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布谷鸟声声啼鸣的季节,生产队明天就要开秧门了。
  “芒种忙忙栽,夏至谷怀胎。”插秧是农耕稻作最关键的环节,是庄稼人一年丰收愿景的开始。
  天还没亮,睡梦里听到父亲催促我和二弟快快起床。我们睡眼惺忪打着呵欠,带上捆扎秧苗的草把,披上蓑衣跟着父亲下田学扯秧苗。
  月亮已经偏西,远处的田野朦朦胧胧,近处的梯田亮汪汪的,梯田里蛙声一片,草丛里虫儿唧唧瞅瞅……
  培育秧苗的几丘秧田就在我家门外一坡梯田的下边。我们来到秧田坎上,发现家住后山的杨木匠三弟兄已经扯好多秧苗了。我们刚下田,又陆陆续续来了不少扯秧苗的人。
  每天提前备足秧苗,是保证插秧进度的关键环节。生产队实行了“小包工”,扯秧苗按照个数记工分,茶杯口大的一捆秧苗算一个。动作快的一个早工要扯400多个,可以得到几个工日的工分。
  为了多挣工分,社员们争先恐后起早摸黑下田扯秧苗,在月黑头天气里,一个个打着火把下田扯秧。“芒种打火夜插秧”,说的就是这场景。
  初次学扯秧苗,好比猫抓老虎不敢下手。我们一边听父亲细说扯秧的要领,一边观察父亲他们的示范动作。
  只见父亲他们双手放平伸进苗圃,几个指拇各司其职,轻轻刨根捞底,眨眼功夫就扯满了两手秧苗。然后双手略微一摊,几个指拇顺势抠进秧苗之间,让根部散开,先在水里闷杵几下,然后在水面唰唰漂洗,秧苗的根须就像老人的胡须那么白净了。再将两手秧苗合拢,在腰带上的草把里迅速抽出一根稻草,斜穿过虎口,在秧苗中部一挽一押,将稻草两头一拉,一捆整齐漂亮的秧苗就捆扎完毕,这一连串动作不到半分钟就完成了。
  父亲说,要学插秧先学扯秧,两样本事缺一不可。插秧功夫无止境,强中还有强中手。只有学到真本事,才有资格担任大田插秧的“桩家”。后来二弟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几年功夫就成为生产队新一代插秧“桩家”。
  不知不觉太阳爬上了山顶,“布谷,布谷”的声音更加嘹亮。几块秧田的秧苗全部扯完,开秧门备足了当天移栽的秧苗,大家纷纷洗脚上坎回家吃早饭。
  回头望去,一缕缕朝阳斜射到田里,一捆捆秧苗格外嫩绿,平静的水面莹莹泛光……
  如果插秧评定技术职称,那些会栽直排打桩的叫“桩家”,他们是插秧能手中的高手;插秧技术一般的叫“秧毛子”,专门挑秧苗的叫“秧骡子”。
  其实叫“秧骡子”并非贬人,而是比着“老黄牛”的意思。插秧季节,“秧骡子”就像“老黄牛”那样忍辱负重,整天肩负着200来斤水淋淋的秧苗担子,爬坡下坎溜溜滑滑还不说,挑起担子颤颤巍巍地走在仅有一脚宽的田坎上,那就更要有蛮力和定力,否则就会连人带担子摔倒在水田里。
  当然最难的还不是这些。“秧骡子”站在田坎上像投掷集束手榴弹,将秧苗远远投向大田中间。要确保秧苗投放的密度匀均,靠的就是眼力和手风,这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所积累的功夫。
  水稻插秧的排行有笔直的(俗称打lia)和“顺田弯”两种。三块大田串连打lia叫“三丘鸭子翻”,五块大田串连叫“五丘鸭子翻”。
  开秧门这天,插秧能手谁都心痒痒的都想当“桩家”,在面子上还得互相谦让一番。有人先在“lia”的终端插上一根木桩,这就是打lia的“桩”。不管距离有多远,“桩家”那5排秧苗最终对准了这个“桩”才算成功。
  在新四河水库没淹没队里大部分稻田的年代,每年开秧门那天要在“桩”上摆放香烟和红包。“桩家”顺利到达终点时,就燃放鞭炮庆贺。后来由于稻田减少,这套规矩也不兴了。不兴就不兴罢,那些插秧能手依然把当“桩家”看成是一种莫大的荣耀。
  这天开秧门的“桩家”是我叔伯大哥。他取下嘴里的叶子烟杆往腰带上一别,“咚”地跳下田去,举起一把秧苗朝着终端的木桩眯眼一瞄,就弯腰“唰唰唰”地从左到右、从右到左蜻蜓点水似地插了起来。只见大哥挥手之间,五行秧苗就像横平竖直的绿色棋盘不断延伸。
  就在“桩家”刚插过大约2米远的距离,插反手的和插顺手的两个人同时下田,充当起“桩家”的左右帮手。两个帮手一下田,两侧的人也迫不及待地下了田,在“桩家”的两翼排开了你追我赶勠力夺“桩”的阵容。
  如果“桩家”和左右帮手功夫不过硬,后面的插秧高手就会抢先插到终端上岸,夺过木桩标杆,成为当之无愧的“桩家”。
  今天的“桩家”和左右帮手不愧是久经沙场的高手,面对两侧来势汹汹的夺“桩”态势,三人始终保持阵脚不乱,排行不弯。只见他们屁股紧挨着水面,两眼紧盯前方的排行,左手拇指和食指飞快地分捻出一缕缕秧苗,右手接过秧苗轻快落泥,田里的水在他们手上牵起了线,秧苗在田里连成了行……
  “栽秧田里无大小,碰到幺儿媳妇喊大嫂!”这看似玩笑话,其实反映了栽秧田里技能比拼不论亲疏辈份,大家一视同仁。手脚慢的就会被两边的快手关进“河沟”,众人就会讥笑“河沟”里的人在歇凉。所以,哪怕腰杆疼得要命,也不敢把胳膊肘支撑在膝盖上,更容不得你伸腰挥汗……
  
  二
  “芒种栽秧一大片,夏至栽秧光秆秆。”二高山插秧的黄金季节就是在芒种前的半个月内。每年一到这个季节,公社大队都要动员各生产队将插秧当做作一场战役来打,各行各业也要投入这场战役。
  我们学校放了农忙假,全体教师到各生产队突击插秧。可能因为我是教初中语文的,又经常在报纸和广播电台发稿,大队就安排我负责插秧战役的宣传工作。
  白天,我挑着一台多功能扩音机和一只高音喇叭,巡回开展现场广播宣传。
  每到一个生产队,我就向队长或者会计了解全队插秧情况和先进事迹。根据他们提供的素材和自己在插秧现场所见所闻写出稿件现场播报,有时还要现编现播一些顺口溜活跃插秧现场气氛。
  大集体年代,山区农村有线广播实现了户户通,是覆盖面最广的传播工具。每天下午收工前,我就将当天搜集的情况整理成稿件,晚上在有线广播里播出,还要公布各生产队插秧的进度,激发了人们不甘落后的进取心。
  有一天,二生产队有个社员问我:“我们队里的老李天天早上秧苗扯得最多,为啥子没有听到广播他的事呢?”我回答说:“你们队长没有给我讲啊!”
  队长在旁边解释道:“老李本来就多得了工分,又还要得表扬,那他岂不是沟里放牛两边捞啊?”这个队长也真有意思!在他看来,荣誉和实惠二者不可兼得。
  在插秧战役期间,大队除了抓正面宣传鼓动,还要抓反面典型。四生产队有个社员赵洪生,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他觉得自己劳苦功高,复原到地方没有受到应有的尊重。平时不把生产队长和大队领导放在眼里:“想当初,老子在朝鲜战场上,冰天雪地穿着单衣服,一口炒面一口雪,炮弹落在身边一炸一个坑!请问你们几爷子在哪里?”
  有好心人开导赵洪生:“你吃亏就在嘴巴不饶人,扁担啷个拗得赢地脚枋噻?”赵洪生不以为然地回答道:“老子怕个卵,管他侯爷王爷,老赵向来是五柱二骑的屋架子,硬穿硬斗!”
  有天早上扯秧苗,他比队长先下田一会儿。队长上工后,赵洪生故意说些夹棍带棒的话奚落队长,两人因此争吵起来,引来社员们看热闹,耽误了扯秧苗的功夫。
  队长一气之下到大队告了赵洪生的状。大队领导决定抓住这个反面典型,杀一杀赵洪生的傲气。第二天,赵洪生戴着纸糊篾扎的高帽子,手提一面铜锣,被一个民兵押着开始游队。
  每到一个生产队,赵洪生把铜锣一敲,也不照着稿子作检讨,而是随心所欲地发挥:“xx生产队贫下中农社员们,我就是臭名在外的赵洪生,那天早上扯秧子,我只比队长下田早了一点点,队长说我破坏生产,我罪该万死……”
  游完了全大队的12个生产队以后,大队领导以为赵洪生这回服了气,谁知赵洪生却主动请求大队继续罚他游队。那个民兵悄悄问他:“未必你还没游够啊?”赵洪生故意大声回答说:“你娃儿晓得啥子?老子戴高帽子游队,总比天天趴在田头插秧要安逸得多噻,何况还有人管饭呢!”
  赵洪生一番话,说得在场的大队领导哭笑不得。
  
  三
  农村实行生产责任制以后,一家一户就是一个生产单位。一到插秧季节,无论稻田面积多少,户户轮流开秧门,家家兴办“栽秧饭”,三亲六戚和团转四邻都要请到。就是那些插秧能手不缺,无须请人帮忙的家庭,也要请吃“栽秧饭”,邀请亲朋好友聚一聚,体体面面庆贺开秧门。
  “栽秧饭”在我老家是最讲究的农家盛宴。为了筹办好“栽秧饭”,主人家早在半个月前就要泡一坛咸鸭蛋,开秧门前几天开始杀鸡宰鸭,将腊猪脑壳和腊猪脚棒烧刨干净,清洗得黄金亮色,还要忙着推汤圆浆,推豆腐,酿醪糟,做阴米子,上街打酒买烟买菜等等。
  比较而言,我老家的“栽秧饭”是最有特色的。说细了是一本流水账,简明扼要说白了主要有“三怪”:
  第一怪是:一天五餐岔起嗨。“岔起嗨”是我们老家的方言,就是敞开肚皮吃的意思。开秧门这一天,三道正餐加上过早、过午,一共要进五道餐。这样一来,就显得栽秧的时间少,进餐的时间多,下田栽秧的人没得厨房的人多。反正只需要一天可以轻松完成插秧任务,每家每户也不在乎这些。
  第二怪是:端起汤圆要吃菜。吃栽秧汤圆,其寓意就是人寿年丰,圆圆满满。以凉拌卤菜为主的十几道菜,满满当当摆了几大桌,全是家畜家禽鱼类的精品肉,比早上的正餐还要丰盛。
  第三怪是:猪嘴鸡爪当主菜。俗话说:“猪往前拱,鸡朝后刨”,天下动物各有各的觅食之道,农耕插秧就是种田人的求食之道。所以吃“栽秧饭”必须摆上几盘猪嘴肉和鸡爪子。
  我工作的县城离老家不远。过去每年一到插秧季节,常有亲友请我回去吃“栽秧饭”,这些年就少有人请了。
  改革开放几十年来,随着农村经济格局的改变,开秧门吃“栽秧饭”的习俗也在悄然发生变化。
  农村分田到户之初,插秧主要是亲朋好友团转四邻轮流换工,互帮互助。即使没有劳力的家庭,大家也出手相帮,并且从不谈工钱的事。亲朋好友之间,谈起钱好像就不亲热了。
  后来,老家的青壮年劳力纷纷外出打工,到了插秧季节,有剩余劳力的农户自发组建了插秧服务队,按照稻田面积收取工钱,解决了缺劳力家庭插秧季节的燃眉之急。
  插秧有偿服务的兴起,带来了人们观念的更新,过去乡下长期形成的轮流换工互帮互助,变成了有偿帮工,时间一久,大家也习以为常。给钱的主人家觉得给了钱自在,收钱的也不觉得难为情了。
  然而,插秧季节的收益毕竟是阶段性的,不如外出务工划算。后来到了插秧季节,即便给钱也很难请到插秧的劳力了。有的农户只好将稻田改成旱地,或者流转出去,甚至无偿地给人家耕种。
  如今老家很多传统习俗和淳朴的民风已渐行渐远,插秧季节请吃“栽秧饭”的温馨热闹场面,也只能留在人们的记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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