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来自于书本的文字、别人的语言,还是源自于内心的自语,穿过莫名的时刻,我常常会被语言打动,一弹穿心。这种感动特别奇妙,颤栗间,心就被一阵风带跑,淌过浅浅的溪水,带着清凉就被暖暖的电击利索倒地,仿佛走下季节转换的台阶,飘然的双腿,最先体验到某种人生的熟悉。
  那是家中亲人离逝后,在某一天突然归来,推门团聚的惊惧和亲切。
  任何一种语言,都如闪电般偶然相遇的故人,共同的一语之音,熟悉地拥有着一种久远的默契。
  那一天,牵着一条黑白花狗的我,走进柔软的泥土里,踩着它,听它细细的碎语,听懂的那份大地才有的语言,让我顿生出这样的错觉,仿佛觉得自己早早就来过这个世界一回。那天,正是中国的春分时节,万物陪伴着农历才有的岁月,轻松地感受着生命的再次复苏。树林间有一只鸟儿,是单个的小鸟,没有伙伴孤身而来,胸脯奶黄色,仿佛没有长大。它躲在疏离的树梢间,用醒来的声音告诉自己,也告诉我,春天来了。
  从少小离家到外地工作退休,往往都是在一个个无人出没的黑夜,我会从梦里醒来;置身在甜甜的时间中央,眺看平坦无边的戈壁,清晰地拥有这种感觉。每一年春天,这种重活一回的感觉,像度过蛰伏的虫子如约而来。
  季节总是带着一种轻快的节奏,音乐的、身体的、温度的,充满期望的节奏。树的梢子绿了,草的枝干软了,空气的牛粪味道也变得更浓烈纯一,不管是谁都熟知这一时刻,春天就算来了。
  正如春天需要感知一样,声音也是一群需要被敲动的动物,需要碰及到它敏感的触觉,它一旦被惊动,被推离熟悉的地方,就会在心怀不满里随之发声,外力越大声音越响;它离不开外来的力量,喜欢享有人类对它的理解,就像人离不开空气,春天永远都离不开被撞推后喜悦的晃动。
  身后的花狗比我敏感得多,它站立不动如同中魔,虽然被我的绳子拖得很远,它还是仰着黑白相间的花脑袋,用期盼的目光看着我,想让理解,和它一起呼吸,一起安静,一起享受,听空气里水波那样圈圈相裹的第一道鸟啼。这是人类极度消费物质之后失掉良久的感觉,当人住进楼间,坐着轿车、听着音乐,吃着被污染的食品,从而彻底失去感知和体验大地的本能。
  春语是一首诗,也是压抑很久才能发出的咀嚼,它是隐伏在人类身边比声调更高级的音,音是自然的拥有,永远都比声更为进化。与需要依赖外来动能才能发声相比,音是自觉的节拍,是更高的情感本能,是自身内心唯一的拥有;唯有自身本能具备的感觉,才会让大地万物跟着它一同发声。我觉得,自己在慢慢的理解之间,轻易地逃避了世界的纷扰,明亮地突破了一层一层声调的遮蔽,惊奇地接近了音,音才是天地间固有的道。
  与人的繁杂语言和机器繁纷的热闹相比,声调单一、被动而且可怜。看草木破土而出争春的生长,是音;听鸟翅振动时羽毛张开的节奏,是音;触手阳光里懒散欲睡的温暖,是音;嗅闻泥土冒出的气味,也是音。至于其它的日夜打乱着我们听觉、让感觉产生自闭的声调,甚至用笨拙的脑子和退化的本能,勉强制造出来的流行歌曲,都是仿制大自然声响的膺品;不管它们的音节多么雄壮、节奏多么轻柔,在人世间多么被人传唱,有时也会微微地打动心灵;可是,它们都只能是声调,是模仿大地之后呀呀学语的幼稚。
  春天,总是在一份无比优越的强大中,骄傲而自信地拥有着自已的音,成为一首听不懂却无处不在的歌,一部混合着种种节奏带你飞翔的合唱,一份体现季节变换的喘息。喃喃的春语,细雨般落在娇嫩的叶尖上,尘埃般飘在感觉不到的细风中,让人类在一次次遗忘后,毫无距离地接近着隔世多年的已故亲人,让生命强大地感知着距离将来依然很远的愿望。我不知道,几乎注定会迟钝一世的我们,是否可以突然恢复久远的本能,鲜活地感受着重获新生后身体被剥开的喜悦?
  在我因为生性敏感而时时倍感疼痛的成长里,我母亲就是那种能够感受春天来去的人,她是给我的春天,也被春天感知而激动的那种人。每年春天,她都会早早跑回她的田地里,挖开湿润的泥土一行行地种植自己喜爱的食物,独自品尝着春天馈给她的幸福。有很多年的整个冬天,她干脆就不回城里,独自一人呆在空荡荡的连队里,陪着漫长的冬天一起过日子。她对自我的选择和享受,让我非常喜欢也很佩服。一出门、一推窗、一走路、一喘气,有时就在扛着果蔬走回家去的夜路上,她都从不让自己的感觉闲着,凭觉着空气里的滋润干燥,准确地预测出雨水到来;从低飞的蜻蜓知道虫害的到来,甚至从燕子喉管里粘乎乎的发声里,快快地知道近在咫尺的干旱在哪里。她与农业、与农田、与作物的多年相伴,让她听到了春天的语言,成为听懂并能和春天直接对话的那种人。可惜,因为长年在外工作,我没有机会能多跟着她,和她一起感受农历才有的魅力。直到今日,不管我是否从事农业,是否和庄稼植物打交道,她的这种大本事总是让我惊讶,却没让一生只知读书的我,真正学到她为何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她是世界上数量稀少的能读懂春语的人。年近老迈的她瘸着伤腿离开土地、含着不舍的目光离开田野,最终无奈地放弃农业,才是整个世界最大的失败;同时,也是她一生中最大的遗憾、最无法估量的损失。到了某一天,她离开人世后,大地会和她一起沉默,泥土会和她一起寂寞,庄稼会和她一起拔节起舞;到那时,我很可能就和她一起,永久地报废了身体的敏感机关、失掉直接聆听自然的能力。我怀念她,想着她,梦着她,想着有一天,她躺在泥土的深处,独自和冰冷的黑暗对话的情形。她在那个世界的沉默,让我顿时间泪水婆娑,她在那个世界的废弃,会让我心中生出一份被丢失的痉挛。
  我想,有一天,我老了也走了,离开人间,我会去找到母亲,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注定不会寂寞。当然,我喜欢春天的习性始终冥顽不改,就是离开时间,告别世界,撒手亲友,我也要顽强地等着过完冬天,选择在暖洋洋的春天,我会将自己离开后的日子,变成埋葬我的大地上面一朵一朵遍地开放的鲜花。
  身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每一天我都能从临街而开的窗口中,感受着四季的转换,体验着绿叶、白雪交替光临时的喜悦。尽管没有什么人会来,光顾这个小小的家,坐在低矮的楼房里和我交谈;尽管我过着几乎独白的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欣慰地听声品音;可是,我的灵魂世界仍然快乐无比,这是我的天我的地,天地之间的高度虽然仅能容身于我;然而,对于拥有着一份极好心情的人来说,对于一个能对人间温暖有了自我感受的人来说,已经足够。
  路边的绿叶和树木长得很快,不到一个夏天,就能将刚刚长出的新枝,亲热地叶伸到窗前,只需一个伸手的距离,我就能轻轻地触摸到它,它们才是春天的语言。陋室、简食、旧衣、书本和老式的家具电脑,还有一条才满三岁的花狗天天看着我、等着我、跟着我,我能读着我喜欢的书,我能写着我的文字,又有春天絮语着呆在身边陪着我,我也学着母亲的样子,试着和春天说上几句话,拥有着这些平凡而普通日子,即使人再穷生活再边缘化,还有什么可以抱怨的事?
  活在文字建筑的世界里,有暗隐的春天陪着,优雅地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慢慢写着自己想留给后人的文章,也许就是我将来的岁月。能够须臾不离地拥有这些东西,其实挺好。
  二〇二二年五月十二日于乌鲁木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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