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正是洋槐花盛开的时节,爱人从菜市买回一袋槐花准备做麦饭。看着那松松软软、白白净净的洋槐花,我的思绪又飞回那遥远的过去……
  洋槐是我故乡常见的树种。它既没有杨树的挺拔,也没有柳树的妩媚,更没有桃树的富丽,但那素雅、洁白如玉的花朵却让人们爱不释手,百吃不厌,与野菜相比,味道醇厚甘甜,唇齿留香,让人难以忘记。
  记得小时候,农村生活非常困顿,大人、小孩经常到田间、地头挖野菜充饥。野菜挖完了,就开始踅摸村道、塬畔上的洋槐花了。那时,除了自家院落的树木可随意采摘果食外,其它地方长出的树木都姓“公”,没人敢明目张胆地“损害”集体利益。依稀记得,紧挨村庄的坡下有一块废弃多年的荒地,残留了三、四棵半死不活的杏树,长期无人问津。有一年浅夏,一个在此放牛的妇女,借午饭之机,趟过一米多高的杂草丛,摘了半袋子杏果拿回了家。结果被人发现举报,队长当即组织社员大会“批斗”这名妇女,还派人从她家里搜出了那半袋子青杏。那个年月,天旱地瘦,人穷志短,被抓个“小辫子”是常有的事,不足为奇。
  上世纪七十年代,村里人都住在塬畔下自挖的土窑洞里。也记不清那个年月,窑背的坡面自然生长出一些野生洋槐树,树大约一米多高,长像还有些丑陋。但每到五月初,那零乱的枝头上挂满了白嘟嘟的洋槐花,挨挨挤挤、簇簇拥拥,宛若一串串风铃。山风一吹,一丝丝甜蜜的气味便会飘入农家院落,勾起人们味蕾的跳跃。于是,一些妇女、儿童就偷偷摸摸地去采摘。起初也没人干涉,后来采摘的人多了,胳膊粗的树股子都被拉劈了,村干部就不许乱采乱摘了,村民们只能望花兴叹。
  有点一次,我和几个玩伴给上工的家人送饭,返回时,看到路畔有两棵不大的槐树,上面挂满了洁白的槐花。我们便商量偷摘一些槐花充饥。几个人分工合作,个高的上树折枝,个低的在下面接应,留下一个灵醒的在土埂上放哨。岂料,上树的一个小孩攀爬得太高,还不及折下槐花枝时,就被在田间干活的队长望见。队长急促的呵斥声比大喇叭还洪亮,随风传来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吓得我们几个孩子像小猴子似的,“噌”的一下从树杈跳到地面,仓惶地逃离了现场。我们小孩子是幸运地的逃走了,而家长却受到了批评教育。从那以后,我觉得队长就是“太上皇”,比公社书记的官儿还大,管的事多,整天在村子里吆五喝六的。尤其是那双像刀刻出来的三角眼,似乎老盯着那些槐树。宁可让风把洋槐花吃得飘落一地,也不让人采摘,怪可惜的。
  后来听父亲说,队长其实没有恶意,主要是害怕捋槐花的人把树糟蹋了,来年就不好成活了。树死了,就结不出槐花了。听了父亲的话,我似乎明白了一些道理,不再对队长有敌意,内心还有些敬重。
  洋槐树适应性强,很容易成活,在故乡的荒郊野外,沟岔塬畔,随处可见。在我的记忆里,与村界接壤的塬下有两条深沟,乡亲们习称为北沟、南沟。那里也有许多洋槐树。但北沟居住人家多,周边的洋槐树被人看得紧,无机下手。南沟虽有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然路途较远,平时很少有人去采摘槐花。而这条沟窄长,人烟稀少,户与户之间战线长,摘槐花不易,听说住户都是逃荒要饭过来的“黑户”,过去我曾随大人到这里砍柴、挖药材时也无人拦挡。于是,在一个周末,我们几个小伙伴便相约去南沟里捋槐花。
  是日,天高云淡,空气清爽,我们拿着自制的长勾,提着尿素袋子,沿着蜿蜒的小河边,边走边玩,说笑嬉戏。沿途的泥草、灌木丛中蛙叫蝉呜鸟唱,交织变幻,河水清澈见底。我们不时蹲下来,翻动一下河床上的石块,把小手伸入水中摸小魚、小蟹。河水漫过指尖时,闪着柔和亮光的小波纹,微感丝滑清凉,好玩极了。不知不觉地我们就走到了河沟的尽头。
  “快看,那么多的洋槐花啊!”顺着一个小伙伴指的方向,我们抬头仰望,只见那怱绿的沟沟岔岔若隐若现地漂浮着一团团洁白的云朵,如棉花一般,覆盖在树枝上,分外耀眼。大伙儿就像发现新大陆,兴奋地手足舞蹈,狂喊乱叫,回音声打破了静谧的山谷。
  看到盼望已久的洋槐花就在眼前,大家气喘吁吁地跳坎爬坡来到树林间,发现许多树木不全是洋槐树,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乔木也垂挂着雪白的花朵。好在没有白跑,大伙儿每人选定一颗槐树,急不可待地抱着树干,“哧溜、哧溜”几下子就蹿到了树杈上。我的屁股还没骑稳当,就急急火火地拽住一个树枝,捋下一把槐花,仰起脖子,眯着眼睛,顺手塞到嘴里,大口的嚼起来。那淡雅的甘甜淹没了泥土的芬芳,透过口腔迅速染遍整个身心。那种凉丝丝、甜滋滋的味道至今让我念念不忘。
  我们边吃边捋,一个时辰就塞满了大袋子。日头西斜时,我们每人扛着一大袋子槐花,如同打了胜仗的英雄,唱着儿歌,凯旋回村。
  晚间,母亲将我捋回的洋槐花倒入一个大盆里,一遍遍地摘拣、清洗,然后沥尽水份,拌上少许面粉,放在大铁锅的篦子上蒸,十多分钟就熟了。揭开蒸笼的那一刻,一股槐花香混合着麦面香扑鼻而来。闻着香味,吃着槐花麦饭,心里舒坦极了。
  十岁那年,在我家硷畔下方的涝池边沿突然冒出一株小槐树来,正好夹裹在柴火垛跟前的几棵榆树、柳树间。按当时不成文的规矩,野生在自家门口的树木自然归农户所有。父亲告诉家人,我激动得手舞足蹈,一有时间就围着柴禾摞转悠,盼着小槐树快快长大。小槐树也很争气,长着长着又从旁边引出三、四棵幼苗来,像是同胎姊妹,并排站着。一个秋天过去了,小槐树长得与相邻的小酸枣树同高。随后几年,许是沾了涝池肥水的光,小槐树营养充足,不经意间就长得如碗口粗,散开的枝干直刺天空。连喜鹊也高兴地在树杈上搭起了窝。
  我家的洋槐树不仅比上村旁槐树的粗壮、高大,而且成长速度快,枝桠发育繁茂。每到初春,洋槐的表皮便被星星点点的嫩芽挤开,近看,仿佛是一颗颗剔透的绿宝石。不几日,嫩芽变成了嫩叶,嫩叶旁挂满了一串串葡萄似的花苞。暖风一吹,那些花苞渐渐地舒展开来,小花苞长出了花柄,紧紧地簇拥着,挤满了了整个树枝。初夏,一朵朵雪白发亮的花儿坠在树枝上,盖住了绿色的底幕,随风摇曳时,那些晶莹如玉的一串串槐花就会按照自己的节拍,发出细微的摩挲声,似乎想挣脱树枝飞到远方。
  往往在这个时候,父亲便会噙着旱烟锅,从柴堆中找出一根细棍子,用粗铁丝折一弯钩,绑在棍稍上递给我。我站在一人高的柴垛上,伸出长钩勾住技条用力一拉,成串的槐花枝便折断掉落下来,我顺手接住递给父亲。这时,母亲赶忙走过来,端着大筛子,就势坐到院里的小凳子上,开始捋槐花。“摘一点够吃就行了,过两天再摘。”母亲边捋边说。父亲从嘴边拿下烟锅子,弯起脚尖上的鞋绑使劲地掸了掸烟灰说:“过两天花就蔫了,被风都吹落了吃啥?”我再也不用偷偷摸摸跑那么远去摘槐花了,在家门口就可吃到鲜嫩的槐花,心里美滋滋的。
  槐花味道清香甘甜,吃法多种多样。烧汤、蒸馍、烙饼、凉拌,做法不一,风味各异。尤其是槐花做的麦饭,吃到嘴里芳香四溢,沁人心脾。那时我就认为,槐花是人间最美味的珍馐,百吃不厌。每次我都能吃两大碗槐花麦饭,把小肚皮撑得圆鼓鼓的……
  时间过得飞快,短短几年后我脱离了这个小院,槐花饭也就此按下了暂停键。在军营里我时常思念家门前那几颗槐花树,更思念母亲做的槐花饭。但不幸的是,我走后没多久,父母和其他人家相继搬离土窑洞住到塬上的平房里。老庄院变得十分萧条,就连牛羊牲畜饮用的涝池也坍塌荒废了。我心心念念的洋槐树因无人经管,有的枯死,有的被人砍伐当柴禾了。
  岁月匆匆,新旧不断更替,故乡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街道整齐划一,道路平坦宽阔,老家人住进了宽敞明亮的平房,家家户户门前栽种了果树,而槐树却越来越少。物以稀为贵,槐花已成为稀罕的美味食物,出现在超市或农贸市场。
  儿时的洋槐花自始至终在内心深处摇曳生姿,清甜的香味久居不散。那是一种岁月的印痕,一道挥之不去的故乡的美妙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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