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到村口,一条红布拦道,从路边帆布篷里钻出一个人,是结巴的来富。多年不见,他那副脑袋小肩膀宽的模样一眼就能认出来。
  我赶紧开门下车,一边朝他走一边掏出一根烟卷,“你在这儿执勤啊。”
  来富看了我一眼,嘴唇开始抖索。这个我也很熟,他小时候开口说话前就这样,提前抖动嘴唇,也可能因为紧张,也可能需要先发动唇齿进行一番预热。
  “有,有,通行证,没有?”他说。
  见我有些愕然,他指指自己的左胳膊,那上面有一截醒目的红袖箍。又指指跨路的红布条,上面印着一行大字“特殊时期凭证进出”。幸好我带着,乖乖地回车里去拿。我已经习惯凭证做人,专门用一个包包存放各种各样的证件。行走世上,手机是魂,证件是身。
  但心里还是一阵不舒服,自始至终我对来富笑脸相对,来富却一直面无表情,我欠了他一斗芝麻似的。
  
  坐在树下和堂兄说话,不断有虫子的屎尿飘落下来,凉飕飕的好似毛毛雨。我说进村查得这么紧,咱村不是没有异情吗?他说相邻的镇子有情况。我说为啥村里要派说话不方便的来富去站岗,堂兄说谁都愿意去,来富抢得最厉害,他比别人更想戴那个红袖箍。
  对对对。堂兄的话一下子勾起了我许多联想,我给他讲开了小时候的事,来富戴红袖箍的事。
  
  那年清明节到来前,村校的老师给我们布置了一项任务:小学生要自觉护林护树,遇到折树枝的行为要大胆制止,检举揭发。村人有个传统,过清明必得把柳枝插在门鼻上。大人说清明这天上坟祭奠亡灵,鬼魂出入,阴气太重,插柳条可以辟邪,因为鬼不喜欢柳的气味。
  家人委派我去河边折柳,我游转了一圈不敢伸手。何况低处的都被别人折走了,高处的我也够不着。还好一棵大树下有被丢弃的小柳枝,我如获至宝拣起两条带回去交差。半路上却被来富拦住,他从我手里一把夺下柳条,气得双唇抖动说不出话来。我惊恐地发现他的胳膊上戴着一块破烂的红布,如一道闪电刺入我的眼睛。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一时间被完全吓傻了。
  这件事被来富举报到老师那里,我被罚站了一个上午。
  从此我对红袖箍怕得要死又爱得要命,看见大青年戴着红袖箍造反闹革命,成群结队地肩抗红缨枪从大路上走过,一颗红心羡慕得要从心口蹦出来。他们的红袖箍上印着“红卫兵”三个漂亮大字,闪耀着神一般的光芒。回到家里,我偷偷拿母亲的红布块放在胳膊上反复比划,只恨自己年龄太小,入不了大队伍的威风。
  后来终于有了一次机会,老师派我和来富几个小孩到路边搞革命活动,每个人戴一个美丽的红袖箍,上面印着三个光荣的大字“红小兵”。戴上它,感觉整条胳膊都硬朗起来,整个人都亮堂起来。
  我们的任务是拦截每一个过往行人,要求他们逐个背诵一到三条伟人语录,不会背的一律不予放行。我在一篇小文里写过这个情节,有位怀里抱着猪仔的老妇一句都不会背,来富死活都不放她走。我轻轻提示老人:你连“要斗私批修”都不会吗?她大着嗓门喊,你说的那是啥,我听都听不清。其实我猜所有语录来富自己一句都不会,他就是讹着别人背,背的是啥他不管。来富平时说话就费劲,吭哧半天说不囫囵一句话,吐一个字就像在地上砸一个坑,这会儿戴上红袖箍就更麻烦了,他的脸憋得通红,脖颈的筋暴出老高,挥手跺脚,老想吵架,却一个字也嘣不出来。
  可惜这个红小兵的袖箍我只戴了一晌,就被学校收回了。我简直爱死它了,回家哼哼母亲给我做一个。母亲说家里就那一块红布,还是你姐出嫁时用过的,我还要留着你将来娶媳妇用呢。
  
  堂兄告诉我,来富一辈子连个媳妇都没寻上,一件好衣服都没穿过,就喜欢戴那个红袖箍。他最盼望的就是上边有啥大活动,村里找人戴上红袖箍执勤。“严打”那阵子他负责晚上的治安巡逻,一晚上能在村里转一百圈,别说坏人了,连好人都不敢出来了。前些年禁山,不让牛羊上山吃草,他一个人看了四个路口,还把东村一个放羊的打断了两根肋骨。直到现在,咱村都没有一个像样的羊群牛群,就算谁家剩下了三五只羊,一看见来富的红袖箍恐怕叫都不敢叫一声。
  你还别说,来富老了还跟以前一个样,一戴上红袖箍就像变了一个人,长了精神也长了脾气,铁面无私,六亲不认。堂兄又说。
  要不是来富结巴,打小有这个败症,应该早就进村班子了。
  我暗自思忖,如果来富不是一辈子窝在农村,如果他不仅仅戴个红袖箍,而是换了一身皮,比如穿上保安服、城管服……他会怎么样,他的肩膀会不会更宽,人也更气派。
  堂兄说,来富本家人商量好了,等哪天来富不在了,一定不要忘了在棺材里给他放一个红袖箍,到了阴间不耽误继续管人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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