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初夏的深夜,我坐在屋顶的花园里,静静地守候一阵虫鸣。
  没有星星和月亮,天空灰暗,层层的黑云把它们遮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丝光辉,天地越发地黑了下去,——可能在不久的一会儿里,就会从西边吹来一阵风,雨接踵而至……
  花园里种了很多的蔬菜,茂盛而青绿,其余的花草被它们挤得就无法容身。在乡下,蔬菜瓜果也开花,花开过一阵,蜂子采了蜜,甜了生活;人看完了花色,心得到慰藉,就会有结果。所以,一直以来,我总以为种花的乐趣是虚无的,种菜的希望实在而愉悦。
  几株南瓜,从育种到移栽,再到浇水施肥,最后搭架,——现在它们已经在架子上摇曳生辉了。我每次为这样的瓜果做完一些事,就会看见生命向前挪了一步,直到某天的夜深人静,我仿佛听见花开的声音,我以为是梦,于是清晨起来,第一时间去看它——花开得很好,像喇叭,橙黄而有生命力。初夏的阳光里,花园里就透着一种香气。
  也有几株辣椒,修长而茂盛的枝干上,缀着黄绿的果实。生命的颜色从黄绿到墨绿,是一种煎熬。像人,颜色越深,味道越辣,直到它们全身透红,生命最辉煌的时刻就过去了。所以辣椒应该在它墨绿的时候采摘下来,破开,切成小条,再去籽,温水里泡一下,无论炒肉,或者混着其它绿色的蔬菜,胡乱地翻炒一盘,就会吃出夏天的热烈劲来。
  屋檐与其下的葡萄架之间,有一段空隙,因为今年常常不在家里住,疏于打扫。清晨我在拾掇一片葡萄的枯叶时,猛一抬头,看见一张圆圆的蛛网。我一时有些兴奋:在城市光鲜亮丽的建筑物上,居然还有这样卑微的生命存在!
  在很多年以前,我还住在故乡风岭村的老屋里,老屋的后墙临着一面山坡,坡上一丛芦竹,无论春夏,后墙外幽绿暗淡,一丝阴冷。芦竹下,种一丛芭蕉,暮春抽苔,盛夏浓郁,于是屋檐外总是静寂寒凉的时候居多。
  那时候我常常端一根小凳子,在芭蕉下沉思和仰望。初夏的雨后,阳光透着芭蕉叶上,有一缕墨绿的光辉反射出去,就会看见一张圆圆的蛛网搭在两页宽大的叶片之间。其上附几滴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我搜寻了好半天,一只蜘蛛也没有,网空空的。我呆呆地看着雨滴被太阳晒干,或者被风吹落了去,地下却没有湿的痕迹,——也许雨滴在下落的时间里,就干掉了——风太快,或者阳光太热烈。没有雨滴的蛛网,就显得单调而枯燥许多。
  婆婆告诉我,蜘蛛白天躲藏起来,夜里或者是清晨的时候出来吃东西。于是我就孤独地想:假如生活里有很多不如意的时候,我希望自己是一只隐藏的蜘蛛,那样人们就不会看到我真实的面目,即使我长得既丑陋又恶心,也不会妨碍人们的观瞻。花种在花园里,是给人看的,蜘蛛躲藏在网下的窝里,只是等待一口谋生的食物。
  后来我改变了一些看法。
  有一天夜里,我听见母亲带着恐吓的口气告诉三弟:“房梁上悬着的箩筐里住着一只大蜘蛛,你偷花生的时候,它就会梭下来咬你!”原来这个小小的家伙,不仅可以织网,还可以躲在黑暗处,偷窥人的行为,随时冲出来咬人一口。它那黑灰色的身子,长长的八条腿,既可以弯曲,又能迅速地移动身子;它圆圆的肚皮里,除了有捆绑食物的丝绳,还有满肚子里的腐肉。
  有一天,我正坐在芭蕉树下发呆,看见两只白色的蝴蝶在空中漫舞。初夏的时节里,正是它们调情的好时机。它们尽情地享受着爱与被爱的惬意,忽上忽下地扇动着轻盈的翅膀。忽然一只可怜的蝴蝶触在了蛛网上,起初它只是以为这不过是一次小小的飞行事故。它拼命地挣扎,然而越是挣扎,蛛丝便缠得越紧,很长一段时间过去了,它精疲力竭,蛛网已经把它的最后一丝力气耗尽,现在它终于明白了:为了享受爱情的快乐,它将终究死在这张网里。
  好半天,蜘蛛才从芭蕉叶下慢慢地爬出来,它开始只是淡淡地看了一下那只有气无力的蝴蝶,然后伸了伸长长的腿——那些长满绒毛的细棍子,可是伸得很长,在它编织的网里,没有它的腿到不了的地方。它只需要轻轻地让绒毛触一触蛛网,就能准确地感觉到网里的东西。作为一个机会主义者,敏感的神经是它生存的手段。
  那只相貌丑陋的蜘蛛终于走到了它的食物旁边,为了体现自己的素养和文明,它用优雅的进食动作表示了对蝴蝶的谦卑。蝴蝶用尽了最后一丝力量:请收起你那涎水长流的爱!
  蛛网恢复了平静,又重归于圆润。我那时候非常羡慕那只蜘蛛:居然可以靠经营一张网,活得自由自在。
  很多年以前,我和二弟三弟,用竹篾做过一个大小犹如蒲扇的圈子,把它捆在一根长长的竹竿上,然后用它收集一圈密密的蛛网。那些在苦楝树上大声鸣叫的懒虫就遭了殃:我们高高举起的蛛网,可以把树尖上的虫子给收捕了。原来真正有手段的是人,他们可以靠利用蛛网获得更大的利益,蜘蛛只不过是人家赚取利益的一个工具而已。
  在风岭村的乡下,有纵横交错的小路,每一条小路的尽头,都连接着一户人家,人们穿过田间小径,可以走遍村里的任何地方。小路越弯曲,就延伸得越远,它们就那样延伸与交织,成了乡村生活的网。生活在那里的人们,只看得见网里的世界,他们活着的时候,就提前准备好了棺材、墓地和寿衣,所以他们生活在网里,也死在网里。
  当我背着那个花纹的蛇皮口袋,沿着弯曲的一根丝线,走出风岭村的时候,我以为从此以后,我就再不需要那张网了。我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里拼命地折腾,我穿着的布鞋变成了皮鞋,我的布衣变成了光滑的晴纶衬衫,然而等我猛一回头,原来在网里挣扎的食物,就是我自己。
  于是我开始回忆起风岭村那些卑微的生命来,它们的鸣叫、振翅、跳跃,以及不声不响地蛰伏,都令人向往。我静静地思考:许多的事,我以为过去了还会再来,其实是再也不来了!
  风从西边吹来,越来越烈,静寂的黑夜开始变得喧嚣起来,抖动的叶子,掉落的花,还有那张在葡萄架上的网,在暗色里,我看不见,我只祈祷它们都将完好如初。
  雨随着风敲打着花园里的一切,我一夜未能入眠。清晨的时候,我早早地跑向花园:落叶二三,残花一地。
  一张破碎的蛛网,悬在葡萄架上,欲欲坠落的样子,不免让人有些失落……
  
  2022年6月4日夜金犀庭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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