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懂不了几个词,而“远方”则是最富诗意,最诱人的形容词,其实是个名词,是一个个想去的地方,我宁愿把它当作一个色彩鲜明的形容词。
  向往远方,是每一个人都要的欲望。就是那些一辈子窝在家乡土地上的农民,说起曾经自己到过的“远方”,眼睛里都充满着光芒,我曾静静地听他们说着自己的远方,那种炫耀,那种满足,不是啜几口酒茶能够表现出的滋润状态。
  曾经驾着独轮小推车,行走在淮海战役的沙场,冒着敌人的炮火,硝烟是远方的背景。曾经背着拉锯,行走在东北的老林,一眼看重一棵树,伐倒,拖出深山,远方是那片藏着血气和鲁莽的树林。最不能说出口的远方是距家只有200里的母猪河,那是一个很大的集市,牲口熙攘,远方是在牛马喧嚷的母猪河。再怎么安分守己的人,和眼前的东西,和亲切的东西,都容易反目,而陌生的,充满新奇和隔阂的,却释放着神秘,有着致命的诱惑力。远方,这个词,不是一般的形容词。本身就充满了十分的挑逗和怂恿,甚至是教唆。那些庄稼地里的汉子,说起“远方”,就像中了蛊,遇到了女妖,宁愿陷入其中,即使远方曾经给了他们无尽的伤害,远方给了我们梦想的破灭,但还是把远方作为一种人生的温暖,抱在怀中,甘愿被迷惑着,被伤害着。远方是一个充满了鸦片一般的邪恶和妖艳的词,明明找到,远方必须和颠沛流离为伍,必须和风餐露宿结伴,必须和居无定所孤独,必须经历风霜雪雨,但如果没有了这些,远方还有意思么?于是,我觉得远方就像一盏永远不熄的灯烛,哪怕经不住一阵风的轻袭也会熄灭,但依然要如飞蛾一样飞向它,扑向它。远方啊,它的魅力可不是一般般。
  其实远方是没有终点的。可能奔波向远方的路上,才是远方的魅力,怪不得看《闯关东》这部电视连续剧,从山东一路到东北,路上的情景就占了十几集,因为抵达远方的路上,有着远方撒下的艰难,也有远方布下的幸运。所以,人们怀中憧憬奔向远方,但在路上,可以不顾归宿,不管落脚,只要飞翔,抵达远方的最美姿势就是飞翔。一旦到了远方,远方又成了另一个远方的起点。无法解释这种现象,我宁愿相信这是人性的力量,不能满足当下,追寻着梦想,是“远方”这个词语散发的魔力。一旦打开远方这个魔盒,走出的不是魔鬼,而是追赶的脚步。
  
  二
  我的父母给我的启蒙是关于“远方”的。父亲说,年轻时,抱住改变生活的愿望,一路向东北,在长白山转悠了两年,那还不是自己的远方,于是又转头向东南,在那个边境小城安东(今丹东),一条鸭绿江不是阻隔,他的远方在朝鲜的新义州,如果不是囊中羞涩,他还会继续他的远方。回家探家时,挽着新婚妻子的手,又重踏去往远方的路。所以,母亲也自豪,说自己是一个闯荡江湖的女人,到过远方。这在一个封闭的山村,是一个无法超越的传奇。每一次叙述这段关于远方的故事,版本都不一样,令我百闻不厌,故事本身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远方始终在诱惑着我,呼唤着我。曾经感慨,我生在新社会,用不着颠沛流离,用不着闯荡南北了,但少了人生的传奇,没有了远方的召唤。父亲说我是“小月子孩不怕狼”,那时我学会了“襁褓”这个词,告诉父亲,襁褓里没有远方。
  有机会走向远方,是在文革时期,我从未“红小兵”,胳膊上一道红色的印记,告诉我可以走向远方了。我们班级的七八个孩子,按照个子的高矮,排成了一队,去俱佳20华里的石岛“串联”,那时一个多么永远的的远方啊,远方是不能以实际距离来界定的,脚板磨起了水泡,鞋子的前端拱出了口子,但远方还是到达了。我们曾经在班级交流这次去往远方的体会,为了革命,尽管还不懂得革命的含义,但远方真的是生命联系在一起的,我们的生命里安上了并不安分的种子,走出去,成为我们的呐喊。记得作家铁凝写过一篇名字叫《永远有多远》的小说,“永远有多远”,就是告诉我们远方的距离。有多远?我不知道,长短可能不的远方的属性,铁凝也不知道,他知道的是一路艰辛,不管多远,也要向往。
  父亲是20岁时出走,去往他的远方,父子的历史是多么巧合,我也是于20岁那年,参加了高考,有了出走远方的可能。尽管学校这个远方并不远,距家也就三百里,但却是我的最远方。“烟台”,古代那是狼烟冲天而起的地方,但狼烟已经变繁华,我由闭塞的农村抵达繁华的城市,远方改变了我的人生。父亲为生活所迫,在解放前老家往远方,远方是未知的。我在改革开放初年,沐浴着阳光,走向了远方,远方是一个港湾,改变人生的航行从此开始。远方,在不同的时代里,有着不一样的颜色,尽管我没有像父亲走得那么遥远,但远方的成色一点也不必父亲的远方逊色,而且是质的改变。
  当我手里拿着去往远方的车票,兴奋之情难以言表,一路上,我打开车窗,让去往远方路上的风景走进我的空间,时间相当长,我希望马上抵达远方,我不孤单,因为路上的风景在和我说话,在描述着远方的样子。我第一次感觉,我与远方是那么切近,切近得快意彼此听到心跳,彼此数着呼吸。隐约记得,入学的一篇作文题目是“走向远方的我”,句子已经忘记,但写作这篇作文时,我并不觉得艰涩,我仿佛淫溺于远方的港湾洗浴畅。奔向远方的过程其实就是一种挣扎过后的自由释放,就是一次情感的放纵和驰骋,独自享受着自己的远方,让灵魂和精神,和着远方的节律一起讴歌,一起私奔,一起纵情。是的,也只有在远方,才能获得太多的金银,所以,那段生活在远方的日子,都无比灿烂着。
  遇到一个最文明的时代,远方,对于每一个人而言都是真实的存在,不是可能。不要少了兴奋,不要没有了憧憬。我的外孙今年参加高考,她说,她的远方很遥远,我把山东省的高校猜个遍,他说太近了,要到省外的远方。其实,远方有多远不一定是距离上的,能够给自己一个新生地方就是远方。
  
  三
  我还是要说,远方是一个没有距离数字的地方,远方有多远?只有心知道。如果暗问自己的远方在哪里,找不到,那是因为打开远方的钥匙被自己弄丢了,提醒自己,不能永远丢下,及时弯腰拾起来吧,远方就属于自己的了。
  年轻时,我总以为远方在远方。梦萦着远方,就像一个说什么都相信的女巫,中了法术,害了蛊惑。幼稚的我,觉得最大的梦想最远的远方就是首先要离开我的那个山村,永远也不要归去,那样,我始终是在远方。我不忍见乡邻佝偻着的身影,觉得不美;我不再说我的家乡话,觉得土气;我不喜欢重走那条老街,觉得坑坑洼洼不平坦;不再去村东的那条小河,觉得那是孩子捉鱼的地方,不再浪漫。退休了,远方并未消失,反而觉得家乡就是我情感的远方。所以,驱车路过老家村东的公路,我就放慢了车速,甚至停下来,站在村口,眺望北山后的那个“小江南”——一条可以种植水稻的深壑;举目那一沟的槐树林,深嗅一下,闻闻槐花的芳香;站在村东的“九大桥”上,让曾经的画面重现于脑海,收获失去的时光。哦,故乡又成了我心中的远方。我要切近她,走进她,抱住她,我懂得,失去远方的苦,经过失却美好时光的烦恼。年少可能极力排斥拒绝的东西,到了年长会全盘接纳。我内心很明白,如果把故乡作为灵魂归宿的远方,我已经是衰老了,是很容易怀旧的,20岁走出,60岁回来,远方不断变换着,我一直在通往远方的路上。
  
  四
  所有为了寻找远方的人,人生都应该是漂泊的,漂泊不是一个消极的词儿,不去漂泊,不会遇到不封的港湾,当然也会经历惊涛骇浪。那些把在北京打拼定为自己人生远方的人,给自己一个名字叫“北漂”,所以,我认为,漂泊还是一种自豪和认可,人生可以安稳地放在的地方,纹丝不动,但同时也失去了魅力,也就无法成为远方。远方的魔力总是在于未知和不确定上,即使是把故乡作为远方,如今的故乡早已不同于过去了,我们总是会迷恋着不确定的东西,安逸和清静,闲适与散漫,从来就不属于远方。
  我们是无法确知远方的样子的,只有双脚踏上远方的土地,才知道远方就在脚下。远方带着神秘感,所以我们才觉得兴味盎然,人生的趣味,可能有一大半是被远方决定的。
  其实,寻找远方要比到达远方更有意味,或者是更有意义。我们的心决定向往远方的一刻,就生动了。不管有多远,远方总会抵达。
  最有情调的四个字是“诗和远方”,这是高晓松作词的歌曲《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里的句子这样唱:“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的田野。”人是厌恶苟且的,所以诗和远方就显得那么激情了。我相信,人在得过且过的时候,一定是一个思考的过程,寻寻觅觅,才是适合远方的方式,一旦找到了,就不要犹豫,背起行囊,向着远方走去。
  
  2022年6月6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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