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年轻的时候,曾经在铁路文艺宣传队工作过一段时间,后来由于父亲不喜欢她抛头露面,更重要的是接二连三地生了四个孩子,母亲只好含泪离开自己喜欢的工作岗位,回家做了家庭妇女。从此母亲将自己的对人生梦想寄托在我的身上,从小给我灌输女子自立、自爱、自重、自强的思想,力争把我培养成出类拔萃的人才。我从小没有辜负母亲的期望,学习优秀、各方面表现都比较不错。母亲为了培养我成才,她付出了格外多的心血和关注,同时责打我的次数也最多。我小时候不能理解母亲的心情,逆反心理很重,对母亲的爱也体会得不深,一直到自己当了母亲以后,才逐渐理解了母亲的爱。这时候我才体会到:人一生中最遗憾和悔恨的事情莫过于在父母走后才觉悟和忏悔尽孝不够。
  1962年秋天,我到了上学的年龄,可是家里一贫如洗,父母亲拿不出钱来叫我读书。正在这时候,铁路子弟二小的聂老师来我家走访,他说像我家这样的状况可以申请免费上学。第二天母亲就拖着有病的身体带领我和二妹去报了名,后来二妹因为年龄比较小、回答问题不正确而不能上学,我顺利地上了一年级。母亲特意用学生蓝的新布给我做了一个新书包,第一天上学是母亲把我送到学校,虽然我们家七个孩子,但是能够享受到母亲亲自送上学校的就是我和两个弟弟。可见母亲对我抱着同男孩一样的期望。我由于在学龄前有三叔和父亲的启蒙教育为基础,学习在班级中属于前几名,经常被老师表扬,考试成绩在班级中数一数二的,母亲很是为我骄傲。我知道自己天资并不聪明,学习上比较刻苦,这样才能达到母亲和父亲的“高要求”。就在我努力读书的时间里,母亲又给我生了两个妹妹,我们家小小的房间里拥挤不堪地住着九个人。
  1970年阴历四月的一天,父亲出差到重庆搞外调,母亲带着怀孕的身体在家里照顾我们,当时我已经是十六岁的花季少女了,看着母亲日渐笨重的身体,自己尽量做做一些家务,尽量多照顾母亲,还买了三只老母鸡备着给母亲用。没想到那天晚饭还没吃完,母亲就开始肚子疼了,我想,母亲生了好多孩子,产道已经很松了,得赶紧送医院,不然生产在家里就太麻烦了,于是我用自行车推着母亲,一路小跑地去医院,路上母亲被一阵阵得疼痛折腾得一只呼喊。我额头上流下了汗水。
  到了医院直接把母亲推上产床,不到十五分钟,母亲就给我生了一个粉嫩的小妹妹。我配合医生将母亲推出产房,推进病房,母亲脸上是安详的微笑,我的一颗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母亲心脏不好,身体有多种疾病,又是高龄产妇,我真为母亲捏着一把汗。
  安顿好母亲回到家里,已经是半夜了。我回家后顾不上睡觉,而是杀了一只老母鸡,那时候,我一个女孩家,性情却野得像男孩子一样,杀鸡的时候一点儿也不手软,烧开水,退了鸡毛,去掉内脏,用砂锅炖鸡,没有忘记在砂锅里放上当归等四味儿中药。我一边炖鸡一边想:母亲身体不好,都是因为月子里得不到很好的休息得的病,母亲已经36岁了,可能这是最后一次生孩子了。她可能只有这么一次养病的机会了,不是说“月子病”只能月子治疗吗,那么我一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给母亲补养身体。四味儿中药是我早已给母亲准备好的。
  我同时给母亲煮了五个鸡蛋,早上六点多骑上自行车赶到医院,母亲还安睡在病床上。小妹妹在婴儿室。我在窗外看看她,红扑扑的脸蛋,小小的嘴唇,没哭,睡得安稳呢。母亲看我来了,她笑笑说:“一夜没睡吧,辛苦你啦!”
  我也笑了,说:“妈妈,您的马拉松式的生孩子也该结束了吧,生完这个小妹妹,咱们不要了吧?”母亲说:“够了,够了,再也不生了。”
  我用湿毛巾给母亲洗脸,洗手,叫她漱口,吃饭。母亲很泼辣,她不拿捏人,努力吃了一点鸡腿,一个鸡蛋,喝了汤。母亲对我说:“真怪,这个孩子带着奶水来的,我的乳房溢奶了。”我赶紧联系医生,叫母亲给小妹妹哺乳。小妹妹撅着小嘴吸乳的样子真贪婪,我至今不忘记,那是我印象最深的一次看母亲哺乳,当时,我想,母亲的乳汁是血变的吗?我们每一个孩子都是母亲的血养大的吗?母爱真伟大啊,我一定尽全力孝顺母亲,以后再也不与母亲顶嘴了。唉,妹妹太小了,她能理解母爱吗?
  三天后,接母亲回家,我借了一辆平板车,用被子包裹着母亲和小妹妹,把她们放在平板车上,我拉车,秀兰妹妹推车。回家后,我接着给母亲炖乌鸡汤。母亲说:“这是做的最好的月子,整整吃了一个月的鸡蛋,什么活儿也没干,这回身体养好了。”她说得没错,那个月,邻居都说,秀娃瘦了,辛苦了。是啊,我请假在家里照顾妈妈,还要洗尿布,做其他弟弟妹妹吃的饭,洗衣服,喂猪。
  母亲吃饭的时候,我总是什么也不干,监督她好好吃饭。母亲一边吃饭一边教育我:“秀娃,你长大了,千万别学你娘,我这辈子没干什么事情,都是在生孩子。你一定要学习妇产科的刘医生,人家真的很棒,大学毕业,独身主义,主治医师,教授级别的。”
  当时我非常赞同母亲的教导,在心底里默默地向母亲承诺,一定要做一个经济收入和刘医生一样的人,一定要像她一样不结婚,有机会的话,一定去大学读书。这不仅仅是母亲的期望值,更是我自己的决心。我那时候只想做职业妇女,至于是什么职业,没有仔细想过,我感觉自己就好像在漆黑的夜晚走路,看见远远的地方有一线阳光。
  当我返回学校读书的时候,我的数理化课程有点吃力了,老师叫我回答问题,我说不知道。老师问:“为什么不知道?”我说:“老师,这一个月我经常请假,没好好学习。”老师问:“为什么请假,是病了吗?”全班一起回答:“她妈生孩子啦,她去伺候月子啦。”故意把“伺候月子”几个字拖得很长,老师是一个未婚的帅哥,他大声吼叫:“住嘴,你们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们班男生阴阳怪气地吹口哨,然后说:“老师,我没撒谎,她真是伺候月子了,她的妈妈给她生了个亲爱的妹妹。”
  那一刻,如果有个地缝,我一定钻进去。自我感觉太掉价了,好像生孩子的是我自己一样。半个世纪以后的今天,我六十九岁的时候,还有一位年轻我十六岁的妹妹陪着我去文学研修班研学旅游,我才感觉母亲真的太伟大了,她给我的老年时代生了一个可爱的小妹妹!一个最好的陪伴,感恩母亲,祝愿母亲的在天之灵幸福安康!
  从那以后,母亲的身体好起来了,她走出了家庭,去铁路家属组织的“五七”公社参加了工作。具体工作是“抬石方”,挣计件工资。当时我已经成了待业青年,妈妈感觉累的时候,我就去顶替母亲干活儿,对于我来说母亲的健康比什么都重要。可不久,就被人举报了,于是我只能在家做饭、割草、捡废品,等待着命运的安排。这期间,母亲经常和我“谈心”,那时候这个词比较时髦,母亲不断地教育我要有远大的抱负,不能只顾眼前。我也隐约感觉,我的一生怎么度过?关键的地方只有眼前这几步了,这是人生关键的几步,不能糊里糊涂地走错了。母亲说:“这辈子最后悔的是,辞去工作,在家生孩子。”我那时候就想:不管哪个男人对我有多么好,我绝对不要为他做家庭妇女,无论什么情况下,我一定要做职业妇女。这是我的底线。我理解母亲,她这辈子没有实现的人生理想需要我替她实现。做一个有文化的、自己挣工资的职业妇女是母亲那时候对我的期望。我一定不能辜负母亲的期望。
  1971年7月份,内蒙古最美好的季节,芳草如茵,天蓝高远,朵朵白云飘荡在天空飘荡,我的心和白云一样高远又飘荡,我准备离开家去建设兵团工作和生活。在这之前,我和母亲展开了激烈的讨论,母亲建议我留下来上高中,可能的话,从高中直接上大学。但是我感觉从那时候国家的政策看,一般不会从高中直接上大学,会要求在工作岗位上干两年,或者在农村、兵团干两年,所以我选择先去兵团锻炼,两年以后,同学们高中毕业下乡,而我应该从兵团走出来了。最后,考虑到我们家的经济条件,我母亲同意我报名去兵团。到车站送行的时候,母亲哭了,父亲也流泪了,他们那一刻是真心地心疼我,这么小年纪就要去那么远的地方独立生活了,比父亲上铁路工作的年龄还小,还不够十八岁。而我却满怀激情,感觉自己就好像战争年代去前线打仗一样,既光荣、又豪迈。
  以前,我曾经说过,父亲母亲感觉是放飞了一只乳鸽。其实那时候,我的自我感觉良好,我感觉自己是一只奋飞的雏燕,是父母亲的梦想和希望。我知道家里七个姊妹,不可能都在家里坐吃山空,不可能都做“啃老族”,我必须带头自力更生,走出家庭,在人生的道路上杀出一条“路”来。这时候母亲对我的期望值就是有机会考上大学。
  背负着母亲的期望,我在建设兵团一直坚持读书,母亲则竭尽全力给我寻找书籍,每一次寄包裹都有我喜欢的书籍。最难忘的一次,我赶着马车去地头上送饭,辕马突然惊了,带着马车狂奔,我就在马车上,于是我拉住缰绳,企图控制马车。烈马不顾一切的狂奔,我的腿被夹在马车和油罐之间狠狠地搓了一下,当时从车上掉下来,我就不会走路了。战友们几经周折把我送回军营。月光下,我看见床上有一个包裹,打开一看有三本书,一本是恩格斯的《反杜林论》,一本是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另一本是《趣味高中物理》,还有父亲写来的满怀激情的家信。看到这些,我泪流满面,在那些艰苦的岁月中满足父母亲的期望,达到母亲的期望值,实在是太难了。我含着眼泪,发现包裹里还有一块冰糖,我拿起冰糖用牙啃了一口,甜极了,似乎是母亲预料到我的腿很疼,她用冰糖安慰我呢!我一边流泪一边自言自语地说:“娘,女儿不会退缩的,我不是灰心丧气,我实在是腿疼得很。”第二天,经过一夜的休息,腿疼得更厉害了,我咬牙切齿地说:“邱少云当时被火烧的感觉,可能比我还要疼吧!我想当英雄,就不能怕疼。”于是我把眼泪咽下去,拖着伤痛的腿,我又去出工了。为了实现父母的梦想,为了自己的人生目标,我跟自己的身体拼了!当时,我想,即使我疼死累死在工作岗位上,也不能辜负母亲的期望。即使累死才被追认为共产党员,我也心甘情愿。母亲给了我生命,我为了实现她的心愿,疼死了,也不后悔,就算像哪吒那样把血肉之躯还给父母了。就这样坚持了三天,我的腿疼基本好了,那时候我读到马克思的女婿贝贝尔的那句话“青春战胜一切!”感觉十分给力,我有青春,我怕谁?
  由于白天夜晚的“连轴转”,我困乏至极,一次开车出事故,差一点丢了小命,指导员命令我休息,我只睡觉一小时,就去参加秋收。后来又在救火中表现突出。就这样,才被所在连队推荐参加1973年的大学考试。
  当我怀揣着厦门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回家见父母的时候,没想到母亲的期望值又提高了,她说:“秀娃,听说还有比大学生更高级的学生呢,你能不能争取上那个学?”我说:“有,那是研究生。”母亲说:“大学毕业不要急着恋爱结婚,去念研究生吧。”听了这话,我头都懵了,研究生需要考什么?国家有没有恢复研究生考试的政策,一概不知道啊!父亲乘机提出了他的要求,他说:“听说你救火立了功,怎么不发展你入党啊?你为什么不是党员啊?”我明白了,父母亲要求我成长为党员研究生。母亲还给我打预防针说:“秀娃,你要是成了国家干部,不能以权谋私,要做一个好官。”
  我的天啊,我的父母亲啊,你们真伟大,你们的女儿是什么特殊材料制成的啊?初中没毕业就考上了大学,还要去读研究生?我没说话,默默吃饺子,心里想:“行啊,试一试吧。谁让我是他们两个望女成凤的父母生的第一个孩子呢?为了父母心里舒坦,我拼了!”
  时光荏苒,转眼半个世纪过去了,我最终也没有实现父母亲“党员研究生”的期望值,我报名考研,却半路当了逃兵,只因为“爱情”二字,我的入党指标一次一次地让给那些比我条件更好的、有官职的同事,我至今仍然是“群众”。那年,弟弟给儿子办喜事,我回家探望母亲。我对母亲说:“娘,我虽然没有读研究生,可是现在也是副教授了,算是没有辜负您的期望吧。”母亲说:“拿出你的证书给我看看吧。”知母莫如女,我随身带着“副教授”证书呢,赶紧从拉杆箱里拿出来,给母亲看。母亲双手捧着那红彤彤的副教授证书,用手反复抚摸着封面,又打开看看里面的照片和公章,满意地笑了。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所有的辛苦都值了,不是我多么在乎那个“副教授”头衔,而是我能够给妈妈交一份满意的人生答卷。这对于我来说,这是一辈子奋斗的理想。作为女儿,母亲的长女,能叫母亲开心,即使我吃苦受累又算得了什么呢?那一夜,我在母亲的炕上睡得特别踏实。
石头散文网收录的所有文章与图片资源均来自于互联网,其版权均归原作者及其网站所有,本站虽力求保存原有的版权信息,但由于诸多原因,可能导致无法确定其真实来源,如果您对本站文章、图片资源的归属存有异议,请立即通知我们,情况属实,我们会第一时间予以删除,并同时向您表示歉意!

相关文章

今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哈溪河里解冻的冰块都快塞满了河道,凌乱而散漫地漂游。河水漫过河岸,一直漫到陈大少家街门前的第一级台阶下。陈大少从搁置在屋檐下的一条长椅上起...

考虑了很久,我还是回到了故乡。南方那个小镇,我虽生活了两三年,可它终究还是安放不下我的灵魂。于我而言,或许他乡永远都觉陌生,那儿没有我的根,只是像一朵浮云。再也经不起风吹雨...

那醉了的夕阳,跌跌撞撞把自己丢进扶疏枝叶间。秋日的江南,人立黄昏后,飒飒西风过耳,只把心相付,随它在落叶飘舞里荡漾。且任一缕闲绪,在风中流淌。 静怡时光安静地流逝,何惧岁月留...

我的老家在枞阳县大墩庄(属丘陵地带)。顾名思义,是因一个大土墩子而得名。祖辈们凭着一双勤劳的手耕田地养家糊口,可不管家里人怎么勤俭节约,平日里柴米油盐仍是难以维持,一日三餐很难...

1 这是这个秋天的第二个周末,我醉得好像一只病入膏肓的猫。 窗外隐约下着细雨,风灌进来,拂过脸颊,酒气在快要飘起来的身体里持续着发酵。 十月份的凉意,已经有了冬天讨厌的味道。 小清...

(一)2000年的旺火 2000年的春节,过虚年,我18,妹妹16,弟弟13。 正月十五,我们三个去街上玩,那一年没有花车游行、踩高翘等闹红火节目,只是堆了很多个大旺火和猜灯谜。 我们没空猜灯谜,...

听蛙,就是倾听田野里的青蛙鸣叫,那真是别有情趣。在吊脚楼上听蛙,除了收获情趣,还收获优美的诗行! 夏日的乡村,是听蛙的最好去处,叫你一饱耳福。而在吊脚楼上听蛙,会使你惊叹蛙声...

五月,苍翠欲滴的绿叶,蓬蓬勃勃,绿意盎然。绿油油的小草,生机勃勃,欢快的成长。那农作物正在成长阶段,是喜欢高温的,还有那桃儿,梨儿,杏儿,苹果儿……等等,各种水果都需要在高...

我喜欢喝茶,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喝茶,具体时间已经早已忘却,印象中只记得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喝茶了,仔细回想,可能是在七八岁时就开始喝茶了。 一开始喝茶,喝的是陶罐茶,用陶罐把茶烧...

早上。要去给亲戚家送菜。再晚些,怕是回不了自己家。拎在手里的菜沉甸甸的,菜品有五六种之多。英子真是有心。这份情谊使我心里满满的感动。 这些年为生活奔忙,没有好好休息过。现在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