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对于父亲而言,人生最大的快慰,莫过于拥有一块可以为之流血流汗的土地了。他所要求的那块土地,不见得有多么大,只要能让他运锄耕斸,能让他用自己的能力,解决全家吃菜问题就足矣。
  父亲是位林业工人,所属名下没有一分土地。我家仅有的一块菜园,还是母亲在“五七”生产队的时候,按照人口数比例分来的。那时候,哥哥和姐姐的年龄都不大,随着母亲从遥远的辽宁盖县老家,迁到这里与父亲会合的。因为他们不是本地出生的人,只能和母亲一样,都要吃“农业粮”。所谓的农业粮是什么呢?就是生产队名下的土地,所打下的粮食,是可以分到他们手里的,除此之外,不会再有别的所得。这些粮食是很有限的,很多时候是还要靠天吃饭。这些土地大部分都是山地,便包含着许多的不确定因素。倒春寒的霜冻和成群结队的野猪群,差不多每年都要祸害到庄稼,这样的减产每年都有发生,致使秋后能够发放到手的口粮,也所剩无几。
  我家这块菜地,因为人口多,而分得比较大一些,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可以历数的优势。母亲虽然那时是生产队长,却要以身作则,是要把自己的带头作用,付诸到实际行动当中的。这块菜地在众目睽睽之下,分到我们家来,是经得起无数目光的考量。菜地面积的大小,是令人满意的,差不多各种蔬菜,都可以顺利找到属于自己的地块。但是,这块菜地有一个致命的缺点,一直都伴随在左右,注定要付出超乎常人的努力,才能有所收获。
  在菜地的旁边,有一条小河,平时的状态是干涸的,看不见一滴水。河床上的淤土,裂开了一条条的口子,好像这里一直都是饥渴万分,与水无缘的样子。其实不然,这条小河是作为一条水渠的形式而存在着,上游通源着故乡的朝阳河,下游是三道村的稻田地,正是要靠这条小河的水源灌溉,禾苗才能收获。可以说,这条小河如同一条血脉一般重要。
  小河的枯水期时间是很长的,朝阳河的水差不多快萎缩成一条涓涓细流时,一块块圆滚滚的石头在河床里密布,被毒日头烤出了一层白碱,在阳光下泛起白色的晕光。
  一年差不多总要有这么一回晒河底的时候,用不了多久,暴雨来袭,朝阳河在一夜之间变身,洪水汹涌,波澜壮阔,俨然成为一条浩浩荡荡的大江。
  大河满了,小河也涨得满满。猛然间增添了如此多的水,小河床装不下,便溢出河床,我家的菜地也就不见了踪影。此时已是入伏时节,地里的白菜刚刚只吐出了两片小嫩叶,就深陷于水深火热之中。
  
  二
  没过几天,洪水退去,菜地里狼藉不堪。这样的菜地,谁看见了不头疼呢?父亲与所有人一样,除了叹气,再没有别的办法。他与别人不同的是,叹气之余,他振作精神,把全部身心都投入到这块菜地之中。
  此时的小菜苗已经被泡得泛白,差不多已经失去了应有的菜色。吃饱水的土地,慢慢被晒干,整个菜地板结成一块厚铁板一般。父亲面临着两难的选择,是刨掉小苗,重新播种呢?还是将就着这些小苗,慢慢地培养呢?重新播种有可能白菜等不到菜心丰满的时候,就会遭遇苦霜,这样的白菜是不成功的,父亲无法接受。另一个是利用现有的小苗,就需要付出更多的艰辛,才有可能收获到大白菜。父亲选择后者,是相信自己的能力,是可以把这块菜地的缺陷给修补好的。
  故乡的清晨是和缓的,菜园笼盖着的一层纱幔的雾气,被父亲那双手,轻轻撩开的同时,如梦一般的幻境,便被定格在这块土地上了。那是一个收获的梦境,要被真实地演绎出来,胸有成竹是因为有一个盘根错节的根,始终在心底深处埋藏着,一旦赋予些灵气,便会萌发出芽。
  这块土地上隆起一个土包,在慢慢地向前推进着,把每一寸土壤都吞入身体之中,润泽一遍再吐出,此时的父亲就是一条泥土里的蚯蚓。他小心翼翼地把一块块土壤,用手攥碎,一条田垄经过一双手的细细过滤,还要不伤到小苗的根,动作细微,力度要运在指尖之上。
  他的手指被泥土里的碎玻璃划破,流出血来,他没有在意,继续向前。泥土糊住伤口,很快便止住了血。他的手并没有因为这次划破而感染,相反,很快就封口愈合了,泥土能成为止血疗伤的良药,是谁都想不到的。我想这是因为父亲便如是一块土坷垃,泥土是他的生命全部,泥土是他本身的回归啊!
  
  三
  经过河水的清洗,菜园粪肥的流失是非常严重的。菜苗慢慢长大,在最后定棵封垅前,追肥势在必行。父亲挑来大粪汤,一瓢一瓢地浇到田垄里。他怕菜苗孱弱,还不能扛住如此大的肥力,便兑些水,也不能直接浇到根部,期待菜根壮大些,可以慢慢吸取到营养。
  大粪的臭味,是让人难以忍受的,父亲挑粪的路上,沿途有人遇到,都捂住口鼻纷纷避让。一根扁担颤悠悠,一张笑脸乐呵呵,他的忍受能力让人觉得吃惊,别人所不能忍受的,却是这个菜园最需要的。在施肥方面,很多人的选择各不相同。有人灌的是豆饼水,有的是去油坊买回豆油底子,用这些来代替肥料,都不能与大粪相提并论。他们之所以如此选择,大多是不能忍受这一时之气。
  我见过这样不能忍受的人,闻到这股臭气,会让人干呕不止,好像害喜的小媳妇一样。忍得一时之气,吸纳天地之精。当满园的新绿蓬勃而起的时候,一切的苦累,在瞬间化为无限的甘甜。
  白菜借助粪水所提供的养分,就如同开足马力的越野车,任何艰难险阻都不在话下,轰起大油门,奋勇向前。叶子伸展开来,腰身挺直溜了,就连叶子的颜色也从浅绿转变成墨绿。
  天气变化无常,雨季过去,盛夏的酷热也席卷而来。菜园里的水分蒸发十分快,父亲每天早上便去远处的一个泉水坑里挑水,用喷壶均匀地泼洒在每一片菜叶上。清水由菜叶流进菜心里,感觉得出每一棵菜都在如此的关爱之中,幸福地成长着。藏在土地里的道理,是非常平凡而又简单的道理,土地养育着生命,在这中间却要有相应的付出。于土地之中索取,不如说是养护着土地,滋养着土地,才能让土地百分百地结出丰硕的果实。
  在土地里年复一年地重复着劳动,也在传递着一个极其简单的道理。这个道理无需著书立说,便能深入人心,传遍四方。
  如此炎热的天气,给白菜适当的补水,无疑在加快白菜的生长速度。大粪肥配上大水分,是白菜最喜欢的。当翠色满园的时候,我家的菜园外便吸引来无数眼热的目光。有很多人是自愧不如的,只是来讨教的人,也无需来问什么,这些经验就在那里摆着呢。
  父亲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种些菠菜生菜,不叫种菜,去种白菜试试吧!
  
  四
  东北的秋天是个急性子,说来就来,从来都不含糊。这一夜起了飒飒的风,天明了,便看见那白菜叶子蒙上了一层白霜。就是这一夜,好像关上夏天的窗,推开了秋天的门。山野间的万物来了个急刹车,生长期戛然而止,绿色叶子在这一天开始,不情愿地向着黄色和红色靠近着,在无限接近这两种颜色的时候,却被一阵风无情地吹落,飘悠悠落地,开始了无休止的长梦。
  白菜对于霜冻的态度是很平和的,霜冻愈重,白菜的翠绿愈浓。大白菜是最后从菜园里走回家的,也是最后一个钻入菜窖里。菜窖里的恒温,把身上的那一点青涩都尽情卸去,变得愈发清脆鲜甜。
  母亲选了些半心菜,择去外面的老菜帮,揪去叶头的老黄叶。烧一大锅开水,烫帮再烫叶,把扣在院子旮旯里的大缸,搬弄出来,刷干净,然后把烫好的白菜,整整齐齐地码进去,她要腌渍一大缸酸菜,以备冬日之需。
  母亲腌渍的酸菜,可是很出名的,不烂不生,抗炖抗煮,肉烂了它才刚刚好。酸度爽口,口感甚佳。近几年,她备了些满心的大白菜,跟别人学了辣白菜的制作方法,可是总感觉不是味。她觉得是自己没有跟明白人学,学正宗的制作方法,还得去找邻居朴大嫂,她可是位朝鲜族,经过她的手制作出的辣白菜,味道没的说。
  她想跟母亲学一学腌渍酸菜,母亲想学制作辣白菜,互通有无,在学习菜品制作上,加深了相互的感情。
  母亲是个恋旧的人,她把盖县老家的生活习俗,搬到了这里。她有一年回老家,不背米不背面,偏偏背回一个铁质的火盆。我们不知道这中间会有什么妙用,千里迢迢,干嘛要背这个呢?
  炭火通红,在上面放置一个小铁锅,烩出的酸菜在里面“咕嘟咕嘟”直响,香气从里面飘出来,不一般的味道,不一般的感受,在此时化为暖暖的热流,在心中流淌着。尽管外面的北风呼啸,拍得门窗直响,心里却安稳如山。
  大白菜是此时的当家菜,是毋庸置疑的。有了这一窖的大白菜,还有一缸的酸菜,这一冬心里会踏实起来。家里有菜心不慌,这是父亲和母亲最简单的生活道理。辛勤劳作,面对着土地,用自身的付出来满足生活的需求,也是智者所为。
  不管是谁,离开了土地的依托,离开了人与土地的直接依存,就不会有生命力。生命是土地的滋育,生命是土地里开出的璀璨之花,当我面对这块菜园,手握农具的时候,仿佛就感觉到父亲就在身边不远,在细心地看我的一招一式。这块地可是出产大白菜的,这块土地的灵性赋予我更多的信心,让我于晨雾暮溟间看见了那幅丰收的图画,那是永远的象征,是不可改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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