哥儿。她生了一串女孩后,才生了这个宝哥儿的。她还是不甘心,还要再生一个儿子,可是,那时是不允许的。她看见我们几个孩子,就冲着灵儿喊:“灵儿,把宝哥儿带回家去,别乱跑!家里有点心放在篮子里,挂在屋梁上呐,你用钩子勾下来,给宝哥儿吃。你不要吃哈,你大了!灵儿,宝哥儿还小呐,他还小呀。”
  她在我们孩子间寻觅,一下看见我,还有小巧,就喊着:“小玉,你领着小巧,也去我家玩吧,去吧!后院子有的是果子,摘着吃吧,李子、沙果都熟了。”
  当我去牵小巧手的时候,小巧却要回家,她躲在大人后面,不肯出来。我知道小巧胆子小,平时很少去别人家玩。这时,就听到稻花婶儿突然说:“小巧他妈给他取了一个小巧的名字,就像个女儿家似的。扭扭捏捏的,也像个女孩儿,一点不像人家宝哥儿那么张扬,不怕生。”
  “嗯,个头差不多,多虎头虎脑的,都招人稀罕。”马姨说着。
  小巧不去,我也不想去了。于是,我就喊着,“淑芬姨,我家什么都有呢,我要回家看家,今儿芦花鸡要下蛋呐,我妈让我看好它。等有时间,我再去你家。”她听了,笑着说:“真是懂事,我咋养不出来这么好的孩子呐,一个个丫头片子没有个省心的。”一车女人都笑着,还有说她太偏心缘故,一心想要儿子,女儿又咋了,有啥不好的,说不定老了指望上的还是女儿嘞。马姨,稻花婶儿,还有新媳妇小翠嫂一行人都在说笑着。
  司机冲着拖拉机上的拖车里的女人大喊着,“都坐好了呀,开车了,都靠里坐着,千万不要坐在挡板上呀,闪下去就麻烦了。”拖拉机突突地冒着油烟气,突突地开走了。
  傍晚,一拖拉机的人才送回来,淑芬姨她没有回家,径直来到我家,进门就对正在做晚饭的母亲说:“妹子,今儿要算我出工的,不能不计呀!我的那片豆子垄,我早上不是说了给我留着嘛,现在我就去割完。”
  母亲忙拉她进屋坐坐,要她歇一歇,“先别急着去割豆子,大晚上的活不好干呢!”可是她偏要去,母亲犟不过她,就笑着说:“淑芬姐,你的豆子垄别人割完了。”
  “不是要你给我留着吗?真是的,妹子,你就去给我重新再分一垄吧,我今晚一定能割完,明早也耽误不了再上工的,我带足干粮,今晚连上明天的。”
  
  二
  秋天的夜晚,月光照耀下的庄稼地里。风儿轻轻地吹,稻谷泛着波浪,丰收的喜悦依然弥漫着不退的热情。然而,此刻的田野是宁静的,因为忙碌一天的人们都回家休息去了,只有淑芬姨挥着镰刀割着豆子,母亲不放心她,又劝不回她,只好陪着她一起割着豆子。
  远远望去村庄,家家户户的灯光渐渐熄灭了,人们慢慢进入酣甜的梦乡。牛羊在栏里发出轻微的反刍声,狗儿睁着眼睛望望月亮望望门口,守护着家园,鸡儿鸭儿早已进入梦里,只有门前的老树叶子在秋风里唱着老掉牙的歌谣。
  淑芬姨还有村庄里的那些女人马姨、稻花婶儿、小翠等,一开始也是闲在家里,只是做饭、洗衣、哄孩子,后来村里把她们组织起来,先是学点文化,再就是学点技术,后来就参加起村里的劳动,也挣起了钱来。从此,她们不再仅仅是家庭妇女,而是像男人一样出工、劳动,那干劲似乎一个个不输于男人。
  母亲因为很能干,又有组织能力,再就是在村庄里母亲算是最有文化的女人了。于是,母亲带领着村庄里的女人成立了妇女队,这样也有利于村里工作,因为很多想继续生养儿子的,或是生养女儿的,都响应号召,不再去打游击了,而是轻装上阵,参加起村里的劳动来。
  淑芬姨一直是最能干的女人,她很要强,家里家外都是数一数二的,干起活来绝不会落在别人后面。她最喜欢的孩子就是她的宝哥儿,每天宝贝一样的爱着疼着。也正是因为有了宝哥儿这么个儿子,才让淑芬姨有了奔头。因为宝哥儿出生还没三个月,宝哥儿的父亲,也就是淑芬男人在帮村上人建房时,不幸从房上坠落,摔伤不能干重活了。淑芬姨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宝哥儿身上,希望宝哥儿将来有出息,能顶起家门来,希望有一天等她老了的时候,宝哥儿能养她和她已经残疾了的男人。
  村庄一直都是宁静的,每家每户过着差不多的日子——一年四季,春播秋种,各自忙碌着,忙着自家的地儿,也忙着村庄集体的地,按时播种,按时收获。母亲和村里曾经闲散的女人一起参加村里劳动,女人们一个个忙忙碌碌,很是开心。她们一个个的既能种地也能忙着家里的活计,带着针线,在地头垄沟稍作休息时,就拿出来缝上几针,还互相学习互相传授着织补技艺呢。淑芬姨手很巧,她给孩子织了一件毛背心,每人一件,只有她的宝哥儿是好几件。因为宝哥儿身子长得快,很快就穿着小了。
  宝哥儿就是穿着淑芬姨刚刚织好的一件红色背心走丢的。那天淑芬姨带着宝哥儿去县城,去给她的男人抓药,当时她牵着宝哥儿的手,一时也不敢松开,可是车站人太多,人们挤来挤去,也就是那么一眨眼的工夫,她和宝哥儿被挤散了。之后,她看见宝哥儿被一个人抱走了,急匆匆地突然跑远了……她疯疯癫癫地说着。不过,有时候她说,是她去上厕所,让宝哥儿在门口等她,等她出来了却不见宝哥儿了;有时候她又说,是她在饭店门口弄丢了宝哥儿,也或者是医院门口……
  淑芬姨已经说不清她到底是怎样弄丢了宝哥儿的。总之,宝哥儿不见了,淑芬姨就发疯了,到处去找宝哥儿。家里的其他孩子,她都不认了,在她记忆里只有宝哥儿一个孩子——一个丢了的孩子。从此,她记忆变得空白,仿佛是被那一缕缕风吹得干干净净。
  
  三
  我开始讨厌起风来!曾经感觉那风如此轻柔,如此清爽,但自从淑芬姨疯了以后,我再也感觉不出风的好来。
  坐在门口,望着村庄,我又听到了一声声哭声,却不是淑芬姨的哭声,而是小巧的妈妈死了。那是小巧的父亲在哭,一个男人的哭很可怕,惊天动地的,好像要将整个村庄震倒似的。我跑回家里,喊着妈妈。妈妈说:“不怕,不怕,玉儿,不要怕,每个人都要有这一天的,万物有生有死,小巧妈妈病了那么长时间,受够了呀,她去享福去了。”母亲说完,又眼眶湿润地叹息着:“只是可惜了她太年轻了些,小巧还那么小。唉,没娘的孩子,苦呀!”
  我听了母亲的话,想想小巧妈妈面黄肌瘦的样子,又病得不能动了,整日躺在病床上,身上有的地方开始腐烂,没有几处好地方。小巧懂得照顾妈妈,他用紫药水给妈妈一块一块儿地涂抹,他妈妈确实因为疾病遭受了不少罪。
  想想最后那几天,母亲带我去看过小巧妈妈的,看到她瘦得只剩下一双大大的眼睛,那枯干的手指,好似秋天吹去树叶的枯枝,在胸前摇晃着,那么无力。小巧妈妈走了!小巧的父亲在心痛自己的妻子才二十八岁,心疼小巧才只有四五岁。
  风继续吹着,在村庄的头顶上,村庄很快恢复了平静,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淑芬姨被送进了医院,母亲去看了她好几趟,感觉病情没什么好转,依旧时好时坏的,严重时还会歇斯底里,易暴怒。最后母亲坚持把她接出来,要她再次走进正常的生活,母亲对淑芬姨说:“不为别的,还要为其他孩子想想,再说了只要宝哥儿在,不是走了别的路,就一定能找回来的,说不定他长大了,自己就找回来了。”
  村里好多人也来劝着淑芬姨,马姨、稻花婶儿、小翠轮番陪着她,劝着她。陪伴她,多少能帮淑芬姨回忆起愉快的事儿。她开始很烦躁,谁的也不听,后来慢慢地就安静下来了,因为她看见了小巧——一个没有了娘的孩子,那双眼望着她,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她抱住小巧,她叫他宝哥儿,她哭着喊着宝哥儿。可是被惊吓住的小巧说他不是宝哥儿,他是小巧,那时淑芬姨猛然醒来了,她知道宝哥儿丢了,而小巧却是没有了娘的孩子。淑芬姨把小巧抱回家,她叫着他宝哥儿,给他做饭吃,洗衣服,就如对宝哥儿一样照顾,一天天地忙碌起来。
  当小巧读初中时,淑芬姨的身体早已恢复过来了,已经很正常了。虽然她偶尔还会想起宝哥儿,但是,她不再疯癫了。她一直养着小巧,尽管小巧后来有了继母,淑芬姨也没对小巧放手不管,而是让小巧自己选择,小巧就留在淑芬姨家,叫着淑芬姨妈妈。多一个妈妈挺好的!小巧总是这样说,他感觉他的妈妈就是淑芬姨,因为自己从懂事起妈妈就生病,没有好好照顾自己,而淑芬姨对自己不是织毛衣就是做衣服,再就是做各种好吃的。
  多年以后,淑芬姨家盖起了新屋,要给小巧娶媳妇了。小巧父亲和继母也忙前忙后的,小巧几个姐姐都来帮着忙碌着,淑芬姨穿得红艳艳的衣服,出来进去在忙碌着。缕缕温软的香气扑面而来,喜庆,欢喜,村庄里充满了欢乐与祥和……
  突然有一天,淑芬姨接到了县里打来的电话,说是经过DNA比对找到了宝哥儿,丢失多年的宝哥儿正在回来的路上,淑芬姨高兴极啦!她激动的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是望着向她祝福的人们一遍遍说:“感谢呀,感谢呀,小巧,你又多了个哥哥,宝哥儿呀!”
  小巧微笑着:“娘,宝哥儿回来,我们弟兄俩一起好好孝敬你。”
  哦,听呀,有风吹过村庄,暖着每一户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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