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两山之间的一处山凹里,青枝绿叶环抱着一片平静的水面。
  这水是纯净的。白天黑夜的天空本是什么样子,落在水里依然就是什么样子的。除非你丢一枚石子进去,水波荡漾之时,那倒映的天空,也便跟着晃动起来了。
  这处平静的水面,它的起初还是被“阔”得很有些宽广的。这几年两面山上的植被已经长高长密了,完全覆盖了原先那一眼就能望得见泥土和石头的坡脚,当然那有树有草的山坡上更是首先受益了的。除此之外,裸露着红土的坝体上,山茅草也长出了磅礴的气势——这人工修建的水库乍看上去,与原来相比像有些缩小了似的,其实也没变化多少。要说真有什么变化吧,可能是那两边山上的树木,在还没完全长出来之前,肆虐的山洪把泥土冲进一些到水库里来了,但现在就绝没有这样的事发生了。
  这水库的位置不在山沟里,准确地说是在山顶上。要在这样一个地势并不算好的地方建个“库”,把老天爷零星下过的雨水积攒起来是有风险的。一说那周围的石山被斧劈刀切过了,才留下的这处悬崖绝壁就不是个好的所在,万万疏忽不得的——“疏忽”的原因多半是由地基不稳造成的。一旦出现了这种情况,那建好的坝体连同已经储存起来的雨水,都会倾泻到下面众多的家园以及他们的粮田上面去,后果不敢想像;二说要在顽石上去“堵漏”,没有哪个先生有这十足的把握。即便储存再多的水,也会受到滴漏跑冒的影响而最终成为一个“干塘”。
  但住在高山上的人,被干旱坑苦了,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必须放手一搏。
  建的这个水库叫“团结水库”。顾名思义,它的确是在“团结”了很多力量的基础上才建造起来的。每个人在称呼它的时候,凡知道情况的人和当初参与修建过的人,无一不对这称呼有过异议。
  它修建起来了以后,在好长一段时间内都是好处多多。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效果就不那么显著了。
  我先说说有了它之后的那些多多好处吧。一则灌溉田畴。土门大队虽说在早年间与歧坪南洋交界处,已修建过了一个“跃进”水库。那水库大得出奇,水在几匹山的峡谷里纵横交错,但它毕竟地势要低些,再加上它在全县都挂了名,供附近的好几个公社、十余个大队享用,要论受水面积也有上万亩。最后分滩到我们大队,以及我们生产队来,那就属于杯水车薪的稀少了。
  听这“跃进”二字也知道,它肯定赶在了“大跃进”期间上马的。那时条件更受限,水库的设计,以及储水能力,还有它的配套建设,可能就有点只图完成任务的嫌疑了。
  当然,话又说回来,要修好这个团结水库,也不仅仅局限于只有我们土门大队,才是它的唯一受水地。但后来不知怎么搞的,我们大队却吃起了独“食”,再加上它又在我们生产的地界上,我们生产队自然成了用水最大的户主。没有人与我们争抢,落得个难得的清静。
  每到雨季,我们生产队的每一任队长,都要积极组织人员往水库里引水,把远近几匹山上的雨水,通过条条沟渠涧到水库里来。水库里的水,每年都会盛得满满的。
  水库的水让我们生产队的旱情得到了极大的缓解。每到农历三四月间,很多台小功率的抽水机都要把水库里的水,抽到梁上的大田,再由它“分发”到地势低凹的存水田、旱地里去,凡是能收水栽秧的田和地,都尽量栽上秧苗。
  有了这个水库之后的另外一个大好处,就是我们吃上了不带泥腥味的野生鱼。虽然越冬的存水田长有野生的鲤鱼、鲫鱼,但那都是些嘈嘈的小鱼。鱼刺多自不必说,还有一股浓浓的泥腥味。自从有了这个离我们最近的水库后,我们便吃上了“水库鱼”。当它储满水后,大概有两三年水都没放干过,我亲眼看到过“七仙女”在那里面洗澡。后来我把看到的这一情况到处宣传,引来了无数的好奇者驻足观看,最后他们得出的结论是那水库里有我们没见到过的大鱼。有一年水弄干了,发现那鱼且大且多,饱了很多人的眼福与口福。反正那水库是个爱长鱼的地方,大家都晓得。
  最后也还有一个好处,不过只有住在它附近的人,才有这个福分享受得到。我们家离它最近,算是独得了这种好处的。我们在里面洗衣,淘菜……那清澈的水,对于居住在高山上的人们来说,是“三年难缝个闰腊月”那样的稀奇。
  
  二
  说起这水库所在的位置,我与它的渊源就多了,至今我也还留有它清晰的印记。
  我们的老屋以前是在“坪上”。从老屋到一个叫“湾里”的地方,尚有两三公里远的距离,中间要经过我上学的土门小学——这也没什么,就是要经过的那“祠堂岩”就有些毛骨悚然了。那里是没有人烟的荒芜。听大人们说,在那些林立的乱石背后,有人走着走着就不见了……说得更玄乎的是,那祠堂岩里有条成了精的大蛇。扯闪打雷时把石头都击破了,终究还让它逃脱了……如此云云的故事,让我每次经过那地总觉心虚,遂要快跑通过那“危险”地段。
  但那地方又不得不过,过去了就能到达湾里。湾里有很多田畴,那里有挣不完的工分。
  那个时候的湾里,住着一户令人羡慕的人家。我们坪上面积不大的地方,紧凑地住着十多户人家,彼此连一点隐私都没有。每次我去湾里插秧、薅秧、抱谷把子,还有割麦子、扯黄豆、掰包谷等等,总在心里想,这地方上的人,单家独户住着没有事非,没有攀比,又自由,又清静……何乐而不为呢?!
  读书在土门小学时,老师要大家勤工俭学,我们就在这山那岭地到处跑过,其中还到那湾里去捡过桐子;在生产队挣工分时,也去湾里积过肥,捞过浮萍草;父母要我们割猪草时,更是莫名其妙地往湾里跑……显然不是每次去都有收获。之所以要到那地方上去,大致是觉得那地方人烟稀少,可利用的资源还算丰富。
  湾里留给我童年的印象大致是这样的:半包围的山脉圈成的湾里,山坡上倒是没长多少柴,因为砍的平凡,到处显露出了光秃秃的迹象。但山下错落有致的梯田就有些看头了。不论种什么,都能长出好的苗子来,结出好的果实来。那户孤独人家的房舍,就建在山与梯田的接头处,门前那颗柚子树,我们吃过它的柚子,好像是叫“脆香甜”吧,水多香甜令我们流连。每年开花季节,我们去那里,总能看到白的李花,红的桃花……
  那家的老人是个瘸子,儿子人高马大,女儿说话不怎么利索,儿子媳妇还有点小疾,但不管生产队有什么人到他们家,总会留下朴实、勤劳、善良的好印象。
  去的人,最爱饮他们家的山泉水——在其他地方是饮不到这种水的,它回口的甜味,即便冬天,也不显得有多冰凉。
  ——正因为有这些得天独厚的条件,才导致了他们家在搬迁问题上一拖再拖。给他们指定的地方让其挑选,却一处也没看上。大队一点办法也没有,最后让他们在全大队去挑安家的地方。他们呢,老是拿眼前住的地方作对比。大队领导看出了他们的心思,就有意开导他们说,世界上难找两片相同的树叶,大体差不多就行了,将来水库建成功了,也算有他们作的一份贡献……
  勉强搬家的结果,使得他们爱画画的孙子把那家园事先给画下来了,一家人在新家里想以前的老屋基时,爱拿出画作出来回味。越回味,心里就越准受。也仅此而以了,被“破坏”了的家园再也回不去了。
  当初,最早听说要在湾里建一个水库,没人敢大胆相信,要损毁好田好地的事,怕没人敢干吧?当紧锣密鼓地实施搬迁、良田撂荒了等着施工时,还是没人肯相信会顺利建成的。
  事实上,那是集中了全张王乡人民的智慧汗水才有的结果。
  
  三
  我们家从老屋搬出来了,新居就建在了团结水库的上面——也就是说,在它左右两侧山的一处高地上。
  我们的新房修得极尽简陋。在筑起的泥巴墙上面,盖出了一半的麦草与一半的青瓦——这样的“结构”在广阔的农村也不多见。
  等泥巴墙干透了以后,墙体就裂开了一道道大如拳头、小如擀面杖粗的口子,总在透着四季的风。从全乡抽调来的精兵强将组建的“基建队”,进驻到了我们家。
  方园二三百米远的范围内没有邻居,我们家占据着单家独户最有利的位置。而这位置,离团结水库拟建的大坝又是最近的。十多个身强力壮的基建队员的到来,让我们感到了实实在在的拥挤。五间新建的土坯房里,每天都是这样的局面:两套人马各自开办着各自的伙食。要么他们先吃,要么我们先吃,好像错开来的这吃饭时间,是在专门逃避拥挤似的。
  一开始,见他们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从工地上回来的时候,我是偷着笑过他们的。总觉得他们披着从头到脚的邋遢,就开始吃饭了、就开始睡觉了,不论如何都不该如此窝囊。
  等我自己也成为他们那样的人时,就有些笑不出来了。在团结水库大干快上的关键时刻,我作为劳动者也去参与其中了。曾经是万顷碧绿的粮田,转眼之间就变成了遍地不堪的烂泥地。工地上到处是像蚂蚁样蠕动的人群,冒着黑烟的拖拉机,疲惫的拖拽着诺大的石碾滚子。在碾滚子碾过的地方,原来的那一个一个小丘,转眼就变成了低洼的平地。整个水库大坝在它不厌其烦的工作下,每天都在一点儿一点儿地拔高。原来是粮田的泥土,随时都在被取走,远处的土石也在肩挑背驼地运来。我们每天都在新到来的任务面前,累得狼狈不堪。短短的十多天过去,我单薄的身体就有些吃不消了。离开热火朝天的工地时,我的身体像散了架似的难受,先前的那些怪想法被一扫而光了,变得务实而低调。
  水库建好后,遇到了少有的干旱,库内的水迟迟不能蓄起来。倒是那山的脚下,临近水库的底部,有处还没断流的泉水给了我每天的希望,我在那儿挖了一个坑取水。由于天天都要“光顾”那地方,起初挖的那个并不见有多深的泥坑,后来被“扩”得又深又大,为我每早天不亮就去取水储存了更多的水源。从那水源处挑水上一个较大的陡坡,再绕过几根田埂,桶里的水经过一路的颠簸,倒在石缸里就只有半桶了。再把沉淀过的泥沙倒去,能够饮用的水就更少了。
  站在侧面的山坡上望下面的水库,只管看那被旱情裸露出来的大“坑”,竟忘记了像其他人那样去忙着砍柒,满脑子竟留下了对它尽快储上水嘛的期待。
  当真后来一场罕见的暴雨到来时,大队书记组织各生产队的队长开现场会,各队队长又布置任务给社员同志们,一定要严防死守,决不能让它给山洪冲垮了。那时,我作为挣工分的一员也参与到其中。队里不能行动的老人们就在家里祈祷——祈祷洪水别让它承受更多的灾难;能冲在第一线的青壮年,都在水库大坝上开沟放水,还把远处的洪水赶紧引开。
  洪水过后,安全无恙的团结水库,很快就作出了一个“交待”——人们的付出是值得的——水变清了。在微风的作用下荡起了“幸福”的涟漪;水位已退到了安全警戒线下,树梢、青草恰到好处的伸向水面,绿得可爱……原来以为水会从石头缝里漏去——这样的担心也成了多余。
  望着那储得满满一库的“春”水,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了底气,来年有秧栽有米吃了,再也不会为干旱的事发愁了。
  我心中更是藏着高兴的秘密。以前去孃孃家和舅舅家时,前者住在水库旁,后者住在大河边,每次住下来就不想再回去了。到家后好长时间都还在想,他们那儿的山是富饶的柴山,他们那儿的水是纯净的清水,用也用不完……而现在就不同了,我们水库里的水,让也我信心满满了一回,它一点也不比他们那里的逊色多少。
  
  四
  随着时间的长进,家乡的情况发生了可喜的变化。变化最多的还是到处都一样的山绿了、水清了。
  要想走在以前的老路上,那路已经不见了。不是没有路,而是该有的路,已修成了宽阔的车道;不该有的路,一律被柴草覆盖。
  留在老家的大妹,在原来的地盘上重新建起了新房,不再是用泥土筑墙、麦草或瓦片盖顶,而是一古脑儿地都用水泥钢筋混凝土浇灌。
  团结水库依然还在我们新房的下边。
  以前站在门前收水栽秧的田埂上,放眼就能看得很远。既能看得清对面山上无遮挡的住家人户,也能望得见团结水库光秃秃的水库大坝,包括大坝上还有几级台阶是裸露在水面之上的……现在统统不行了,到处是高大茂密的树木,已经把视线遮挡完了。
  我与回去的妹妹妹夫们一行,想试着下到水库大坝上去看看,试了多次也没成功。深不见底的茂密,让我们不敢迈步。
  想一睹为快的愿望,最后只得由大妹为我们在屋子里给讲解了。
  大妹留在老家结了婚生了子,大致算得上团结水库的主人。“信息”是她提供给我的。
  她说,要想从现在的新家出发,还像以前那样下到水库大坝去,是基本不可能的了,即便劈山开路也不可能。自从发生过几次逆石流后,她们也摸不准路的位置了。两边的山一直没人砍伐,已长成了原始丛林。再说那水库里的水,既没人再把雨水往里引进去了,也没人再需要那里面的水去灌溉粮田了。水库里的鱼倒是有人往里放过,因为不好打捞,也就没人管了……
  为什么?听得我心里有些发毛。以前贵如油的水,而今却无用武之地,这是我不能理解的地方。
  农村很多土地已经撂荒,原来能收水栽秧的良田,全都长上了茂密的野草。就连山上的树根,也都在地里落了户。农村哪还有什么人呢?凡是走得动的,都外出打工去了。
  大妹有点儿惋惜的这样说,听得我心中起了不小的波澜!
  它一下子就把我重回水库大坝去看个究竟的想法全打消了。
  全都打消了,打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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