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识细柳那年我十三岁,她十四岁,她大姐和我家是前后院的邻居,我叫她大嫂。那年刚实行土地责任制,大锅饭变成小锅饭,人们卯着劲把土杂肥往地里追,加上雨水充足,秋季庄稼长势特别好。一天大哥推着独轮车往家推玉米,一不小心连人带车翻进路边的沟里,小腿骨折躺在床上,看着一地庄稼大嫂急得团团转,细柳的母亲心疼女儿,虽然山里更忙,她母亲还是让她来帮姐姐,细柳欣然同意。
  傍晚放学回家,细柳领着两岁的外甥刚子在我家玩,她穿着半旧的格子上衣,打着补丁的裤子,浓黑的头发编成两条垂到腰际的辫子,鸭蛋脸,皮肤不白却很耐看。看到我背着书包进院,她怯生生地和我打招呼,母亲说,细柳要和一起住。我自己一间小屋,虽然不喜欢有人打扰,但是想到大嫂家没有地方住,只好答应。细柳见我同意,显得十分高兴。
  晚上细柳收拾完家务来到我家,手里拿着一个小布袋,看我正在写作业,就坐在院子里和我母亲说话,等我写完作业,她才来到屋里,眼里是满满地羡慕:“你真命好,大婶还让你上初中。”
  我一边收拾一边问:“你为什么不上学呢?”
  她说:“山里土地多,长大一点就要下地干活,村里没几个读书的,特别是女孩子,读完小学就不错了。”
  我相信她的话,在我们村,这两年读初中的女生就我们三个。
  她把布袋放到我面前:“我摘的山枣,带来给刚子吃,大姐不让,说刚子太小怕卡着他,我就给你拿来了,你尝尝酸酸甜甜地可好吃了。”
  山枣?其实我不喜欢吃酸的东西,大姐去山上种地的时候也经常给我摘,但是不能拂了她的热心。她拿出一把放到桌子上:“你尝尝,酸酸甜甜地可好吃了。”
  我拿起一颗放进嘴里,果然酸中带甜,看我吃了她很开心:“过几天柿子熟了,我再给你送,我们山里好吃的野果子太多了,野草莓、桃、杏、山楂……”
  我被她说得心里痒痒的:“等我有时间一定和你去山里吃个肚里圆。”
  “好啊,等忙完秋收你和我去我家吧。”她高兴地说,“秋收后山枣的季节过去了,可是柿子红了,我们那里柿子可多了,叶子落尽了,留下一树树红彤彤的柿子,可漂亮了,有的摘下来就可以吃,有的需要放在锅里温水浸泡,等涩味被温水浸泡出来就可以吃了,可甜了。”
  说到这里她停住了,我正等着听下文,她却不说了,
  她叹口气:“山里除了下地还是下地,没有一点新鲜的事,真羡慕你,现在还上学。”
  我说:“我们这里读初中的也没几个,今年就考上四个。”
  “我上到三年级就辍学了,父亲说女孩子读书多了也没用,认识自己的名字就可以了。”她再次叹口气,“我要帮母亲照顾弟弟妹妹,还要打猪草喂猪,看看你真幸福。”
  看着她的无奈,我心里充满同情。
  她看着桌上的书问我:“初中要学这么多书?”
  我说:“是啊,科目很多,比起小学累多了。”
  她翻到英语课本停住了:“我知道英语是外国话,我家邻居聚财有本英语,他上了一年初中,经常叽里咕噜的给我们说外国话,我们都叫他假鬼子。”她说着孩子似地笑了。
  我笑着说了一句:goodevening”
  她茫然:“你说什么?”
  我说:“晚上好,”
  “这就是英语?”
  “是啊。”我点点头。
  “唉,我如果和你一样能上学就好了。”她轻轻地叹息着,黑暗中我似乎看到她羡慕的眼神。
  
  二
  那次她住了十几天,每晚住在一起,我渐渐喜欢上了她,躺在床上,听她讲山里的故事,春天的花,夏天的水,秋天的收获,冬天的原野,讲的最多的还是她家的故事……
  细柳出生的时候正是初春,河边的细柳刚发芽,母亲随口给她取名“细柳”,她有三个哥哥三个姐姐,她出生时他爹一看是女孩满脸不喜欢,抱起她就要丢到山上让她自生自灭,她母亲不舍得,紧紧抱着不放,二哥也求情,父亲只好作罢,她才有幸留了下来。父亲不喜欢她,几年后母亲又给她生下弟弟妹妹,父亲才对她有了点好脸色。
  细柳像河边的细柳树耐风耐寒,从小泼实不闹病,安安稳稳地长着。她很懂事,小小的她懂得看大人的脸色,父亲和哥哥们下地回来,她端上洗脸水,给父亲搓烟叶,照顾弟弟妹妹,喂猪喂鸡,母亲习惯了无论做什么张口就喊她“细柳,来啊。”她会脆声应着跑到母亲跟前,好像就是母亲的左右手,不到十岁,就会做家务,里里外外成了一把手。
  她的话语里透出无奈:“到了上学的年龄,同伴们都上学了,我哭着想上学,父亲不答应,把我打了一顿,母亲心疼我,说等弟弟会走路了就让我上学,十岁那年我才和妹妹一起上学。”
  黑暗中她好像落泪了,我不知该怎么劝慰她,只有陪着她叹息。
  
  从那以后,细柳经常来,每次都住几天,躺在床上,她缠着我讲学校的事,我就把历史地理所学的事情一股脑讲给她,有时候肚子里实在没有东西了,我就杜撰一些莫须有的故事讲给她听,记得一次,我编造了一个自己都感动得稀里哗啦的故事讲给她,她感动地哭了,问我在那里看的,我笑得肚子疼,说自己编的,她说编的也好听。现在我经常想我写小说的天才或许就是她逼出来的。
  
  三
  一晃几年过去了,我和细柳都长大了。毕业后进了工厂上班,细柳来的次数也少了,有时几个月来不了一次,大嫂告诉我:细柳成了家里的主劳力,二姐三姐出嫁了,大哥三哥也结婚成家,父母身体不好,家里十几亩地就靠细柳和二哥来耕种。听大嫂这样说,我对细柳有一股深深地担忧:她那么瘦小,怎么受得了沉重地农活。大嫂说,他们那里的地几乎都在山坡上,收种全靠肩膀挑,有一次细柳挑着一担谷子往山下走,担子太重压坏了腰,躺在床上两个月不能动。山里生活太苦了,我给大嫂说一定在村里物色一个好青年,让细柳嫁到咱村来。可是没等细柳长大,她就出嫁了。
  那天下班后和几个同事打牌,回家时天已经黑了,细柳坐在我家和我母亲说话,她眼睛红红的,似乎刚哭过。母亲告诉我,细柳下午就来了,一直等着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匆匆扒了几口饭拉着她回到我的小屋。
  “四,我要出嫁了。”她坐在床沿上,面无表情
  “出嫁,你才几岁?”看着她脸上还没有完全褪去地稚气,我惊讶地长大了嘴,十八岁的少女,还没有体验快乐就要结束了。
  “没办法,给二哥换亲,本来是三姐,三姐听到风声和人私奔了,我如果再反抗,二哥打光棍不说,母亲也绝无生路。”她话语里带着无奈和不甘。
  “为什么?”
  “三姐私奔村里说什么的都有,父母老实了一辈子,出了这样的事,大嫂和三嫂说三姐败坏门风,天天来家里给母亲甩脸色,”她眼圈红了,“二哥最可怜,说都怪他,一天到晚不说话。”
  细柳说过二哥手有残疾,是小时候玩炸药炸掉了右手食指,为此三十岁了还是光棍一个,眼看弟弟的孩子都会走了,父母才出此下策。二姐已经出嫁,三姐适合,她听到风声打起包裹和男朋友私奔了,小妹刚满十五岁,换亲的事情只能落到细柳头上。
  “你也可以反抗啊。”我的话苍白无力。
  “我不能,二哥最疼我,家里就二哥对我好,我再委屈也要成全二哥。”她露出一丝苦笑,“二哥前几天已经结婚了,二嫂比她小四岁,长得很漂亮,他们两个人很好,看着二哥幸福我替他高兴。”
  傻丫头。我不再说什么,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其实我真想问问她男方怎么样,多大年龄,可是我不敢,这种婚姻本来就是残忍的,我不想在她伤口上撒盐。
  沉默了好一会,细柳轻轻地说:“以后我可能就不经常来了。”
  我说:“我明白,希望你好好的,有时间我去看你。”
  没过几天细柳就出嫁了,后来我向大嫂打听细柳的情况,大嫂告诉我,细柳的丈夫大她十几岁,人老实,对细柳很好,这样我稍稍有点安慰。半年后细柳来过一次,她已经怀孕几个月,看着娇小的她挺着大肚子,我特别难受,问她怎么样,她苦笑:“凑合吧,日子总得过。”
  后来她很少来大嫂家,有几次偶尔遇见,也是匆匆几句话,她以各种理由躲开我。或许对丈夫不满,或许出于对这种不平等婚姻的报复心理,在丈夫外出打工的时间里,她出轨了,和几个男人保持不正当关系,在扫黄的大潮中被人举报,被派出所拘留,从那以后,她似乎销声匿迹,再也没有联系我。
  
  几天前去一饭店吃饭,经过厨房门口,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第一感觉:细柳。她刚巧转头,四目相对,真的是她。看清楚是我,她脸上略过一丝羞涩,我笑了笑,她正在上班,我没有多说,回到餐桌吃饭。十几年没见了,我特别想知道她的情况,我在门口一直等她下班,她走出饭店门口,看到我她没有惊讶,似乎在意料之中,我们一起走出饭店。
  细柳做的钟点工,下午不上班,在我的建议下,我们来到滨河路,午后的滨河路行人稀少,偶尔一辆轿车驶过,我们把车子放在路边的停车场里,沿着河边木栈道慢慢走着,柳丝轻拂,看着缓缓流动的河水,仿佛回到三十年前的少女时代。
  坐在河边的椅子上,细柳似乎明白我想知道什么,不容我开口,娓娓地给我谈起她的家,她的丈夫,她的女儿,正在读大学的儿子。
  我读着她脸上的幸福,已是中年,经过几十年的岁月沉淀,换亲的阴霾已经烟消云散,心中的怨愤早已被浓浓亲情代替。
  “他年龄大了,出去打工没人用了,儿子读书,人情事事用钱的地方多,没办法,只能我出来打工,虽然辛苦,工钱还可以,等儿子毕业找到工作就好了。”她对我也是对自己说。
  我点点头:“是啊,困难总会过去地,生活会越来越好。”
  我们聊着说着,时间过得太快,不知不觉太阳已西沉,看看表已经六点,该回家了。细柳站起身,温婉一笑:“我要回家给他做饭了,还有十几里路呢。他腰间盘突出犯了,刚动完手术躺在床上。”她说的那么自然,那么亲切,三十年过去了,那个曾经让她厌恶的男人已经深深地融入她的生命里。
  我们互相加了微信,她挥挥手,骑上车走了,看着她远去的身影,我的视线模糊了:细柳,祝你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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