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早晨,我一如既往地坚持跑步。
  春风裹挟着每一个生命,他们的脚步匆匆又匆匆,小草争先恐后地探出小脑袋,偷偷伸个懒腰舒展双臂,尽情吮吸着春的每一缕气息,疾风催劲草,欲与天公似比高。柳枝吐出嫩芽,像一条条蛇伸出舌头细嗅新鲜的气味,贪婪悠闲的样子,于是嫩黄爬满枝头,柔软的枝条又像少女纤细的手指,在微风中曼妙舞动着。广场的桃树、杏树、丁香树都在俏皮地说着悄悄话,你看看我,我瞅瞅你,他们的脸上都绽开了笑靥,这不,红的、白的、黄的、紫的花儿都次第开放,群英荟萃,争奇斗艳。
  我晨练的脚步也是匆匆,我的眼睛更是目不暇接,到处捕捉春天的气息,鼻子嗅着丁香馥郁的香气,顿觉自己沐浴在春风里,沉浸在花海中,陶醉在春色中。
  晨跑中,从石阶的缝隙里伸出来的几株墨绿色花苞,让我不禁停下了正要前行的脚步,她们紧紧浓缩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有的像一支刚刚蘸上藏蓝色墨水的毛笔,仿佛偌大的天空就是宣纸,气宇轩昂地欲书写自己的人生;有的像竹笋偷偷从地里钻出来,散发着泥土的芬芳;有的像杨万里笔下的“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我用手机定格美丽瞬间,慢慢欣赏。
  本来去年暑假女儿去重庆就约好了,女儿说今年五一我们仨去成都看看,她说已经吹过了嘉陵江的晚风,还想在成都的街头走一走,我和老公也欣然同意了。然而疫情像无边的幔笼罩了整个世界,只好望而却步了。一种莫名的失落袭来。
  晚上,同学聚餐欢度节日,他们男士那种侃侃而谈,激情澎湃的样子,在我的心中或多或少留下了印记。有的已经是处长,下一步就是厅级干部了;有的已经是常务副旗长,可以说仕途得志,还在蓄力青云直上;有的在私立学校担任校长,挣的是年薪相当于副处级别的工资;有的已居高位,又晋升为只挣年薪的工资级别的董事长;有的被自治区评为优秀的党委书记;还有一位组织部的女同学,也在谋略下一步的走向……
   我举杯呈上虔诚的最美的祝福,愿他们仕途得志,事业有成。但不免脸上泛起了惭愧的红晕。幸亏他们流露的全是浓浓的同学情,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感觉,否则我会更伤感。他们散发的都是正能量,催发我积极做那个不一样的自己。
  走下酒桌,回到家里细思量,我还是有些落寞。毕竟,自己在事业上似乎并没有他们那么成功。我陡然感觉自己有点落伍了,没有了曾经的那种激情和积极向上的冲动。
   那几日,这种情绪一直纠缠着我。
  
  二
  五一不出游,正好可以与自己的心灵深度相处。
  暖气停了,家里有一种清冷,于是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投屏听会计课,枯燥无味的一连串数字,思想好想溜号。为了控制自己出小差,特意在茶几上放了一本罗曼·罗兰的《名人传》,书便是我休息时的调剂滋养品,而不让手机打扰自己。由于把自己深度隔离,再加上老公正好值班。屋子里除了自己,就是熟悉的花和溢满角落的空气。
  坐在客厅,为自己轻轻地泡上一杯毛尖,我喜欢它清纯碧玉般的嫩绿,喜欢它纤细柔韧的玲珑,像女性的外柔内刚的美,其实享受过程比索取结果要更惬意。看着杯子里升腾的雾气缭绕,揭开盖子,轻轻呷一小口,闭上眼眸,用心品尝其中的韵味,那份安静中的温馨与甜蜜渐渐沁入心脾,这种沉静优雅的美不正是一个女人想拥有的吗!
  很庆幸,我与书为友,可以促膝相谈。打开书,读到贝多芬的故事,被他的人生深深震撼到了。耳聋对普通人是一部分世界的灭失,而对于音乐家则是整个世界的灭失。但这些没有打垮他,反而增加了创作的欲望和激情。在孤独的日子里,复杂的情感融入了创作的曲子,有时忧郁低沉如温婉内敛的少女,有时如暴风雨来临时的怒吼,有时像群山呜咽,有时如大海波涛汹涌。有一次他当指挥,由于听不到声音,他的手势慢了几拍,全场的人一片沉默,他躁动不安,不知道症结所在,一开始的陶醉与最后那种无助的样子,我看得掉下了眼泪,那种对音乐的热爱和他身体的创伤,深深打动了我。正如书中所言:“人生是艰苦的,在不甘于平庸凡俗的人,那是一场无休无止的斗争,往往是悲惨的,没有光华的,没有幸福的,那是在孤独与寂静中展开的斗争。”
  渐渐地,在读别人的故事的同时,我不再感到寂寥,而是从未有过的欢欣与惬意。原来生命的意义就是在寻找意义的过程,忽然哪一天,你以为找到了,却反而失去了意义。当你开始寻找时,那个状态才是真正的意义。
   那几天,又重读了《红楼梦》,看到刘姥姥的人生不易,可以卑微的笑,也可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看到林黛玉的真性情与执着,也有寄人篱下小心翼翼的无奈。看到薛宝钗世俗的圆滑,又何曾不是尘世间的众生面相;看到王熙凤的心狠手辣,但又拥有现代女主管的风范。看到贾宝玉的玩世不恭,但又何曾不是曹公真实的一面。纷繁复杂,人间百态,谁又能解其中意。那些孤独而有趣的灵魂,让我一遍又一遍进出红楼,感悟人生的千姿百态。
  我忽然想起了那片马兰花,掏出手机翻出那张照片。那是它伸出脑袋感知世界的美好的刹那间,她在风里雨里挣扎,静静地向上再向上生长,有了细小的花苞,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蓄积力量,慢慢打开身躯,露出毛茸茸的面颊,褪去身上的那层薄薄的嫩绿外衣,蓝色的花瓣互相亲吻着,她们像刚刚睡醒的婴儿,互相伸着懒腰,不小心触碰到对方的手臂,柔软亲和。渐渐地,她们像舞者,开始摆弄身姿,轻盈优雅,像蓝色的、紫色的蝴蝶飞在一片片绿丝带上。那种由内而外的美,是从孤独中逐渐丰盈而来的自信和气质美。
  她们是描摹女性气质如兰的马兰花,她们那种积极乐观向上的姿态感染了我,她们那种内敛的美,格外雅致,强大的内心,让我脸上也泛起了红晕,偌大的广场,她们就是最美的舞者,以自己的方式,以自己的节拍在孤独里成长。
  
  三
  我依然坚持晨跑,在自己的轨道奔跑。
  风掀起我的衣角,太阳向我招手,我的脚步变得轻盈,一圈两圈画着生命的圆,结束了剧烈运动后,我停在了广场的中心,这里每天都有一位老年人在练太极,旁边的泰迪静静地守候在老人家身后,目不转睛盯着老人手中那把一会儿运行自如,一会儿又像秋风扫落叶般无情的剑。我也开始了放松运动。闭上眼眸,双手反扣,把手举过头顶,又慢慢弯腰轻抚地面。太极拳的音乐把我带进了另一个世界,旁边大妈跳广场舞的激烈炫动的音乐仿佛一下子销声匿迹了,我置身于林间峡谷,潺潺小溪流淌着,花儿摇曳着身姿,白云轻抚我的面颊,那种与自然融为一体的感觉,让我忘记了一切的烦忧,音乐直击我的灵魂深处,带着我逐渐走进空灵的乐园。当我再次睁开眼睛,世界宁静,我心亦然,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愉悦漫过心间。心境原来可以如此美妙,带你穿越时空,与自己握手和解,与健康快乐同在。健康的身体,有趣的灵魂,或许就是我一直想拥有的最简单的东西。
  五天的假期,我在孤独中渐渐读懂了自己,因为那才是一个真实的自我。肖磊荣老师的课深深吸引着我,她讲到资产负债表和利润表的关系时,幽默风趣地说:“伫立守望,只为重逢。会计这方天地,神奇无比,即使偶尔投入别人怀抱,若干时光过去,对往昔的眷恋,依然会让你我重逢。”虽然是一段诙谐的比喻,但文学的魅力还是无穷,让干巴巴的会计课变得生动起来。让那些专业术语变得有了生机,于是我开始喜欢那些曾经冷冰冰的数字,它们都代表不同的语言。或许,这就是孤独的感言。我心里还惦记着那一株株不起眼的花蕾,在故乡的田野里、小路边、山脚下,到处都是她们的身影,不择地而生,不争奇斗艳,在自己的世界里默默绽放。她们更像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躬耕者,在春风吹起号角的时候播下希望的种子,那一道道陇里渗透着汗水,浇灌着孤独,埋藏着生生不息的倔强。我想着想着,不由得欣慰地笑了。
  花朵生命的目的是为了绽放,至于花朵的大小,花瓣的多少,颜色的浓淡,甚至在哪里绽放都无关紧要。沿着自己生命的时间轨道徐徐而进,欣赏自我,不去攀比,孤独又何妨?只要尽情绽放了,那么,生命就是一种圆满,就是一种幸福。
  当我再次穿越广场,经过马兰花开的角落。如果问我是否喜欢她现在的样子,我会毫不犹豫地说,我喜欢花蕾,孤独中绽放的过程最美。
  带着一份眷恋与欣慰,我向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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