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纬37°线上,挂着一座赤色的山。这里空气太好,好到可以原装出口;这里气候最宜人,夏天温度不超过26℃,进山就会喷嚏连串。
  年纪大了,越来越喜欢清净之地了。方圆12公里的赤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除了石岛湾拥着响浪,窾崁硿然,连那些如织的游人也都是轻步敛声,似乎生怕打破了这处佛地的静谧与肃穆。没有喧嚷的噪音,没有人为的喧闹,没有浓重的红尘味儿,一切都被过滤了一般,气息里是隐约的淡香,花儿盈香不烈,绿植释放着葱茏不浓,那些婉转的鸟儿见我来了也都屏声歇音,生怕惊扰了我似的。夏天,是在赤山外,不肯越雷池半步。
  赤山里的清爽,硬是把个盛夏的热剪碎了。
  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我的朋友这样说起心事,但到了赤山,他说放下了。我不想问为何,我觉得应该是心被这清净之地的夏轻抚了一下,腾空了,灵魂自由了,初夏的风,轻抚第一缕晨光,艳花凋谢的余香,青青草的绿味,在空气里渐次展开,氤氲出的混合气息,轻度缠绵着,不徐不疾,从容慢度,很多情绪不是快刀斩麻可以除掉的,外面的世界太急,太匆,所以扔下急切的情绪,唯有空山才有这个功夫。
  赤山是俏立于海岸的城堡,“城堡”是我从一个僧人那里听说的词,外面有城市,他们有城堡,城堡里自有冷暖的气候。南北奔走的峰峦,中间空旷处的谷壑,把春的适温凝固了,不再离开。绝壁拒光,奇石消热,充当了屏障,过滤了太阳的炎热。天下的山,样子各异,高低不同,但看它生于何处,秉性是天赋的,守望着海,练就了大的气度,不是遇热就暴躁,遇冷就畏缩,自造一股可人的风情,于是也就让人生情以往,这也是好山藏千僧的秘密。
  
  二
  那些千年百年的树,看样子并不显出热情,所以,它所营造的气温总是合适,不是我们宠辱不惊,而是树太有定力了。一幅幅老态龙钟的画,长相丑陋而野蛮,它们在山中占有自己独特的位置,无论是坡上,还是崖间,任由灵魂放荡着,一点也不收束自己的姿态。树体欹曲缱绻,截下每一段似乎都是一段岁月,树干树冠,都是一股暮气,让人想去推断它们的年纪,每一株似乎都是高龄,你还指望它会释放出热度?样子有多粗糙就有多生动,有多无情就有多深情。因为它们不约而同地都在身上留住了时光的影子,用沧桑在说话。冷峻是一种气质,这种气质不虚浮,所以山中的氛围总是被这些树木弄得肃森起来,来不得半点轻佻。只有那树梢泛起一些微绿,射着生命的气息。被这样的树木的气场和秉性笼罩着,心境也会闲散、从容、不动声色了,心静则物静,其实,在我看来是互为因果的。例如,那树的丑陋,可以让人不入眼,但不能让人不攥紧拳头,学着它的样子,于是人就有了仙风道骨的神韵,热和冷,都不能坏了这种韵致。
  这里的松林很原始,墨绿的样子本就与热量无关。微弱的山风到了赤山的怀里,似乎就开始撒娇了,从松针的隙处轻轻筛过,真的像从空调的扇叶处送来,细如丝,轻若小偷的步子,到底还是弄出了声响,吹起了口哨,那么得意,人在树下,还能不惬意得意?嗅着绿的香,松花的馨,只有沉静不惊的心,才可闻山的香,辨风的样子。
  在赤山里,有个奇怪的现象,半空的树花一齐地凋零,就像商量好了似的,把初夏盛夏的热烈,交给了地面上的杂花,它们的青春季从此开始。我觉得赏花可以避暑,花容之美,早就忘记了炎热,屏蔽了烦躁。
  尤其是那些躲在了赤石缝隙里求生的野花,扭着不一样的小巧的身姿,做明媚而摇曳状,只顾招摇,逗着我们的眼,即使爬着山径,汗水渗透衣衫,也被它们的样子弄得忘记了自己是怎样的窘态。心生联想,我家阳台的盆景,不少水,也施肥,总是病态的样子,恹恹无趣,哀哀生悲。自然的呵护,是花最好的养料,恣意地呼吸,是花不败的秘密。花儿笑成了夏天的样子,却不热,想不出是什么理儿,仔细地想,安于一处,静心绽花,燥热就远遁了。人处于炎夏,求之空调风扇,凉快的是外壳,内心的温度反而升高。
  苦菜花开得太野,摇曳不止,一坡一埂的漫黄,虽是暖色调,却若入夜的星星,马上有了银河飘来的凉爽一样。弯腰嗅一嗅,和黄花一起打开,彼此的气息互通,再把脸凑近了,会让人有了面如花、花儿面的美妙感觉,这是一种错觉,但这份自赏自恋的心情却是逼真的,真希望时光就此打住。这是一种私密的情态,不可宣于人,只有我知,花知,赤山风知。平时觉得心是苦的,却被苦菜的花弄甜了,看来,世界上的“苦”是不一样的,花儿是以苦为乐,花容哪有什么苦,只是我们舌尖上的一点感觉,若用明眸关照,都是靓丽的甜。
  
  三
  最顽皮的是勿忘我,特别的热情,朵儿小,花儿娇,选一处山坡就燃起来,淡紫和微蓝,是它们独有的色彩,它喜欢用这色彩招惹人,可见有人掐花,我准备轻声制止,马上哑然而笑,勿忘我,就是要人们带走它。有时候是花儿提醒了我们,勿忘什么?我宁愿理解为勿忘美好的时光里的一切相遇,勿忘自己曾经和一朵花有过轻轻对语的故事。
  山里养草木,也养人的情绪。那些野草,不知名,遇到夏日就开始了它们的季节。那些草儿是赤山竞绿的一支生力军,草儿对夏的时令很敏感,似乎一夜间就把绿意释放得淋漓尽致,没有半点保留,绿得沉,密织着山坡;绿得酣,自醉其色。不必特地选一处树下蔽日消暑,满目的草绿会让人触目生凉,绿色映人,如濯一般。真的想趁着露珠未退就卧草看天,我就喜欢和绿草亲密接触。小时候,每逢端午节,有时候提前几日,我母亲就把我喊起,给我一块粗布手巾,到后山去“拉露水”,在草地疯跑,露水打湿了鞋子和裤脚,母亲并不责怪,后来知道,这是为了辟邪,据说夏露可预防疮疖。没想到,赤山的僧人也有夏日“承露”的功课。每晨,散步到山野,让露水湿了鞋子,润着心。曾经和一位僧人谈及,他说,花之芯,蜂蝶喜欢,草有草心,承接天赐之露,也得欢畅。哦,“承露”原来是一种感恩之举,身处卑微,却懂得感恩,就像那夏日的蝉,饮露而歌,心不求奢华,世间一切皆淡然。常言道,心静自然凉。用草儿静心修行,每日的功课不在禅房,而在山野。佛有“清凉界”一说,人心皆有烦恼,烦恼是一种热毒,因欲望而起,智者悟得如此境界,再以草心自戒,力达禅境。点滴皆可修行,从一株凡草也可得禅悟之境。
  知悉,身处赤山谷地的法华院的僧人们,每年的饮食由赤山集团供给着,但他们还是不忘“农禅”,在院前院后辟零星小块土地,插苗播种,得农禅之趣,享自耕的快乐。我觉得,这也是禅宗僧侣的“觉悟”法门,从劳作中开悟,也是他们念经修心的方式。于是,炎凉不在话下了。堂上坐禅,堂下禅作。寻常的劳作,也是求得一份安心的办法,在一块逼仄的地面,找到安放自己的地方,即使暑天拔草,日下间苗,也都是消夏的事儿了。放下一颗心,挥锄得汗水流淌,弄园中熏风得凉爽,心中的炎凉,自我分解了,四季给了草木菜蔬,人在其中尽适意。
  一阵一阵的鸟鸣,划开了山雾,各色的声音在绿叶上穿梭荡漾,清风也不闲着,载着鸟儿的声音,跳跃上树枝,鸟侧目看着我们,那感觉就是一种亲切的相迎,似恋人有点羞怯,如故人曾相识过。此时的炎热都躲着我们走了,心进入了人鸟相悦的意境,必须把全身的器官打开,让青草的青涩味儿、空气里的山野味儿、鸟带给人的亲昵,一起吸进我们身体上的每个毛孔。古人选择隐居山林,总带着一些无奈与牢骚,将官场的失意交给山林去消化,而我们不带一点杂念,一点幽怨,一点抱憾,单纯地享受着夏天里的清凉之境。
  人在大自然面前是最放松的,自然不给人以敌意,我们毫无戒备地把自己彻底地交给自然。
  漫步,从来没有目的性,遇石则坐,见花则赏,碰见风亭,人未躲进去,心就被风吹得舒坦了起来。风亭是大山生出的翅膀,自远处看,亭的檐角似在风中扇动,当然坐在亭中的石凳,人就像坐在了大鸟的翅膀,一下子便有了扶摇的感觉。风亭,是大山中招惹风景的风情之物,云朵奔来,绕亭信步。雾霭弥漫,将个普通的亭子装饰得如琼楼玉宇,朦胧迷离,欲仙欲醉的是亭子,还有人。所谓世间万象,都被演绎成最简单的动画,一点也没有秘密的样子,我们自然也把身体献给这番胜景。避暑到山中,原来山中的风景可以消解燥热,可以稀释烦躁的心情。
  
  四
  随地或坐或卧,无拘无束,心似一脉溪流,跳不出溪的床、水的岸,那真的是宠辱不惊的情调。山峰叠影,似为我们遮住阳光,却太大气了,消受不起这样的大格局,只能拱手作揖,以示感谢了。想起南北朝吴均写的《与朱元思书》,居然不谈什么老友感情,竟将一山的绮丽之景写给了他:“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把世俗的红尘魅影都抛在了山外,用眼睛,用净心,用诗意,锁住清风岚气、幽谷深壑,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纯粹的风景,用精美的风景洗心,凉热不辨,大暑小暑这样的时令词语就显得没有多少意义了。
  累了,找一处树下坐着。阳光在树的叶片上窜来窜去的,逗着我们的童心童趣,有了忘记年龄的感觉,想去伸手抓住那些阳光的影子。太阳是弄影的好手,将影子筛细,在地面上画出斑驳的光影图画,人坐在这样的光影编织的氛围,享受着阳光给我们的爱意表达,背依一棵树,树也有了气质,好像我们和恋人在一个僻静的地方依偎。看身上的衣衫,哪里还是一袭的纯白,已经被阳光留下的斑影画上了图案,如剪影的轻淡,似着色不均,绝不是一个着色模子印刷的。我特别相信,美景入心时,冷和热都属于外界的,与我们无关。
  最喜欢苏东坡《浣溪沙》词中的一句:“人间至味是清欢。”清欢不热不燥,不闹不喧,恰恰的好。世人在忙碌,多在追逐着那些“有用”的东西,而我有时独爱着在别人看来是最“无用”的东西。看日落日出,观四季风物,听鸟鸣花语,甚至在一座山中流连着,没有明确的目的,不带走一草一木,至多是携着满身沾着的青野之气归来。我特别喜欢林清玄文章里的那句话:“人生的幸福在很多时候是得自于看起来无甚意义的事。”(《家家有明月清风》)例如,同山风打一个照面,与游山的人眸子瞬间相对,在山径闻到一声欢笑,都令我清爽入心,似乎这些都为我而设。哦,在佛居的山,得佛禅之意,应该如此吧。
  再怎么无助的人,风景都可以帮你。草木荣枯,云卷云舒,这是常态,如果草木遇春经夏也不醒了,云遇到骤风,被卷得无影无踪,任何努力都无济于事了,那就学会接受吧。心怀一杯水,不惊不倾,端起和放下,都是境界了。我不能举锹植树为后人乘凉,因我无力握住一根木;我不能舁石搭凳为游人歇坐,因我无法承着一块大石之重。但我可以持毫写字,那我就把这处风景推介给你吧,给你营造一个清凉之境,我觉得手上功夫还不输从前。自去年给身体里的恶疾做了切割的大手术,我突然觉得幸运来得容易极了,真是“回天有术”,我觉得剩下的日子就是善待自己了,唯一的办法就是,用风景抚慰受伤的灵魂,用心经去震慑妖魔,于是我选择了赤山这座大山。
  记得佛说,日日是好日,步步起清风。所以,不必选什么吉日良辰,没事就到山中漫步,走一走,清风徐来,心澜不惊,何来炎凉!
  如果是一个人不冷不热的样子,那是会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没有谁喜欢靠近他。而北纬37°线上的赤山,在炎夏里,却是个不冷不热的样子,热浪可以使赤山赤石烧红,却无法给赤山增加体温。这是一个“神奇的维度”,造物主着意安排一个温软的地方,最适合人们在这里寻找自己的故事。而人的正常体温是37°左右,两个37是不是一种巧合?
  建议去赤山之夏漫步,收获最绮丽的时光,享受那清凉之境。
  
  2022年5月10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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