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很会做菜,是色香味俱全那种。我小时候清晰的记忆只剩最后一格,是雕花格子窗有阳光钻进来,饭香和菜香钻出格子窗去,我和妹妹偎在妈妈边上,菜快做好的时候先盛一点,让我和妹妹先尝,我们也不拿筷子,直接用手指拎起来,仰起脸,轻轻吹几下就往嘴里送,妈妈自己用勺子舀一点汤,试试咸淡,然后便微笑着问我俩好吃不好吃。我们要争着吃完才肯讲出那个“好”字。也常有邻居路过我们家门前,戏称妈妈养了两只馋猫。妈妈回头笑看我俩,眼神中除了宠溺再无它。
  妈妈替自己找的俩女婿离家都近,可是,我和夫婿由于工作的关系,在外面买了房子,反倒隔得远了。于是十天半月放假回到妈妈那里,不管风霜雨雪,享受都是良辰美景,那是从泥沙俱下的江湖一跃入了桃园的心情。我几乎不进厨房,姐妹几个悠闲说说闲话,逗逗孩子,乘凉或晒太阳,妈妈顾自忙碌,也不来指使我们,我们只等着饭菜上桌。午时光景,先由一盘大家都爱吃的白切鸡起首,然后大女婿的红烧肉,小女婿的鱼头汤,孙儿们牛肉和海鲜同声合唱,春华秋实的一天伴着笑语欢声流淌开来。
  洗涮完,还是忙碌,青菜要现割的,豆子得现摘,芋头也是现挖,我虽手不勤,脚不快的,但自小娇生惯养,舌头却是刁得很。知儿莫若母呀,一袋子酱菜,再一袋鸭蛋,花生米和笋干昨晚装在袋子里的,真像鬼子进村似的,大扫荡,弟弟妹妹习惯性让着我,弟媳偶而开玩笑说:姐姐,你怎么要带走这么多?赖皮术我最是手到擒来:我可是大姑奶奶呀,势力大着呢,一言不合,是要上房揭瓦的哈。这么说笑着,心却渐渐空了下来,是哪个忘了吗?围着妈妈兜了一圈又一圈,才恍然大悟,我真正想的其实是能把妈妈也一并打包带了走,也好事无巨细照顾我。
  这心思带有恒古意味的明证,任凭流水西东,春秋繁复,它自岿然不动。
  当然,妈妈也舍不得女儿,每次都是要把我送到婆婆家的(我们回家,第一站先去看公公婆婆,车也就停在那里了),左一袋右一袋由她拎,并肩走着,左一搭右一搭由我讲,她微笑着听。等我们坐到车里,她站在车窗前,像什么呢?一面爱的旗帜,或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矿场。车子发动了,我便不再回头,只需瞥一眼后视镜,妈妈的身影小了下去,旗帜还是旗帜,矿场还是矿场,只是那拉长的目光成了风筝长长的、长长的线,单薄的我在妈妈的手里,妈妈手里的我带着飘渺的梦和温润的行李又开始漂泊。
  爸爸突然离世,对于我们家,无异于当头棒喝,对妈妈,更是致命一击。等缓过神来,妈妈还是照样做菜,有时候两荤两素,有时候两荤一素,红烧鱼,白切鸡,三鲜汤,都是爸爸爱吃的,烧得特别酥,他的囗味。等祭拜完,烧完纸,菜都凉了,一家人热一热再吃。这样有近两个月时间,后来就改成了水果和糕点。三年了,天天如此,若是烧了爸爸生前喜欢吃的菜,也会盛一小碗,奉到灵位前,她说我只当你爸还在,心里就宽慰些。我们也只得由他,弟弟、弟媳、侄子也都养成了习惯,好吃的一定先贡着。
  纵使铁打的妈妈也有身体抱恙的时候,心气也便更加柔软了,我便顺势把她接到身边照顾,不,于其说是照顾还不如说是粘缠,小时候妈妈总嗔怪我们仨缠她像是牛皮糖,现在又回到原先那个样子,而这份粘缠经岁月的调和,反倒是有过之而无及的,是妈妈归我一个人所有的独揽盛宠,上医院,打针,吃药全归我安排,担心并欢喜着,我的心满到连个缝隙都没有。班还是要上的,下班了把自己从办公室当成箭射出去,到家开门轻到不能再轻,不换鞋,竖耳先听听动静,如果没有声音,便赤脚走到床前看一看,看到妈妈睡得安稳,又蹑手蹑脚返身出去。妈妈总是醒得及时,赶紧起床。
  我这蹩脚的厨师洗手作羹汤,给妈妈搬张椅子坐在边上,离我最多半尺远,油飞溅起来,我说:妈妈,要不您去客厅等着,看会儿电视吧,油烟会薰黄女人的脸,您可知道黄脸婆就是这么练成的?可是这话,说着怎么就那么心虚,妈妈占领厨房高地一辈子,脸色可是比我好多了的。妈妈才要笑我贫,咧开的嘴,就被我用手指拎着一块蛋饺堵住了,问妈妈好不好吃,不待咽下去,妈便笑着点头。
  清明回去上坟,妈妈也是高兴的,我们回去迟,在妹妹家吃中饭,十一点,她打电话来,问我们到了没,我匆匆吃了两口,到家时看到她一个人在厨房,一地狼藉,转来转去像在找东西。看到我,妈妈先忙着责备自己,说年纪大,真不中用了,刚用过的料酒又不知放哪儿了。我拿了料酒,说我来吧,她又慌了,连声叫我出去,说别弄脏了衣服。她又低头炒菜,炒几下,思绪又像被什么绊用,静静的站着不动,我在身后看她,微驼的背,个子又矮了。太阳还是照进来,仿佛还是昔日的模样,只是我们都不再是昔日的那一个人,我上前,搂着妈妈的肩膀,柔声哀求,先给我吃点,下一碗我来炒。我差点哽噎。妈妈笑笑,不再阻拦,搬一把椅子在我边上坐了。手反过去在腰上捶了几下。像对我说,又像自言自语。"真是老了,大清早的开始准备,到现在都没弄好。"
  我总自私地认为,山长青,水长流,妈妈,总有饱满的心力供我们挥霍,给我们滋养。可事实不是这样的,当日月轮回,当一次次困厄苦痛袭来。妈妈就像一棵干枯的树,战战兢兢,哪怕是最小最小的风雨,也需要我们抱团去呵护。可是,我做到了吗?我们都做到了吗?我的眼里起了雾。怎敢转身,眼里的雾,凝聚,又化作水滴,水滴还没来得及滑落,后面的水滴又迫不及待地涌了上来,我只能抬头看窗外,窗处的白云这时可专供目光栖息,从人家的屋顶过,从高高的树枝上过,似乎没心没肺散漫排列的,又似乎是怀旧尽了,整顿整顿再出发……
  以后,便不忍让妈妈送我一程又一程,菜还是得带走,因为和着田间地头播种的身影,满满都是妈妈的味道。在廊下和妈妈道别,短短的路,走着孤单和沉重的步子,我要等道路转弯才敢回转头去,“情不深不生娑婆,愁不浓不上西楼,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那依旧站在廊下却已是白发的妈妈,这时候,我再不愿把妈妈视作旗帜或矿场,我想到了岁月,妈妈的岁月,是点点滴滴,仔仔细细度着的,不偷懒,不浪费,也不贪求,挣一点花一点,再攒一点留给后人。我想到了佛,是谁说的:想见到佛并不难,你往回走,夜晚到家时,有个披衾倒屣为你开门的人,那个人就是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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