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不大的房子,坐落在一条不是很繁华的街道。红砖砌的墙面,和两旁的门面没什么差异;两扇玻璃平开门,也再寻常不过,仅仅能容下两个人擦肩交错。透过厚厚的玻璃往望进去,白炽的灯光笼罩着一排排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图书,虽然整整齐齐,但由于屋子狭仄,还是给人一种满满当当的拥挤感。平时店里有事不开门或晚上下班时,落下一副半新的卷帘门,便遮住了屋里的所有。在门额的位置,有一副长方形白底黑字的招牌,写着四个醒目的行书字体——三知书屋
  这家书屋的老板姓汪,因几年间我常来这里买书、借书,与他见过几次面,慢慢也就熟络起来。汪老板今年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现在已经拥有一家自己的广告公司,听说每年生意单量颇丰,盈利也算可观。令人费解的是,为何要跑到这里开一间如此简陋的书屋,而且看起来生意也不怎么好,甚至可以说成是萧条。
  “这间书屋是我大学毕业那年开的,算起来已经十三年了,从没换过地儿。当初不但我的衣食都靠着它,到晚上钢丝床一支,就睡在这儿,那段经历让我一生难忘。后来网络发达了,读纸版书的人越来越少了,我就开了一家广告公司,生意也还可以吧。但是就喜欢这间书屋,后来想想,干脆把这间房子买下来,挣钱赔钱无所谓,毕竟这里有一个情结。”汪老板如此解释。
  “是一种情怀吧?”我纠正道。
  汪老板只是笑笑,没有辩解。
  店里雇佣了一个大姐,偶听一位老顾客说过,她是汪老板的亲戚。反正生意不是很火,一个人完全忙得过来,遇到大姐家里有事,前一天下班就在卷帘门上贴张“停业通知”。汪老板自己只有在广告公司不忙,或假期的时候过来照料一下。因为我就住附近,一直就喜欢读书,所以经常光顾这里。也就是那几次巧遇,让善于攀谈的我和汪老板渐渐从陌生到熟悉。
  实话实说,喜欢攀谈的人也比较好事儿。比如我,好奇心就挺大,而且率直。趁店里没有其他人时,也曾问过看店的大姐是汪老板家什么亲戚。
  大姐只是笑笑说:“他是老板,我只是给他打工的。”
  “听说你们是亲戚呢?”
  大姐又是笑笑,不再接我话茬儿,搞得讳莫如深。
  于是,我也就不好再刨根问底了,毕竟那属于人家的隐私问题。
  
  二
  关于“三知书屋”的名字,最初我有过猜想,应该是参考《论语》里孔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不知礼,无以立也;不知言,无以知人也。”这就是论语最后一章《尧曰》里“三知”的说法,孔夫子提出人要“三知”,即“知命”“知礼”“知言”,可谓人生至理名言。
  因这个店字起得耐人琢磨,除我之外,还有其他人也琢磨过。
  去年夏季,一个阴天的午后,正好是周日。午觉小睡醒来,想起有本借书读完该归还了。于是洗了一把惺忪的睡眼,出门向“三知书屋”走去。
  天空灰暗得让人分不清是午后还是傍晚,风一缕一缕的,微弱得像残烛老人的喘息,气若游丝。偶尔吹摇动树上无精打采的叶子,也就漫不经心地摆个三五下后,便恢复静止状态了。虽是阴天,气温还是三十大几度,让人感到憋闷、焦躁。
  踱步到书屋,这个季节因为冷风开放,玻璃门一般闭的严严实实。大姐见我来了,笑着打了一声招呼。还完书,我就在一排排书架间徘徊,看着摆放整整齐齐的书,不断取下翻开几页,合适的抱在手里,不想要的便放回原处。
  “下起来了!”
  正当我全神选书时,大姐喊了一嗓子。
  我猛然间一怔,看看她,又望望门外:哦,原来雨下起来了。
  正在这时,两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推门闯了进来。
  一边用手抖着头发上的雨水,一边对着大姐说:“阿姨,我们想买本《三体2》,您这儿有吗?”
  “那都是十来年的老书了,我这里最近没进货。喜欢科幻啊,我这里好多呢,你们可以到里面去选选,比如《濒死的地球》《沙丘》,国内的《逃出母宇宙》,都是不错的书。”
  “哦,我刚看完《三体1》,很想知道二部写的什么……”
  “我早就说老书不好买,还是进去看看吧,反正外面下起了雨,咱也没带伞……”另一个小声和朋友小声商议。
  于是屋子里的顾客除了我,又多了两个年轻人。
  “你知道三知书屋的‘三知’有啥说法不?”两个年轻人在我对面的书架前小声嘀咕着。
  “这都不知道,太没学问了。鲁迅刻‘早’的地方叫三味书屋,肯定从那个名字来的。”一个卖弄着初中课本的学问。
  “切,你多有学问一样!我觉得三知就是知天、知地、知人,多读书就啥都知道了。”另一个谈着自己的看法。
  “那还不如解释成知古、知今、知未来呢……”
  后来,他俩打着大姐借给的伞走了。我好奇心陡增,便问大姐“三知”最初含义该怎么解读。
  大姐敛起来笑意,意味深长地眨了一下眼,同时摇了摇头。
  听两个年轻人一嘀咕,我的好奇心陡增,觉得他们虽然是戏谑之言,却也有一番道理。“解铃还须系铃人”,我想这个问题,只能从汪老板口中才能得到最初的答案。
  
  三
  恰巧,我老家一个开私营工厂的发小跟我说要印点宣传资料,怕不知道行情被坑骗,问我有没有熟人。我觉得汪老板人还不错,虽然没共过事,但通过几次接触了解,他人还是比较讲究,讲究的人做生意应该也会恪守诚信。于是我跟发小说,让他该打听别人也打听一下,我这里可以帮他问下。
  这个时候我已经有汪老板的微信了,把发小的要求和想法给他发过去,让他给出个方案,报下价。
  不到一个小时,报价就发过来了,说我发小如果用,他们得重新排版,同时把类似的样册发过来一张照片,并要了发小的地址,把与方案类似的样册原件和报价单一起快递过去。并说得很讲究,用不用无所谓,他和我是熟人,报一个最低利润的价格,连同样册一起给发小做参考。一样一样,办得很是精细。
  没几天发小给我打电话,说汪老板很实在,他对比了几家广告公司,汪老板寄的样册用料最好,价格最实惠。准备一半天来城里,和汪老板见个面,然后把合同敲定。
  正好赶上我外地出差,就把汪老板联系方式给了他,让他们自己联系。第二天晚上十点多了,发小打电话跟我说合同已经签了,跟汪老板吃了一顿饭,聊了聊天,人很是讲究,感谢我给他们搭桥。其实我下午就知道了,汪老板给我发信息说和发小的合同签订了,也对我说了一通感谢的话,他们晚上一起吃饭,说不巧赶上我出差,等我回去,他单请。
  请饭的事我就没放心上,我也知道没帮什么忙,人家也就是客气一下。可是隔三差五汪老板就问我回来没有,我才知道他是认真的。太生分了也不好,于是我回来的第二天就给他回复了一下。他说晚上给我接风,订好饭店给我打电话。我说不用客气,找家小饭馆随便吃点就行。
  一家不是很大,却很干净、明亮,特色十足的小馆里,汪老板已经点好了菜,见我到了,起身相迎。
  “没把你当外人啊,别见怪,咱今天就这里吃。我来过两次,很有特色。”
  “哪里哪里,已经够客气了。”
  别说,这家小馆儿的菜品的确很有特色,有些竟然比大饭店的更加有味道。
  我和汪老板边吃边喝,开始他还是一番感谢的话,被我截断后,就转移话题了,而且越聊越投机。这样的环境,这样的氛围,我俩如同两位相熟多年的老友,在这里小聚长谈。
  酒至微醺,我忽然想起心里那个憋了很久的疑问。
  “汪哥,方便跟我说一下你书屋名字的含义吗?”
  只见他微微一怔,然后一笑:“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问题?”
  我夹了一口菜:“我这人好奇心强,听别人怎么说的都有,就想知道它真实的意思。”
  “你真想听?那可是一个故事,说起来可能有点长。”汪老板瞪着我。
  
  四
  原来,汪老板上大学时谈过一场恋爱,他和女友成绩都很好,而且都喜欢读书,于是二人约定,毕业后一定开一家书屋,来印证他们的爱情。
  可是噩耗突降,就在毕业前一个多月,女友检查出了绝症。他日日夜夜守候了小半年,也没能拉住女友的生命。
  按照他自己的说法,当时年轻,女友撒手人寰那一刻,他感觉天都暗了,人无限接近于崩溃,甚于有过殉情的念头。不过他也记得女友临终前紧紧拉住他的手,说不能跟他一起开书屋了,让他在她走后可以伤心一小阵,但要尽快振作起来,好好生活下去。这样,她在天堂看了也会欣慰。
  渐渐,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壁灯的反光,我知道那是他强抑的泪珠,因我的一个好奇,唤醒了他沉痛的回忆。
  我赶忙道歉。
  他微微一笑,深深抿了一口酒:“没关系,经过这么多年,我坦然了。不过好久没聊过这事儿,今天喝点酒,一下子控制不住情绪了。人遇到苦难后,即使再落寞,也总归得活下去,往前走。”
  我开始佩服汪哥的豁达了。
  他接着往下说:“后来我就借钱开了那间书屋,当时雇不起店员,我去进货、做宣传,或是家里有事时,只能关门。她的二姐听说后,主动找到我,说在我脱不开身的时候,可以过来帮忙看店,也算完成她妹妹的夙愿。就这样,隔三差五忙不过来时我就喊她来帮忙,直到赚回本钱,开始有了固定盈利,我才补发她工资。后来我开了广告公司,把书店就全权交给她打理了,她这一干就是十三年。所以,这间书屋对我说不仅仅是一种情怀,我一直认为那是一个情结。”
  “汪哥,我再问句不该问的,她二姐对你是不是有意思……”
  “不,她比我们大七岁呢,我们上高中时就结婚了。我知道,她是在帮我,因为她看出了我对她妹妹的真情。”
  他举起杯,跟我碰了一下。
  “对了,说了这么一大串故事,还没回答你的问题呢。现在我就告诉你,店名是我自己取的,外人没人能想到那层含义——她的名字,就叫三知。”
  我愕然。
  “不信?明天你去趟店里,进门你就喊‘二知姐’,会有人答应。因为你平时见的大姐,那是三知她亲姐!”
  他仰头,闭上眼睛。我的眼泪此时也无法抑制,扑簌簌流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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