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参加文学笔会。休憩之余谈论琐事,忽然一位青年文友说,你的妻子多有气质!我一惊,随口说道,哪里的话,我妻子怕胜任不了这个词。那位朋友又说,你妻子不仅有气质,年轻时肯定很漂亮!我又吃了一惊。我说,我没有觉得啊。文友又说,你在生活里忽略她的美。你看,她多关心你,在席间不停地给你夹菜,给你添饭,我们都很羡慕你!
  回家路上,我思索了很久,听朋友的话,似乎并不是奉承,如果朋友的话是真的话,那的确就是我的过错了。身边有这样一位亲人,我却熟视无睹,毫无“感觉”。但转而一想,这也不是大多数人最容易犯的错误吗?眼前的美好东西不懂得珍惜,等到失去的时候悔之晚矣。我恐怕也是如此。
  我与妻子相见已经超过三十五个年头了。对于一个人来说,“三十五年”正当壮年,而对于我们来说已经开始步入晚年了。我们深切感受到什么叫“白驹过隙”“岁月蹉跎”之类词语的含义。妻子的身体越来越差,患有严重睡眠障碍。有一次竟然七天七夜没有睡上一分钟。她还患有严重的骨质疏松症。全身骨骼尤其是脚踝疼痛得厉害。我和女儿劝她退休,她不肯,挺着瘦弱的身躯还继续奔波在城市和乡村之间。她从不向困难低头。
  妻子于我是有大恩的。就拿最近的这一两个月来说吧。七月上旬,她在华西医院刚住了院,就赶紧将我送到省医院。我的问题不大,属于难言之隐。医生的操作很快也很简单,刀起疮落,但后期护理很麻烦。每天早晚要洗伤口,洗的过程要细心,要用几种药液,还要在伤口上涂抹药膏。一次护理下来,就得半个多小时。每次一结束,她总是累得直着腰喘气。而我有时还责备她“不够细心”“不够体贴”,用力过重,让我有剧烈的疼痛感。她总是耐心地说,新伤口嫩肉肯定会痛的,但只要坚持“上药”一段时间,等新肉长出来了就好了。在生病期间,我总是烦躁,时不时像小孩子那样生气,骂天骂地,数落自己的人生。可妻子总是笑笑说,骂什么都没有意义,人活着就是这样!就得这样忍着!
  我都不知道这几个月是怎样过来。我是太过于在意自己的病了,对窗外的太阳和月亮都似乎没有兴趣。平时写诗作赋的雅兴也被我抛到了天外。她平时就是一个“病人”,只是强撑着,没有倒下。我没有给她送去我应该有的关心,没有提醒她什么时候吃药,什么时候喝水,什么时候睡觉。我只看到她成天在屋里屋外转着,像一个陀螺似的。一大早就去楼下超市买菜,回来时就做好早饭,还时时催促女儿快点起床吃饭上班。并要我躺在床上给我换药。一月三十天,每天给我换药至少两三次,两月来她已经给我换药达六七十次之多了。我每次开玩笑说,医生开处方你来“治”。她笑笑说,那来那么多废话,我不来给你治,谁来“治”你?
  我们都是“市井细民”,总是想到一些最普通的事。如女儿的个人大事就让她“烦恼”,有时竟“彻夜难眠”。我劝她想开一点,让女儿自己解决,可她总是不能释之于怀。这又加剧了她的失眠。她经常半夜起来要吃上几道药才能睡下。有时我被惊醒了,就静静地躺在被窝里,仔细地听见她从床上爬起来,又从卧室走到客厅,轻轻地倒上一杯水,再轻轻地从药瓶里到出一把药片塞进嘴里,我只听见咕咚一下的吞咽声,我也似乎看到干硬的药片让她喉咙伸缩的情景,她的脸上顿时皱起了痛苦的波纹。我只能暗暗地替她担心,心里为她忍受的痛苦而痛苦。可有什么办法呢?我不能代替她,我不是医生,我不能给她开出良方。我只能默默祝她立即沉入梦乡,解除她一天的困倦。最后,我听得见她又慢慢地轻手轻脚地回到卧室,轻轻地关上房门。她怕吵醒了我。
  妻子的感情也有脆弱的时候。一次,与女儿“对垒”了起来。她想说服女儿,而女儿也想说服她。世界上最锋利的不是真正的钢刀,而是人的思想。他俩一个是从传统的世俗的视角,一个是从先锋的前卫的视角展开了“视屏辩论”。连我一个经常读哲学的人都不能评判她们的这一场“辩论”谁对谁错。我于是求救于康德和黑格尔的辩证法,可是在活生生的现实里,自圆其说的辩证法也毫无用武之地。从情感角度,妻子是百分之百,百分之一万地为女儿着想。我看着她微弱的身躯,苍白的脸,什么都明白了,那是一位母亲思前想后了数百遍,倾尽了自己所有情感的表达。还再想说什么呢?她已经无法再说下去了。她说她已经崩溃了。即使在她双亲都离开人世的时候,她都没有这样痛苦过。我低下了头,不愿再看她即将泪花夺目而出的高鼻梁上架着一副紫色眼镜有高贵气质的面容。
  妻子出生于嘉陵江边一个小小村落的农家。从小学到初中都在村里自办的村小学和村初中读书。每天天刚亮就起床,喝上几口稀饭或不吃饭就要跑上十里远的学校去上学,中午又跑上十几里回家吃饭一顿简便的午饭,又再跑上十几里回到学校。她经常对我描述说,天晴尚好,要是下雨天,她一天不知要摔上多少跤。而她总是在夜里推开自家茅屋的窗子,望着深邃而神奇的天宇,想象着自己的未来。后来,她过了大江,走到了蟠龙镇,她做了那所学校经久不息的“校花”。她没有婀娜的身姿,没有漂亮的脸蛋,没有秋水般的眼睛,可她的成绩和刻苦学习精神一直流传在那所学校的老师和学生中间,她瘦弱的身躯一直镌刻在人们的记忆里。她成了老师们激励学妹学弟们学习的榜样。她就是凭这样顽强地精神“拼”过了大江,跳出了“农门”。
  我三十六岁那年,得了严重的高原病,人事不省,脉息微弱,气息奄奄,医院签发了“病危通知书”。医生都说我没有再活过来的希望。她却坚持说我一定会活过来的,因为我不会抛弃她们母女俩的。她四处找人去一百五十多公里的另外一座县城拉来了氧气。她又给我昏迷中的我搽拭身体,不让我的体温迅速下降。经过漫长而煎熬的三天三夜后,我终于活了过来。而她却没有掉一滴眼泪。而女儿早已哭成了泪人。可年轻的她头上现出了屡屡白发,脸色憔悴,单薄的身体更显得孱弱。后来,我问她为什么没有眼泪。她说她根本没有掉眼泪的时间,她一门心思总在想怎样“救我”。她还总是开玩笑说,要不是她坚持,“尔墓之木已拱矣!”。信哉斯言!我是横断山里那个县第一个高原病存活者。妻子开玩笑说,说起来你也伤德,你的痰堵在喉咙里,没有办法吸出来,那所县医院简陋得连制氧机和吸痰器都没有。最后,一位护士悄悄地对她说,可不可以用妇产科刮宫用的吸尘器吸?妻子说,可以!什么都可以!病危通知书我都签过了,这个有什么不能用呢!可见她临事很有主见,非一般人可比。
  她的父母也去世已经快二十几年了,她总是念叨着他们。有时,她还深情回忆起她小时候的事,父母们是怎样细心照顾她们姐弟的,父母们是怎样修了茅屋,后来又怎样修起村里第一幢楼房的,父母又是怎样起早贪黑在地里劳作,挖地,下种,育苗,栽菜,锄地,施肥,捉虫,而后又怎样挑上百十斤的菜篮子到南部县街上卖菜的,而后,把一叠带着汗味的票子揣在衣袋里,赶到蟠龙邮电局写上她的名字,寄到远方她的大学里。妻子有时候是带着微颤的声音讲述的,双眼早已朦胧。
  她讲了一个故事。那是妻子第一次高考失利回家,岳父为了教育她要努力读书,就叫她在一个炎热的中午下到一块澄水田里割稻子。那年的稻子很好,稻杆很高,稻粒饱满,澄水田里水却很深,妻子下到田里水就漫到了腰部。妻子说,那一个中午是她一生中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劳动。汗水霎时模糊了双眼,稻谷的叶子刀片似的割着全身。妻子割着稻子前行,就像在刀山火海中行进一样。这让妻子懂得那时农村里的艰难。岳父是想让妻子找到“吃笔墨饭”的好生活。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于是,每逢过年过节,七月半,她总是精心准备着上坟的一切什物,虔诚地等待着那一天的来临。一大早,她就起了床,忙碌着做好各种东西。于是,我们离开了城市,搭上回家的班车,过了江,走上了她熟悉蜿蜒的小路。坟草已经老高了,黑魆魆一片。她于是借上邻居家的刀和锄头,我们铲去坟上的一切杂草。我们要忙活大半天才能完成。要是在腊月间,我们还要垒坟,她在土坡上满头大汗地挖土,我就用挑子挑土。我是山里人,不习惯挑挑,只能背背篓,但我只能“随乡就俗”,磨破了肩膀也得挑。妻子总是说,少挑点。可我不努力谁人能帮我们呢?何况岳父母生前对我很好,我可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尽管汗水湿透了衣衫,我还是坚持着把一担担土挑到坟上,让地下的人来年又有“新居”。有时,日落西山,太阳快要下山了我们才能完工。妻子总是说她父母养她很辛苦,她现在只是给他们垒点土,她再没有什么报答他们的。她望着一丛丛冥纸放射出耀眼的火光,似乎看到了父母们久违的笑脸。她的脸上也显露出一丝满意的神情。
  每次回到她童年生活的地方,她总是显得非常高兴,而后看到父母修建的房屋一年冷似一年,她又显得有些凄然。弟弟们早已在城市里买房居住,老屋就像弃物一样被晾在寂寥的田坝里。但在那斑驳的墙上,永远褪不去父母曾经洒落的汗珠。父母们伛偻的影子似乎永远镶嵌在那数不清的瓦隙砖隙里。妻子说,每次看到老屋就像看到了父母可亲的形象。可现在楼空人去,只有清风明月夜夜相伴和屡屡思念而已。
  妻子呆呆地望着大江,似乎回到了她在江边放牛割草的童年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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