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
  奶奶有九个孙子九个孙女,大姐就是大伯伯家最大的那一个,就是我的堂姐。其实,她在姊妹九个中,不算是最大的,二伯伯家最大的那一个姐姐不知为什么比她还要大,所以,我们把那一个也叫大姐。因二伯伯家的大姐下面是五个弟弟,所以,他们就只跟她叫姐。
  大伯伯家的这个就不同了,因为紧跟后面还有二姐,然后,是一个哥哥,又一个三姐,又一个小哥哥。小哥哥跟我同年,读书在同一个年级,后来他又留级,平时也是只呼其名。
  那年回家去,妈妈在我跟前唠叨的就是大伯伯家的这个大姐。
  我的记忆中,大姐一直是做活的,特别是在生产队的时候,似乎是天天长在田里。大姐人长得粗壮,面色黝黑,许是在田里长久日晒的缘故?但二姐就生得细细白白的,同样日日生活在太阳底下。我有记忆的时候,就是大姐天天去田里上工,二姐和那个大哥在读书,他们星期天和假期也是要下地的。我和三姐还有那个直接叫名字的小哥哥读小学。
  大伯伯家人人健壮,人人是种田好手,包括大伯和大娘在内,天天就是上工,下晌,做饭,吃饭。饭也是粗粗拉拉的,蒸一大锅玉米饼了,煮一锅红薯山药蛋,拌一小盆子菜,或是炒一小锅子菜,也不见多少油星,直接放在桌子中间,大家围起来吃。
  没有见到过大姐有自己的空间,如果说有,那就是在我们家睡觉的时候。爸爸在外工作,姐姐们就搬到我们家来睡觉,爸爸回来后,她们就搬起被褥去奶奶屋里睡。在我们家的时候,每个晚上也是坐在油灯下,和妈妈一起纳鞋底,缝衣服,边做边说笑,做到深夜,然后,大家一起躺下睡觉。早晨又要上工,再一起去生产队门口集合。
  大姐人长得粗壮,但心地纯厚。在我们小的时候,家里的体力活儿做不了,就去找大伯伯或大哥帮忙做事情,她从来没有表示不满或说什么,只是示意家里的事情由我来做就好了,不像二姐,看到我找大哥挑水或收庄稼,她就翻白眼,要不就是骂骂咧咧的。
  大姐出嫁的时候是坐的牛车,上车前还在新鞋底上贴了一个黄纸剪的葫芦,我们只是好奇,却不记得有什么讲究。记得噼噼叭叭的炮声响着的时候,大娘还数她那一身衣服——上衣十几块,织毛衣的毛线花了二十几块,裤子和毛裤线加起来三十几块,皮鞋花去十几块,包括袜子和脖子里的围巾,吓!有一百块啦!
  大姐嫁给了临村的一个农民。过年的时候,我和三姐穿过那条干涸的河沟去看她,进屋时,她正拥着被子坐在床头上,和新姐夫说说笑笑,很幸福很满足的样子。屋子不大,也很阴冷,但他们开心的样子却让人感觉很温暖。细想起来,那应该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吧?
  几年后,大姐生了一个女儿,后来又生一个儿子,都是我在读书的时候的事,没有去看她。有时只见她带了孩子们回来,两个孩子也是粗粗壮壮的。再后来,就听说那个大姐夫外出去做生意,至于什么生意却是谁也说不清楚,一分钱也拿不回家来,女儿和儿子全靠大姐一个人,边种地边教养。总之,大姐夫不像是一个地地道道老老实实的农民,每次见到他,都是西装革履整整齐齐甚至油头粉面,跟我那粗粗壮壮的大姐有点不搭调。有时他到我们家来,跟我爸爸一起喝酒,还说我书读的好,有出息。不知是不是跟爸爸套近乎让爸爸帮他什么忙,还送了我一块小坤表,在那个年代里可真是件稀罕物,爸爸都不让我戴到手腕上。
  十几年过去,隐隐约约地在母亲与大嫂她们的闲谈中,似乎听出,那个大姐夫好像跟小哥哥娶回家的媳妇有点不清不楚,我心里感觉忽忽悠悠的,特别不舒服。抛开伦理,还因为小哥哥的媳妇在高中跟我同学过一年,上学时,她就换了不同的男生,关系暧昧。
  忽然有一天,晴天劈雳似的,大姐夫死了!突发心脏病。女儿刚上完高中,高考成绩很好,却也只好中途辍学。她的儿子还没有上高中,也跟着她慢慢学着种地。大姐的头发哗啦啦地白了一半。两个孩子都辍学了,在大姐的带领下,在村子里做起蒸馒头的生意,从小到大,生意越来越红火,几年下来,竟比大姐夫在世时的光景还好。
  大姐张罗着女儿出嫁了,儿子却像极了他那死去的老子,什么正经营生也不好做,娶回家一个媳妇,勉勉强强支撑着做小生意,生了个女儿后,他也没有什么责任意识,到处乱跑,却也是如同他的老子,挣不回来一分钱。家里还是由五十多岁的大姐和儿媳妇操持着,仍然做蒸馒头的生意。
  几年后,又一个晴天劈雳,儿媳妇患了肺癌!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后,仍是丢下一个五六岁的女儿,撒手而去。
  大姐六十多岁了,再也不能天天像长在田地里似地拼命,她的头发已成全白,灰黑的脸上,没有了生动的笑容,她的步履开始蹒跚,手里,却还牵着一个远未成年的小孙女。
  她说,眼前的艰难跟二十多年前还不一样,那时,剩她一个人带两个孩子的时候,孩子们已经长大,她也还健壮,还能做很多事情,可现在,孩子还那么小,她却已来不及东山再起。
  
   二姐
  二姐就是长得白白净净的那个。她读完了高中后,又回到田地里。这是七八十年代里北方农村妇女的宿命,七十年代中期之前,高考还没有来。她像大姐一样,每天上工,下地。也像许多村里的女孩子,找个婆家,自己去过日子。
  对二姐的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她相亲的那天。
  人家说中间人把那个小伙子带过来了,让他们在奶奶的屋子里见面。我们小孩子先偷偷跑到奶奶的炕里面去蹲守,大人赶都不出去。
  进来的是两个高声说话的大婶,身后跟着一个高个子的大哥哥,崭新的白上衣,白净且红着的脸。他低着头,只看见一笑时露出白白的牙齿,没有什么话。他被一个大婶拉着坐在炕沿儿上,我们也就只能看到他们的后背了。
  二姐被叫着进来了,却不进到里面,只站里屋的门口,一手撑着门框,假装和大婶她们说客气话,眼睛一霎一霎地瞄向坐在炕沿儿上低着头的人,又不敢多看,脸上也是红红的。
  寒喧完后,大人们要退出去,给初见面的人留一个“说话”的空间,我们无可争辩地也被拖下了奶奶的大炕,赶出门去。人家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后来,二姐出嫁,生娃,回娘家,都是我在外读书的时候,见一面都很难了。
  仿佛进入了时光遂道,“嗖”地一下子,就是我毕业,工作,搬家。奶奶早已不在,不用说嫁出去的姐姐们,就是原来的老家也很少回去看了。
  二姐的消息,也是在放假的时候,听母亲唠叨。
  二姐也是生了一儿一女,一家人靠种地生活,原本虽然辛苦但也不愁吃穿的日子,却波波折折地,生出许许多多的是非。
  先是二姐夫明目张胆地劈腿的故事。出轨同村的姑娘,大家都是熟悉的人,且不说好不好意思,他不觉得丢人现眼,二姐的脸上先挂不住了。于是,来来往往地,争吵、哭闹;大伯这边一家人的参与、搅和。断断续续,十多年就过去了。
  好容易年纪大了一些,孩子们也长大了,应该是为了脸面,收敛一下了吧?原来,那个人模狗样的二姐夫,却是个掉地上就捡不起来的渣儿。因为人家放下这个“三儿”,又找到下一个“四儿”,据说,还有“五儿”!仿佛不知道世上还有“廉耻”二字。在儿女都准备成家的年纪里,还不在正轨上走路。一家人的日子过成了什么样子,真有点想像不出来。想想早年间在他们相亲的时候,见到过的那个高高的个子、周周正正的模样、一笑一口白白的牙齿的人,如今,变成了何等面目?
  有一年暑假里,突然见到了二姐。她是特地到城里来找我的母亲的,想来也真是走投无路了。她在要不要离婚的路口徘徊,没有人给她一个正主意。她自己的父母和兄弟,都已经以替她出头的名义,几番大打出手了。可是,她看着那一双刚要成年的儿女,不知道何去何从。
  二十多年前那个两眼放着光的二姐早已不见了,疲惫,憔悴,焦虑,无助,心事重重。都说女人在更年期的时候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她在这样的年纪里,纠结不开的,岂止是眉头上的锁?
  母亲把饭菜端到她跟前,她如同嚼蜡,难以下咽,眼睛里的泪水转着转着,滑下来。双唇抖动,张开的嘴里却出不来一个字。她依然是把我们当成小孩子,后来,才听得她在母亲面前悄悄低语。
  “闺女啊,这个婚你不能离,这都二十年了,那个家早已经是你的家,不只是他铁柱子的家。儿女是你的,你放下他们,你放得下吗?以后,你怎么办?再往前走一步,去当人家的后妈?自己的孩子不管,去管别人的孩子?你做不到啊!”母亲的声音渐渐提高起来“他铁柱子就是个这样的货色了,你只管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了,当他不存在。地,你会自己种,粮食,你自己吃。孩子们的花销,孩子们将来成家的花费,他不能不管吧?他就是不管,不怕乡亲们笑话,咱孩子不是也越长越大,也越来越能帮助你了吗?你怕什么?不用他管,过你自己的日子。”
  很简单也很朴素,为自己而活的道理。
  送二姐出门的时候,看到她脸上现出了笑影儿,不管是不是强装出来的。她回身对母亲说:“婶子,我听你的,过自己的日子,当他不存在,随他胡闹去吧。”
  时光的车轮又“嗖嗖”了那么两小下,转眼又是十几年,我都成了奶奶级别的人物了。再次见到二姐时,又是在暑假里(我也只有暑假回老家)。她去送孙子上学回来,在城里的大街上逛过来。头发白了不少,年轻时的模样已然不再,但眼睛里的光彩告诉我,她心里没有了纠结,皱纹肯定有,但脸上是有光的。看见我,大笑着喊:都老了呀?我总感觉你们还在我面前跳来跳去的!
  她好像不记得那年曾经在母亲面前见过我一次了,也是,她那次来,眼里只有泪水,心里只有难过。
  我也拉着她笑,又急急地问起大姐。
  “没事了,孙女上了高中,她在城里租了房子住,吃了饭就去跳广场舞,身体也越发硬朗起来。”
  我似乎是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来,笑容里也多了几分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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