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有一对酸菜缸,那是母亲的心爱之物,是母亲在一个集市上购得的。那时候,十里八村的乡亲都愿意去五十里开外的八道镇赶集,集市就设在一条百十米的土街上。
  母亲不是经常去赶集,一年有这么一回,她基本把这一回固定在春季。此时,我们这里家家户户都要去抓两只猪仔,不管家境如何贫寒,都要千方百计把它们喂起来,一直饲养到来年的春节前。那时两头猪出栏,卖掉一头,自家留着吃一头,平时的日子虽然清苦,可是有一个肥年在那里等待,是对一年辛苦的犒赏,让人们的心里都充满了无限的期待。
  八道镇的集市的繁华是远近闻名的。母亲来这里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来抓两只猪仔。只是这一次,她无意间被集市上售卖的两口缸所吸引。这缸可是够大的,一米半高,一米的口径,厚厚的缸壁,敦敦实实,给人无限的稳重感。
  母亲上下打量着,因为由衷的喜爱,整个人像是被粘在了缸上,有些难舍难分。让她犹豫不决的是,她的兜里只有买猪仔的钱,连一顿饭钱都没有富余。八道镇通往我们村的客车是很方便的,一早上来,不到中午就有一趟车可以回去,不必在这里过晌。
  也许是这对大缸已经摆出了好久,都没有人来给过价,买主有些沉不住气。看见母亲在缸前转来转去,便不想失去这个机会。他也想早一些出手,不想因为卖缸,耽误更多的工夫。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比母亲的岁数还要大呢,他打听到母亲的住处,也体谅到了母亲的难处,便要了个适中的价格,并主动附加了个条件,他愿意赶着牛车送货上门。
  母亲大喜过望,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呢?就这样,两口缸从五十里外的大集,顺顺当当地到家。卸下缸已经是中午时分,母亲感念卖缸人的实在,特意留他吃顿饭,让他吃饱了肚子,才往回赶路。就是这样一次普通的交往,成就了我们两家的友谊。这种友谊一直保持了很多年,很多时候,母亲不必再有车马劳顿之苦,所办的事情便可办到。那时的生活虽然艰难,人情却非常的厚重,人与人之间的真心是那么的坦诚,至今都让人有无限的回味。
  
  二
  母亲之所以看中这两口缸,她心里有自己的想法。家里人口多,吃饭是个最大的问题,让她不能不精打细算。每年的冬天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也给饭碗里食物的添加,增加了难度。家里有个小酸菜缸,容量太小,所腌渍出的酸菜不抗捞,她一直都在为此犯愁。在集市上能遇到这两口大缸,仿佛一下子宽慰了心肠,为她解去了忧愁。
  大缸够高够深,需要踩着一个小板凳,才能摸到缸底。这样一口大缸的到来,似乎给这个家增添了镇地压场的物件,成了母亲的心爱之物。平时,这两口缸都是倒扣在院子里的角落,上了釉的缸面是不怕风吹日晒的,母亲还是给它们扣上一个盖头,远远地看,好像一对胖小子,手牵手在那里相依相伴,很萌很萌的。
  秋风渐起,到了该启用它们的时候,要把它们挪到屋里去。
  母亲搬动它们显得很轻巧,有着自己的窍门。把倒扣的缸翻正过来,倾斜成四十五度角,两只手把住缸沿儿,很灵便地转动起来。嗬!大缸迈着轻盈的舞步,几个旋转便来到了屋里。母亲这番操作,让人觉得精彩万分。我以为挪动大缸是件非常繁琐的事情,需要两个壮汉,并且绳捆索绑才能抬进屋呢。母亲不费周章就能把它们搬进屋,能看出她心灵手巧的一面。
  这两口大缸到我家,被派上了不同的用场。一口用来腌渍酸菜,另外一口用来储存粮食。大缸之大,是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的,好像所有的语言都经不起大缸的装填。一推车的白菜足有五六百斤,能被不费吹灰之力吞进其中,这时候,才觉得大缸是个胖嘟嘟的大肚子汉。随着时间的推移,白菜会慢慢下沉,还需不停地添加。母亲乐得这样,添加的越多,酸菜就越抗捞,捞不完的酸菜,是半年吃食的保证,不管什么都不如有一缸菜,让人觉得心里踏实。一缸捞不完的菜,就是捞不完的财,象征着好日子的幸福绵长。
  
  三
  母亲是腌渍酸菜的行家里手,她所腌渍的菜,不论是味道还是口感,都是上佳的。她腌渍酸菜一般都是采用熟腌的方法。先烧开一锅水,然后把菜安置到锅里,要先烫帮后烫叶,在锅里煮烫三分钟左右,拿出来用冷水洗净,然后控干水分。码入缸中,要一层菜,撒一层粗粒盐。为了让缸里的菜更为坚实,她在菜上摆上一块木板,让我上去踩踏。我站在上面不懂要领,她便在缸边做示范,一边讲解,一边晃动腰身,让人觉得怎么会这么有趣呢?母亲的动作有些像在跳舞,踩菜本来是个很严肃的事情,我忍不住一笑,让她脸一红,闪现出少见的娇羞来。
  母亲在我的心目里,严正而古板,这样的姿态真的少之又少,所以,让人记忆深刻。
  大缸里的菜要一直码出来,高出来一块来,然后在上面码上一块压缸石。这块石头是父亲去朝阳河边寻来的,这是一块大青石,有四五十斤重。河里的石头都被河水打磨的圆圆滚滚,合适做压缸石的却不多,重量是被苛求的,缸大石头小,是压不住的。另外石形还要扁一些,能够在缸里稳得住。
  多大的缸,就要能压多大的石头,这些都是到我长大的时候才知道的,而且,能搬动这块石头的人,一定是当家的人。在我二十多岁,娶妻生子之后,才真正地搬起了这块石头,这时候,父亲已然不在了,我取代了父亲,把这块石头压到酸菜缸上。
  
  四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院子里传来“轰隆”一声。柴禾垛倒了,这一夜的大风闹出些事情来。
  这件事都怨我,柴禾垛有倒下的倾向,没有放到心上,才给大风展示威力的机会。母亲不免又唠叨了两句,如果父亲在,这样的事情是不会发生的。我能感受到她的心情,父亲去世不久,她还在深深的怀念之中。我安慰她,没有什么事情,大不了明天再去干,总能干好的。
  天亮了,才发觉柴禾垛倒了,砸到了旁边的大缸。幸好大缸结实,没有什么破损,还已然在那里挺立。母亲很担心,忙去查看。她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什么了,可是两只手却还有很好的触觉,她的手在缸壁上仔细的摸着,突然,她摸到了什么,大叫了一声。“完了完了,坏了坏了。”
  我忙凑到跟前,仔细看去,才发觉有一道暗纹,大缸被柴禾垛砸裂纹了。这么细的纹路她都能摸到,没想到,她的感觉会这么好。她忙去摸另一口,还好,这一口安然无恙。她叹口气,眼泪不知不觉地落下来。“好好的一对,活生生给拆散了。”触景生情,她想到了自己。
  自从父亲去世后,母亲的感觉突然灵敏起来。只要听到有什么声音,她都会立即坐前身子,侧耳聆听。我一直都佩服她的感觉,快八十岁的人了,除了视力下降,别的感官都非常好。
  幸好还有一口缸完好无损,否则我是没有办法交代的。两口缸已经伴随我们许多年了,特别是母亲,已经和它们有了感情。
  这个秋天来临了,母亲依旧我行我素,腌渍了一大缸的酸菜。我不能阻止,也不能理解母亲的行为。人口没有那么多了,干嘛还要腌渍那么多呢?哥哥姐姐都远在外地,平时很少回来,这么多的菜,给谁吃呢?母亲的意愿,不好去违拗。
  只是她所要干的事情,已经干不动了,都要由我们夫妻来承担。不过有她在身边,这些事情说简单也变得简单了许多。搬运大缸便是对我的考验,我转动的不够灵活,却有力气。歪歪扭扭,转得不自然,母亲不放心,几次手扶到缸沿儿,触碰到了我的手时,她却放开了。
  烫白菜的过程,她更是细心,从水温到烫白菜的轻重都仔细地拿捏,甚至连白菜的棵数都要苛求。只是,她此时说的比做的还要多,以前她只做不说。我和妻对视一眼,彼此心知肚明,任她去说,我们默默承受。
  从酸菜下缸开始,她便开始计算着日子。有时候还总是让我去翻日历牌,距离那个日子还有多少天呢?酸菜是要到满月才能吃到的,没有腌透的菜是不能吃的,我们也懂这件事,可是她这样反复提醒是为什么呢?
  那个日子来临了,她主动去捞酸菜,切了满满的一大盆。我知道她的心意,这是她的期待,她的心理有这方面的暗示。她正在忙活的时候,外面来人了,她笑盈盈地站起来,脸上挂着泪珠,却也顾不上去擦。
  是我给哥哥和姐姐打电话,约他们在这个日子赶回来的。目的是给母亲一个惊喜,没想到的是,她好像已经在意料之中,并没有看见有多少惊喜在她身上出现。
  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我是这样理解她的,对生活乃至人生都有充分的准备,才让她的一生充满了自信。热爱生活,享受生活,是来自于对生活的满足。当她品味到生活的全部味道之后,也她便享受到了人生最高的礼遇。
  她是在一个漫天飞雪的日子里,离开这个世界的。这一天的白雪皑皑让整个森林与河谷山川都庄严肃穆,素装以待,寂静无声。
  这时候,我方才觉得她的苦心。不能带走的,一定要给这个世界留下,这一缸的酸菜是她留给我的最好的财富,还有这口大缸,我觉得用它来传世,是对她最好的怀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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