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份的天气,真是变化无常,一会哭,一会笑。
  这几天,没有太阳,却异常闷热。气压很低,雨又哭不出来,感觉非常不爽。我干脆换衣,换鞋,到公园去走走。本市最大的公园就是我家后花园。
  春天,万物复苏,生机盎然。跨进公园大门,迎面而来,绿树成荫,百花争艳,蜂飞蝶舞,芬香四溢,沁人心脾。微风拂过,一阵清凉,令人心旷神怡。我边走边深呼吸,一幅幅天然画卷,让我仿佛置身仙境,飘飘欲仙,云里雾里,有所思亦无所思。走上小拱桥,绕过荷花塘,穿过种植园,荡在中山亭,浑身轻松了许多。
  这时,大老远就看见一个妇女招手打招呼,原来是王姐家的邻居。王姐是我家请的阿姨,做了几年后,因中风终止。随着岁月的流逝,慢慢也中断了和她的联系,但是,并没有忘记。今天刚好向她打听一下。
  见面后,我迫不及待地问,王姐她现在好吗?有什么好?两年前冬季,就溘然逝去了。她这个人真是不简单,拖着残体撑起家里一片天。姑姑养老送终,两个孩子培养成大学生。现在都参加了工作,成家立业了。孩子孝敬她,接她去养老。她认为自已年龄大了,身子不利索,不能帮忙,反倒添麻烦,坚持不去,一个人独居生活……她说着,声音随之哽咽了。
  她走了,惊骇的我反复在心里念叨。这怎么可能?她是一个朴实的好人,种善缘,得福缘,应益寿呀?她像铁,像钢,是那么坚硬,生活磨不倒她,病魔打不垮她,她怎么会走呢?我不愿意相信。此刻,再也没有了心情,只想快点回家。
  突然,雨哭出来了。狂风暴雨,砸在地面上像断了线的珠子,溅起高高的水花。人们在狂奔,我好像一点也不怕雨,踽踽而行;任冰凉的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流淌,任自已的泪水在脸上奔流挥洒。
  回家后,窗外的雨,滴滴答答,滴滴答答,顺着玻璃窗滑下。透过朦胧的水雾,我的心也湿辘辘的。我静坐如禅,往事渐晰渐浓……
  那是1990年初,我家里需要请一个搞家务的阿姨,当时没有家政,只好到处拜托同事、朋友。周末,同事领来一个阿姨到我家,特别补充说明,是她姐姐和她姑姑在一个厂工作,闲聊中,牵线搭桥介绍过来的。同事说,她家离我家距离不远,方便照顾家里病人,所以,她愿意上你家来做事。
  我依稀记得,她个子不高,清瘦,衣衫简朴。可她含笑的样子,清澈的眼神,让我好像有一见如故,亲如家人的感觉。我很高兴她的到来。她姓王,40多岁,比我大,我称呼她王姐。
  我要求,菜由我买,她负责一次做二餐饭菜。把家里收拾干净,就OK。我每月百元工资,三分之二归她,我涨她涨。她呢,什么要求都不提,你怎么说怎么好,除了点头,还是点头。
  在这大千世界里,命运似乎注定你要和某些陌生人结缘,留下一段刻骨铭心的回忆。
  王姐在我家,一干就是三个年头。在这相当长的时间里,我们交往频繁,互相了解,很融洽,很友好。
  她命苦,生长在农村,年轻,少不更事,遵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一个酒鬼。男人整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几杯酒下肚,喋喋不休,吵架骂人。尔后,五脏六腑被酒精烧热感,就开始打人。孩子和她每天都生活在恐惧中,小心防范。养儿育女,操持家务,田间劳作,全靠她。承受着别人几乎无法忍受的委屈与重压。有次在田里实然昏厥,送到医院全面检查:乳腺癌中期。
  大病初愈,她作出了一个决定,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个男人,带着2个孩子,投奔城里姑姑。她姑姑,在工厂上班,分有厂宿舍,没有结过婚,老姑娘。姑姑收留了她们,但前提是,负责她的养老送终。
  她留下来了,不依靠任何人,到处打临工,废旧回收,她的生活充满了艰辛,操不完的心。几年过去,孩子争气,考上了大学,姑姑退休,刚好在家可以帮她一把,她终于可以轻松了。
  但好景不长,姑姑病了,老年痴呆,有时清醒,有时糊凃,她只能在附近做工。清晨,安顿好姑姑,赶到我家,忙完后,又赶回去烧火,做饭,喂姑姑。下午接着到另外一家做工,待身疲目倦的时候,才回到自已家。回家后,一大堆家务活还等着她去处理。她像个机器不停地运转,一天只能睡上几个小时。正所谓,人间非净土,各有各的苦。可她从不抱怨,身残志坚,拼尽全力,默默努力,最后连病魔都望而却步。
  平常,我们上班,孩子上学,家里空无一人。钥匙给她一把,由她自行安排。把钥匙交给一个外人,意味着把家里财产作赌注,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和信任。信任是最难得的缘份,信任是最无价的。王姐没有辜负这份信任。家里,她收拾得干干净净,饭菜荤素搭配,可口。至于家里的东西,更不会随便动,食品、水果,快坏了,她也不会随便吃。
  那个年代,是计划商品时代。我们单位有这方面优势,福利非常好,经常分东西。有一天,我们单位又分了两麻袋西瓜。这么多,我这个小家真消化不了。她那天,正好在帮我搬,抬,我不假思索,随口说,你遭孽,给你一袋,我留一袋。她倏地猛一回头,盯着我,脸上显出一丝愤怒。这是她几年来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她语气凝重,短促地反问道,怎么遭孽?我不认为我遭孽,哪个不是这样在过?西瓜处理是你的事,我反正坚决不要。
  “哇”,太出乎意料了,我的心被强烈震撼。至今也难以描述那一瞬间的感受。
  面对瘦若黄花,苦如黄莲,眼神足够坚毅,心胸超然豁达的她,我脸“刷”地红了,连声说“对不起”。我想解释,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从她身上,我才真真切切地理解到什么才叫“骨气”,什么才叫挺直的脊梁;又幡然顿悟:富不一定贵,贫不一定贱。
  她喜欢听我讲外面的世界,奇闻趣事。她十分钦佩自已所不具备的别人的优点。她非常重视孩子的学习和成绩。我每次有心从收发室拿回一叠废纸,给她孩子打草稿。还有开会、出差,获奖的笔记本、钢笔,都送给她,她会高兴得嘴角微微上翘,满足得不得了。从没有什么野心。
  有天,我正在上班,她匆匆跑到办公室来找我。这反常举动,令我诧异。我把她拉到小会议室,忙问出了什么事。她表情严肃,语气郑重说,要提前预支2个月工资,而且很急,现在就要。我问,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她摇头。是家里要办大事吗?她又摇头。到底是什么事?我关切地追问道。她知道隐瞒不下去,才吞吞吐吐说出实情。
  今天有个侄女来找她,问她借千元钱退婚。她的婚姻,是小时候父母包办,订的娃娃亲。侄女长大后,坚决不同意,男方多次上门提亲,她都以死相拼来反抗。最后两条路选择,退婚可以,赔彩礼钱,这么多年算下来要千元。如果不退彩礼钱,那就结婚。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侄女找到她,寻求帮助。
  千元在当时来说是一笔大数额,那个时候,万元户羡煞多少人。我选择有话直说,侄女是你直系亲属吗?她说不是,是远房亲戚,过去相互之间并没有太多来往。我说,既然这样,你挣钱不容易,攒钱更不容易。别太为难自已,量力而出,借500元表示表示就行了,余下部分由她自已再想其它办法解决。接着我又重申,不是为我,而是为你。她点头,说这些她清楚。她说,侄女家境不好,周围亲戚有心无力;她不帮她,那就是看她去死。如果逼她结婚,那就是走她的老路,害她一生;所以,她必须尽己所能帮她。
  她语气虽然轻柔,口气却如此坚定,无奈的脸上还有点苦涩的笑意。她是那么善良,总爱对不幸流露过多的同情,我仍想委婉地劝劝她。可转念一想,人活在世,最重要的两件事,不就是做好事业,选对伴侣吗?我话到嘴边,吐不出来了。
  我把钱给她,凑足了千元。她接过钱,转身告辞,说侄女在外面等她。出于礼貌,我送出大门。在门外,我看见了她侄女,清秀的脸庞显得苍白,单薄的身上穿着一件合身的洗得褪色的蓝花连衣裙,眉眼低低,样子的确蛮好看的。王姐高兴地对她说,钱已凑齐,快谢谢阿姨。她看着我,怕生,嘴似乎在动,却听不见声音。但她眼里流露出喜悦,流露出感激。
  当王姐把装钱的信封递给她时,她是用颤抖的双手去捧,然后紧贴胸口,小心地放在最里面(胸罩),生怕丢失。她眼中噙满泪水,她许诺有钱立即还,她忘情地张开双臂抱住王姐,宛如抱住自已的心。
  刹那间,我看到了爱的极致,看到了蕴含着多少难以诉说的真情。我心头一暖,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大悟,原来帮助的重要性并不是以数量来衡量。有时候对帮助者来说,也许是举手之劳,而对被帮者来说,却是恩重如山,功德无量。
  原来,善和美是这世间永恒的光,这世间大多美好,都是善良悄然留下的痕迹。
  我感触,平日我总喜欢很自然地把人分成不同等级,自认为自已高人一等,而细节,永远能折射出人性的闪光或晦暗,甄别出做人的基本质地。在这件事上,在金钱面前,在最接近人性和道德的时候,我和她比较,似乎懂得多点,又好像懂得太少。我自惭形秽。
  又到了王姐开工资的时间。这次是我态度坚决,那钱不要你还了,工资一定要给你。我诚恳地对她说,请给我一点机会吧!是你帮助了侄女,教育了我。是你让我明白施及别人,惠泽自身的道理。
  最后,连我自已都吃惊,我的心怎么变柔软了。
  快过年了,朋友送给我一碗自做的八宝饭。我没告诉她,直接放入冰箱冷藏,准备年三十享用。过了几天,打开冰箱,怎么都找不到。一问她,她尴尬地讷讷说,看见碗里饭五颜六色,以为变了质,倒了。八宝饭,我猜想大家都不陌生,用糯米、果脯等十几种材料,用传统工艺蒸制而成,可她见都未见过,更谈不上吃,我为她嗟叹。
  蓦地,我看见她鼻尖上沁出了点点细细的汗珠,不停地责备自已,反复问我在什么地方买的,她要赔给我。
  一碗八宝饭,不算什么事,倒了,就算了,我安慰她。她嘟囔道,太可惜了,太浪费了。节约这种精神,成了她的习惯,让她好心痛。
  转瞬,她看见桌子上,簸箕里一个个像乒乓球大的糯米肉圆、豆腐肉圆,正咧着嘴,东倒西歪时,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捂着肚子,已经眼泪汪汪,还止不住笑。她说,这就是你搓的圆子?整这么大,不好蒸透,又容易散。
  她不会伪装,她是那么开心,那么纯洁,她的笑渗入我的脑海,留下永不消失的记忆。
  我感叹,真正快乐的人,恰恰就是像她这种心思最简单的人。和这种人相处,舒服,轻松,方能长久。
  快过年了,王姐更加忙碌,家里、家外。睡眠肯定不充足,两个眼晴红肿像玻璃球,周围全是黑眼圈。皮肤粗糙,嘴角干裂,显得苍老。我和她谈妥,腊月二十四放假,初八上班。临放假那天,她为我们准备了丰富的年货,好让我们尽享美食,欢渡春节。
  初七晚上,电话铃响,一接听是她孩子,说替妈妈请假,她不能来了。为什么?我立马问。妈妈病了,孩子说。什么病?孩子答“中风”。什么时间?孩子说,腊月二十六上午。始料未及,“中风”,半身不遂。
  平时,我多次提醒她注意身体,注意休息,可她就是不听,总当耳旁风,这下好了,弄成这样,让我懊恼万分。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又无固定的经济来源,这可怎么办呢?我为她忧心。我哀叹,人生实苦,命运无情。我又暗自窃喜,庆幸腊月二十四放假英明。没有在工作日发病,幸运。要不然,我就有连带责任,增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看望王姐,当务之急。我赶到医院,找到了病房,看见她正在休息,不便打扰。照顾她的,是个亲戚,从亲戚口中得知,她万幸,虽说中风,但只是渗血,不需要开颅。现在病情,左边无力,不利索。以后,靠她慢慢恢复。生活基本可以自理,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又过了半个月,她孩子出现在我家。左手一篮子鸡蛋,右手拎着一只大母鸡,一看就知道“乡下土特产”,肯定是别人送她妈妈补充营养的。这让我怎能受得起?孩子放下东西就跑,一句话:妈妈叫我拿来的。
  她已经出院。周末空闲,正好上她家去看看。她家极其简单,却很干净。她斜倚在一张躺椅上,看见我来,非常高兴,立即起身甩着打晃的腿,帮我端凳子,还用不灵活的手去削苹果。我愣在那里,傻傻盯着她,习惯了这一切,却不知道去帮她。
  从来没有休息过的王姐,这下有了大把时间。所以,她那天跟我聊了很多。讲她住的病房,有4个床位,都是同样病,其中有一个最年轻,才30多岁。而她最幸运,病情最轻;因为她很少吃药,用药效果最好。她打算再休养一个月,就外出找事做,细活做不了,做粗活,至少右边是正常的……
  生活中接蹱而至的不幸,并没有击垮她。并没有让她长吁短叹,自顾自怜。她依然若无其事,既不放弃生的希望,也不惧怕死的恐惧。
  我感叹不已。人呐,就应该向她学习,与其抱怨命运,不如改变命运。任何一件事发生,要往好的方向去想,要往对的道路去走。好的思想,才有好的结果。
  我说,你真不该把别人的心意,让我受用,这会让我不安。她接过话说道,有什么不安?有什么不好意思?真正不安、不好意思的人,是我。是我给你们添麻烦,让你们破费,影响你们工作。现在,我这个样子,再也不能报答你们;是我,对不起你们,是我……
  如此为他人着想,没有一句埋怨的话,即使是一点心意,也能抚慰人心,让我感动。想到,相处这几年,无言的信任,是如此的实实在在;无形的友情,是如此的纯洁珍贵。想到她遭遇不幸,我为什么和她心境却有千差万别?我反省,原来,她有一个足够宽容的心,有一个高贵的灵魂,有一个春光明媚的世界。而我的心田,种的不是鲜花,却是长的杂草。
  她依窗而坐,从窗外折射的柔柔的光,映照着她那一抹灿烂若菊的微笑。让我越看越顺眼,越看越觉得自已好像欠下了她什么。怀着一种本能的愧疚,为自已那份可怜的成熟暗自汗颜。而此刻,我的心开始通透起来。
  王姐呀王姐,我是三生有幸遇见你。你留给我的记忆太多太多,我无法一一复习。即使天人永隔,我依旧难以忘怀,你的精神永存。你的音容笑貌,永远珍藏在我心中。
  愿逝者安息,生者平安。
   作者:晏丽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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