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割麦让我记忆最为深刻。
   初一第二学期,临近忙假,学校突然安排学生到邻村抢收早熟的麦子。任务一下达,各班迅即召开动员会,分配近处同学准备镰刀、架子车等工具。因为是第一次集体活动,初一生很是兴奋和踊跃,还写了决心书、挑战书、应战书,红红绿绿地贴在教室外墙上。印象最深的是,两名同学为争抢一把好镰刀,手腕还挂了彩。但次日仍坚持上“火线”,被同学们交口称赞。
  收麦是季节活儿,耽搁不起。晚收易遇大风、雷雨,麦子就会减产,同时也会影响其他农作物的播种。农谚有语:麦泛黄,农人忙,割了麦,种杂粮。但七十年代中期,农村还是“大锅饭”体制,机械极少,收麦全靠人力“大兵团”作战。于是,一些种麦多、人手少的村庄便会联系学校援助。
  那个年月,学校注重社会实践教育,时不时开展助农活动。尤其到了“龙口夺食”时节,学生不分大小,不分男女生,只要能挥起镰刀,就可加入收麦大军。至于会割不会割,割多割少,没人在意。关键是态度要端正,集体荣誉感要强,不能拖班里的后腿。那时,农村小孩子对割麦再熟悉不过了,但年龄尚小,身单力薄,挥不起镰刀。忙假时,只能跟在社员屁股后头干些杂活,或在地里拣些麦穗儿。因而,对初一生来说,第一次割麦可谓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
  记得收麦那天早上,天还没有大亮,晨曦才泄进麦田,我们一帮学生便拉着架子车,拿着镰刀,像一群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涌向田间。放眼望去,田野一片金黄,一垄垄、一行行的麦子如同受阅的士兵,昂首挺立,整齐地排列着。密密麻麻的麦穗象小姑浪的辫子,蓬乍乍地翘在桔杆上,你挟着我,我拥着你。微风一怂恿,又互不相让,你推我搡,发出细微的嗦嗦声。面对丰收的景象,许多同学等不及社员的具体“指导”,便跃跃欲试了。
  割麦看似简单,却有方法和技巧,不是想咋割就咋割。首先弓步要稳当,俯身不变型。其次,麦杆要抓牢,挥镰猛准稳。尤为重要的是,镰刀要溜着地皮走,割下的麦茬不能超过一寸。否则,既不利杂粮播种,也不利追撒肥料。而割麦的效率与麦杆抓的多少有着直接关系。一个好的“割手”第一镰下去,一把麦杆不离手,第二镰割下去麦秆还抓在手里,直到五指攥不住了才将麦杆放到地面上。不会割的人,割一镰刀放一把麦,起身次数多,累个半死也难提起速度。
  按照社员现场教授的方法,我们三人一组,两人前面割,一人垫后打结捆绑。号令一发,大家一字散开,从打头的开始,依次下镰动刀。那割麦的“嚓嚓”声与人群发出的“叽喳”声相互交织,宛若一首动听的打击乐,充盈了耳廓。学生中不凡“高手”,悟性高,上手快,割起麦来如同金色海洋的搏击手,勇猛顽强,片刻功夫就割出了一大片。而我呢?略显笨拙,割麦的技巧还没掌握。加之,个小、手碎(小)、力簿,抓一撮麦杆,割一镰刀,放下一把,再割一把,不一会儿就落在了后面。抬头一看,大部分同学都到了地中间。心一急,我试图像大人一样多抓几把,可那些捣乱的麦杆好像故意与我作对,刚抓向第二把麦杆时,第一把麦杆就七零八落地掉在了地上。我手忙脚乱地拣起扔向身后,又急急火火地扑向麦林。“看你割的啥嘛,这咋捆呢?”身后传来女同学的责怪声。我装作没听见,继续挥着镰刀。然越割越乱,越割越慢。随之身体也僵硬起来,五指合不笼,镰刀也不听使唤了。女搭档一看这架势,一把抢过我手中的镰刀,怒气冲冲地割起来。我灰溜溜地跟在两个搭档的后面捆绑割倒的麦子。可是,捆麦子也不顺当,我使劲将两把麦穗顺头交叉拧成“麦绳”,平铺在要捆的麦堆腰间,却咋都捆不好,要么“麦绳”被撕开,要么松散,提不起来。麦捆子勉强蹾在地面,也是歪歪扭扭的,与其他周学捆扎的麦捆相比,像貌奇丑,如若白种人群中冒出了个黑人,咋看咋怪。最羞愧的是还引起同伴们的挖苦和嘲笑。好在有现场指导的社员和班主任老师的帮忙整理,才算蒙混过关。
  后来,班主任亲自上手接了我的活儿,我又加入了割麦的行列。许是这次稳住了神,动作也逐渐协调了,手上的麦杆也抓得多了,一镰挥过去,麦杆像听话的猴子,不再乱蹩,任由我“宰割”。且越割越顺手,越割越起劲,不到两小时,我就同两名搭档将三垄麦子摞在了地面上,而且割麦的名次也进位了不少。
  割麦是很累人的活儿。农村有句形象的俗语:男怕割麦,女怕生娃。把割麦喻为女人生孩子艰难,真是苦累与喜悦交融。不过,我当时还没喜起来,一半麦子还在招手,而人却累得够呛。在地头休息时,我深感呼吸不均,上气不接下气。口干舌燥,嗓子眼干得能冒出烟来。身躯乏困无力,骨头像散了架似的,撑不起皮肉,手一触及某个“部件”,酸痛麻木。这时,班主任笑嘻嘻地走过来,问我有啥感受?我不加思索地回道:“腰酸背疼,快要累死了。”“碎娃哪有腰?我看你还是割的少,等一会给你多分点,绝对活蹦乱跳,腰就不疼了。”一句话逗得同学们前仰后合,嬉闹声、戏虐声如同麦浪一样此起彼伏。
  第二轮开割后,头顶的太阳就像冒出了火焰,把麦田炙烤得滚烫,面前的麦杆仿佛要燃烧起来,发出惊人的噼啪声。尖细的麦芒刷到肌肤上,火辣辣地疼。豆大的汗珠如溪流般从额头流进瞳眶,涩得人睁不开眼睛。此时,手中的镰刀渐觉沉重起来,腿也像灌了铅似的,不再那么利落。看着无尽的麦田和燥热的天气,我完全丧失了斗志,割割停停,停停割割。两个同伴看我体力有些不支,便让我休息一会再割。我环视周围,没有一个同学坐下来休息,大家都低头猫腰,卯足干劲,拼命地收割。看到同学们干得热火朝天、激情洋溢,我强打起精神,又挥起了镰刀。十米、二十米、五十米……逼近终点时,我干脆脱掉了衣服,赤膊上阵。麦芒划出一道道血痕,汗水将肌肤浸泡得奇痒。我全然不顾,一直坚持到最后的胜利。
  经过一天紧张的劳作,分配我们班的麦子全部收割完了。但到了第二天,我浑身疼痛,胳膊、后背逐渐脱皮,胸前隆起的印痕由红色变为赤色。上课,背不敢靠桌,手不能用力;睡觉,前胸后背不能沾床,只好侧着身子入眠,有时还会被被子磨擦疼醒。但一回想起辛劳换回的果实,内心特别的满足和惬意。
  有了第一次深刻的体验,我对父辈们特别祟敬,觉得他们是世上最了不起的人,不管酷暑严寒,不管雨淋日晒,长年累月,辛勤耕耘,从不叫苦叫累。从此,我再也不惧怕割麦了,在随后几年的忙假中,我自告奋勇参加夏收,与社员们一道并肩作战。虽汗流浃背,却笑靥如花……
  斗转星移。如今,随着时代的变迁,轰隆隆的机械代替了人工收割,农村很少再见手挥镰刀的景象了。但第一次群体割麦的记忆,像过往的美丽,永远镌刻在我心底,终身难以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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