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然回首,我母亲离开我三十年了。
  三十年来,母亲的音容笑貌,无时无刻不在我心头萦绕。在我家里,恭奉着母亲的照片,我和妻子常会拿好吃的东西向母亲敬献,每年春节和清明节,会为母亲祭祀烧纸,却一直没有为母亲写下纪念的文字。
  我母亲个子不高,缠过足,是个性情直爽、心地宽和的老人。母亲的身世很可怜,她一岁时,父亲患病去世。她是跟着我外婆,在继父家里长大。继父家是大户人家,她从小看惯了人的眉高眼低。
  母亲十六岁嫁到我家,二十四岁生下我,因为开怀晚,受到我祖母的责怨和歧视。母亲不识字,但心气高,常以传统礼教中的四德、五常要求自己。我祖母晚年患病卧床多年,是我母亲扶起落睡、端屎倒尿,将她服侍到去世,从没让我三个姑姑操心。我祖母去世时,已经对我母亲非常好了。
  在我家里,是我母亲说了算,她是家里的掌柜的。我父亲在生产队干的是重活,还当生产队长,热心的是集体的事,忙的是大家的事。母亲便戏称父亲是野棉花,暖人家不暖自家。家里的担子,由她一应挑了起来。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国家经济困难,家里缺吃少穿。生产队年底分红,只要不给队里倒找钱,就算不错了。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是母亲养几只鸡,喂一头猪。拿卖鸡蛋的钱,去代销点换盐吃、买煤油点灯用,其余家用和我们兄妹念书的花销,只能指望卖猪的钱了。母亲除了操心全家人的吃饭和穿衣外,还要不拉晌地去地里干活。生产队女劳力当中,她是出勤最多、挣工分最多的一个。每天天不亮起炕,将家里事稍作安顿,就上地里干活了,和男劳力一样,拉车、担粪、锄草、收割、打场,什么活都干,每天很晚才能回到家里。在我记忆里,那时候的母亲,身上经常落着土,头发上沾着柴草,总是颠着两只小脚在小跑,时不时会将衣襟撩起来擦脸上汗水,黑色的粗布衣裤上,被汗湿得泛着一层白碱。母亲拼地命地干活,却吃不饱肚子。每到吃饭时,不管是红薯面糊糊,麸糠擦擦还是野菜疙瘩,母亲总是尽着我们先吃,待我们搁下筷子,她才端起碗,有剩饭没剩饭,就那样凑合着自己。我多次看见,母亲晚上依灯缝补衣裳时,会给自己倒一碗煎水,给水里搁一点盐,隔一阵子喝上一口,用这个办法止下饥饿。
  让我最难忘的,还有看病难。由于缺乏营养,加上卫生条件差,人很容易生病。我们兄妹三个小时候,身体都很羸弱,经常会闹这样那样的毛病。没钱请大夫看病,母亲就用土法子给我们治病。我上三年级时,学校组织学生从五里地外的张家坡为学校搬砖,每次搬三块砖,一个下午跑两趟,这让我有些吃不消。第三天下午放学后,我就病倒了,发高烧,说胡话,而且很快给妹妹传染上了。这可把母亲吓坏了,她不吃饭,不睡觉,流着泪给我们熬姜汤退烧,拔火罐消炎,烧香磕头求神仙保佑,把从邻居打听来的土方子全用上了,就那样在我们身边厮守了四十多个日夜,奇迹般地将我和妹妹救活了。
  有段时间,我和妹妹肚里生了蛲虫,尤其是妹妹,总在偷偷吃土,肚子胀得像个小鼓,母亲坚持让我们吃生南瓜子,用这种法子给我们驱虫。平常日子里,我们要是肚子疼了或者难受了,母亲就会用一块布子,裹上灶膛里的热灰,给我们温暖脾胃;拉了肚子,会将石榴皮或者石榴叶子煮水让我们喝;身上长了疖子,又将石榴叶子捣碎敷在患处。母亲给我们治病,用得最多的法子,还是拔火罐。我们着寒了,感冒了,咳嗽了,上火了,都会给我们拔下火罐。每次拔火罐,先用剃刀在脊背剺个口子,然后用火罐拔,必须拔出血才行,效果很是神奇。父亲给我说过一件事,他年轻时,不知什么原因,身上先后生出四个鸡蛋大小的包块。这让父亲和母亲惊慌不已,只好花钱请来当地颇有名望的杨姓大夫给父亲诊治。大夫查看病情后,摇了摇头说,你这个病症,恐怕县上大医院也治不了。压根儿不打算沾手。离开我家时,又撂下一句话,你这么个贫家,得下这么大个病症,等着遭罪吧。眼看着包块在慢慢长大,实在没法可想了,母亲说,总不能眼睁睁等着死人吧,干脆让我用火罐拔,是死是活,就看咱的命了。于是母亲抖着胆子,将那些包块用剃刀岔开,用火罐一个一个拔,末了用渗着菜籽油的棉花将伤口包住,居然将父亲的病治好了。时至今日,我脊背上有一块地方,留有许多的小刀疤痕,就是母亲给我拔火罐留下的。
  母亲对我们兄妹管教很严。我们很小时,她就指教我们要学好,要走正道,起手动脚要合乎礼数,说光景再穷,志不能穷。一旦发现我们有不听话、不规矩、不长进、不争气的言行,就会对我们数落教育,甚至不惜打骂,毫不容情。母亲每次斥责和指教我们,都会将她自己气得死去活来。我们兄妹三个从小至大,都很怕我母亲。
  我家地处偏远沟壑地带。我弟弟上高中时,最后一个学期,想去县城中学念下。当时县城中学人满为患,竞争激烈,普通人家孩子,根本进不去。无奈之际,母亲才说出县城中学的校长,其实是她的一个表弟,只是因为两家家境有殊,又距离很远,相互间没有走动过。母亲说,我一辈子不愿求人,可我娃念书这是大事,就让我求一次人吧。母亲迈着一双小脚,翻沟越岭找到她多年未曾谋面的表弟求情,让弟弟在县城中学念了一个学期。
  我们兄妹参加工作后,母亲照样对我们要求严格。常告诫我们说,照着咱们这么个穷家,要是在旧社会,你们根本念不了书,是共产党和毛主席顾惜穷人,才让你们一个个念了书,识了字,如今你们给国家干事,一定要对得起国家,做事不能躲奸溜滑,不能吊儿郎当,不能贪心不足,要尽着自个的气力,把拉车的绳索抻展,把该做的事情做好。母亲常说,她最看不惯的,就是没有责任心的人。
  母亲来城里小住,每天天不亮起床,晚上最后一个歇息,年纪很大了,硬是要把我们的家务承担起来,好让我和弟弟安心工作。在弟弟家里时,每天中午总是将饭提前做好,随后立在阳台上,朝着弟弟回家的路口眺望,待看到弟弟的身影后,迅速返回屋里备餐,弟弟走进家门,饭菜已经端上饭桌。待弟弟吃完饭,又督促弟弟抓紧时间午休,她则坐在客厅盯着钟表,准时将弟弟叫醒,确保误不了下午上班。
  母亲一辈子做事,大事上从来不犯糊涂。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一段时间,一些会道门组织在我们老家一带活动比较频繁。当时有个教会的人,上门规劝我母亲说,村里的人差不多都信教了,你也来参加我们的礼拜吧,对你们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母亲笑着给他们回话说,我三个娃娃都在外面给公家做事,个个都是党员,我担心信教这个事,跟娃娃做的事不大对付。明确予以了拒绝。
  母亲做事,总是想别人多,想自己少,想自己对别人亏欠多,想别人对自己不好少。在家里,为公婆、为子女、为孙子孙女有操不完的心。在外面,想的又是亲戚和邻里的事,哪方面都想做周到,做妥切。
  我们兄妹三个有四个孩子,都是我母亲带大的。我女儿刚出生啼哭不止,医生反复检查找不出原因,母亲将孩子从头到脚仔细地查看了一遍,发现孩子口腔有些红肿。医生恍然道,孩子是横位,可能接生时抓拉孩子下颌造成轻微损伤,随即给孩子做了处理。女儿一岁时,母亲将孩子带回老家抚育,为了教孩子识字,她也学着认字,孩子三岁时,会认一百多个字,在村里传为佳话。女儿是四个孩子中惟一的女孩,一直受到爷爷和婆婆的格外宠爱。我侄儿出生时,母亲六十多岁了,仍旧将侄儿带到三岁。如今我女儿和侄儿大学毕业,在北京工作得很好,他们的成长,与他们婆婆的良好幼教分不开。
  母亲晚年时,一直为她养父家的事操心。我两个表弟上学少,初中毕业便辍学了,光景过得比较拮据。母亲要我和弟弟帮衬下他们。母亲的话,起初我们没太在意。给我们说过两次后,母亲生气了,流着泪斥责我们是没有良心的人。母亲说,人活一世,热饭好吃,凉(良)心难丧,她的养父把她从两岁养育成人,她咋能不管这些娃娃?明白了母亲的心意,我们给了表弟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让他们各自学了谋生的手艺,如今他们的光景,都过得不错。
  有一次,母亲和父亲将我叫到他们跟前,问我以后会怎样对待弟弟?我笑着说,肯定好好对待。母亲不满意我的话,流着泪说,她就想听我一句心里话。我理解了老人的心意,真诚、严肃地说出我的态度,母亲听后满意地笑了。后来母亲和父亲同样要弟弟给他们表态,将来怎样对待我这个兄长。母亲和父亲是想亲耳听到儿子的表态,同时把叮嘱的话亲口说给我们,只愿在他们身后,儿女们能团结一心,这样才好把心放下。
  母亲待在老家时,会不断思念城里的儿孙。待在城里时,又会不断思念老家,说农村豁亮、眼宽、人熟,待着心里舒坦。母亲待在老家,常有邻居请母亲帮忙做这样那样的活儿。母亲心灵手巧,会刺绣,会裁剪衣服,会剪纸花,会蒸花馍,只要有人来请,她乐意无偿给任何人家做事,再苦再累,也不推辞。我们带给她和父亲的吃货,他们舍不得吃,分给村里的老人和娃娃吃。我们劝他们也吃一些,母亲说,吃货这东西,不是为了吃饱,就是尝个新鲜。你们常年在外,是村里的邻居和娃娃,替你们照顾我和你大,大家对我俩好,我俩也得对大家好啊。听母亲这样说花,我说,人常说父母在,不远游,如今您和我大年岁大了,我弟兄两个却不在你们身边,叫人心里难过。母亲说,你们是给国家干事,我比啥都高兴,只要你们走的是正道,干的是正事,走多远、走多久都行。走得远了、久了,稍个信儿就成,有邻居和娃娃们照顾我俩,你们还担心啥?母亲的话,说得我的眼窝湿了。
  一九九二年农历五月二十三日,对我来说,是个天塌地陷的日子。那天是我母亲离开城里,回到老家第五十天。那天下午,我母亲突然罹患脑溢血去世,享年仅六十七岁。母亲去世时,我们兄妹三个人,没有一个人在她身边,至今想起来,依然让人肝肠寸断。
  母亲去世后,我带着母亲的病情,去咨询医生。没想到,医生的话让我痛悔不已。母亲在世时,我和弟弟曾陪她看过医生,知道她患有高血压病,遂给母亲身边常年备有降压药。但由于我的疏忽大意,也没有医生叮嘱过我,一直不晓得降压药跟其它药物不同,不论患者有无症状,都要坚持每天服用,切不可中断。当我意识到可能是母亲服药时的时断时续,最终导致母亲意外早逝,我的心里,充满了挥之不去的忤逆感和罪孽感。
  母亲去世后,一些过往的事,像过电影一样,不断在我的心头萦绕。其中有些事,既让我遗憾,更让我自责。能够剪裁和缝制合身得体的衣裳,是母亲的一技之长。母亲一直有个愿望,能在有一天拥有一台她自己使用的缝纫机。可是,由于家里太穷了,仅有的一点钱,全花在了我们兄妹身上,使得买缝纫机的事一拖再拖,最终没有得到实现。还有,我在年轻时,个性倔强,既不懂事,又不听话,不晓得心疼和孝敬母亲,一些犟嘴的话,动不动就会说了出来。参加工作后,又埋头于自己的工作,对母亲的食宿、冷暖和病痛,操心得实在太少了,以至于连给母亲过个像样的生日,都没有做过。母亲无底线地爱着我、疼着我,为我受了一辈子辛苦,却没有跟着我享一天福,就那么突然撒手人寰、离我而去了。每当想起这些事,我就会有不尽的内疚和深切的悔恨,觉得我这个儿子,做得太不合格了。父母和子女的至亲情缘,只有一生一世,当父母离开了我们,做子女的,有的只能是自责和遗憾,再也不会有改错和报答的机会。
  我母亲是个普通农村妇女,但她处世深明大义,做事克己明理,有着非凡的智慧、胆识、意志和眼光,她用她善良的心地,悲悯的情怀,高尚的人格,远大的志向和奋发的精神,教育、引导、督促我们兄妹三个人,走上了正确的人生道路。母亲去世后,我们时刻不忘她老人家的教诲,怀着对党、对国家、对人民的赤诚之心,严于律己,竭尽全力地做好自己所担负的工作,我和弟弟分别走上厅级和省级岗位,得到组织和人民的认可。我的母亲天上有知,我想告慰她老人家的是,在您身后,您的儿女是学好的,是走正道的,是努力工作的,是照着您老人家的话去做的,我们永远会清清白白做人,勤勤恳恳做事,为您老人家争气。
  母亲去世后,让我最怀念的,是母亲在世时,围绕着她老人家所形成的我们家良好的家教和家风,以及我们全家人勤劳、上进、和睦、幸福的氛围。不管是贫穷的年代,还是后来各方面条件好起来的时节,母亲像一块磁铁,将全家人紧紧地凝聚在她的身边。是母亲,给了我们这个家取之不尽的营养和活力,母亲的操守和品德,将永远滋润和笃励我们的后代人。
  妈,我亲爱的母亲,您的儿子永远爱您,永远怀念您。终有那么一天,您的儿子会来看您,会永远地守护着您。
  妈,您安息吧!
石头散文网收录的所有文章与图片资源均来自于互联网,其版权均归原作者及其网站所有,本站虽力求保存原有的版权信息,但由于诸多原因,可能导致无法确定其真实来源,如果您对本站文章、图片资源的归属存有异议,请立即通知我们,情况属实,我们会第一时间予以删除,并同时向您表示歉意!

相关文章

一 在我的潜意识里,敬老院这个地方,大都是一些年老体弱、行动不便且生活不能自理的孤寡老人。 可是,两年前,当我的岳父住进敬老院,并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和体验,彻底改变了我的看法...

我想我同方浩因为爱过,所以不会成敌人;因为伤过,所以不要做朋友。可我做不到。 如果,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换来今生的偶然相遇,那就已经很幸福了――其实,偶遇,也是一种很深的缘分。...

随着年龄的增长,超越古稀的我越来越想念儿时的朋友了,也思念那些小学初中年代的同学。我常想,要是能与几个同学见上一面,哪怕只聊上几句也是极其幸福的事情。可是天南地北,人各一方...

我的老家在枞阳县大墩庄(属丘陵地带)。顾名思义,是因一个大土墩子而得名。祖辈们凭着一双勤劳的手耕田地养家糊口,可不管家里人怎么勤俭节约,平日里柴米油盐仍是难以维持,一日三餐很难...

今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哈溪河里解冻的冰块都快塞满了河道,凌乱而散漫地漂游。河水漫过河岸,一直漫到陈大少家街门前的第一级台阶下。陈大少从搁置在屋檐下的一条长椅上起...

那醉了的夕阳,跌跌撞撞把自己丢进扶疏枝叶间。秋日的江南,人立黄昏后,飒飒西风过耳,只把心相付,随它在落叶飘舞里荡漾。且任一缕闲绪,在风中流淌。 静怡时光安静地流逝,何惧岁月留...

考虑了很久,我还是回到了故乡。南方那个小镇,我虽生活了两三年,可它终究还是安放不下我的灵魂。于我而言,或许他乡永远都觉陌生,那儿没有我的根,只是像一朵浮云。再也经不起风吹雨...

一 乡村的孩子个个都是“馋猫”。 春节的鞭炮刚放完,孩子的新衣上沾满了油污,村巷里都弥漫着春的喜庆。乡野里,淅淅沥沥的春雨漂过,马兰头那逗人的绿叶使劲从土里探出头来。起初是老田...

也许,小时候我的性子就野,所以,野草野菜野花,仿佛成了我的朋友。那时学到一个词,伙伴说,野菜就是我的“写真”。 那日,小女背书,学着白居易吟,“最忆是江南”;我唱,最忆天藕儿...

我的梦一直很简单,藏在内心的某一个角落。只是过了几十年后,加入了江山文学网,我的梦想才开始真正地萌芽,绽放。 寻寻觅觅,一直想找一块纯文学的芳草地,可网上满是修仙、奇幻、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