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生我的时候是个大冷天,那年的阴历十月就下了一场经冬不化的大雪。
  她说,那是在生我的前两天,怕是把地里的大葱冻在雪窝里,她就去用铁粪叉起大葱,好在土地还没有冻实。
  她就那样一下一下地,先从土里把大葱叉出来,再蹲下去一点点拣拾起来。却没承想,她鼓胀的双奶在和衣襟的磨擦中,竟然惊出了奶水,打湿了衣襟!
  可以想见,我是怎样地得天独厚、先天富足。
  但是,一个女儿。在奶奶和父亲的眼里,无足轻重。
  坐月子的人,每天是要吃七八顿饭的,要多餐少食,才符合刚生完小孩后的体质恢复原则。可是,我的妈妈,在生过我以后,每天只能是跟别人一样,三顿饭。那是在大家做饭的时候,从一大锅小米饭里,给她盛出一碗稍微稠一点的饭,就算是对她的特别优待了。她自己生的是女儿,又没有娘家人可以作为倚仗,受了委屈,只好把泪咽到肚子里去。大家庭的日子,谁把你当回事?唯一应该依靠的丈夫,又还是个心不在家的孩子。他只知道,在一个大家庭里,有母亲、有哥哥嫂子、有和他一起玩乐的侄子们,至于自己的老婆、孩子,无非是跟他们一样的一个成员。。而已。我的妈妈,嫁给这样的一个人,只因为这个家庭里的人多,指望着凡事有人帮衬。自己娘家无人,什么事情也没有帮手,辛苦恣睢,便有了偌大的渴盼。
  这也是妈妈苦难的开始。
  一个月子,妈妈等着熬着,却不知道等什么。
  按乡俗,孩子满月后,月婆子要带着孩子回娘家的,俗语说是“挪一挪骚窝儿”。这个时候,应该是由娘家人套上牛车马车来接,奶奶抱着送上车去。走的时候,做姑姑的,还要给刚满月的娃娃抹上红红的脸蛋,回到娘家后,再由做姨母的给擦掉,以求小孩子少病少灾,顺利成长。
  满月了,到是有人给我抹上红红的脸蛋儿,但是,来接的人呢?没有。
  我的妈妈没有娘,在她还不满两岁的时候,她的娘亲就故去了。爹给她娶了后娘,她是在后娘的打骂中长大的,就是这样的后娘,也在她十三岁的时候,因病故去。然后,她才能够去上学。到她十八岁那一年,老爹又一病不起,撒手而去。因为没有儿子,因为做事艰难,在他老人家离去前,坚持着一定要给女儿找一个人口多的人家儿,才放心闭眼。
  为了不让一大家子人瞧不起,要强的妈妈,在我刚刚满月那天,穿戴上最厚的衣服,抱起裹紧的孩子,迎着寒风,踩着地上的雪,出门了。
  她要回娘家,那个没有娘的娘家。娘家,只有一个寄养的哥哥,还有一个不欢迎她的嫂子。
  手里是紧紧抱着的孩子,胳膊上挽着装满孩子换洗衣服的小包袱,深一脚浅一脚,迤逦而去,心里却没有一点盼望的兴奋。
  好在路不太远。
  到了哥哥家,迎接她的是嫂子的冷脸,坐的地方都没有给她一席。
  恰好,她的姑姑回来娘家,看到她的尴尬,叹口气,说:“唉!丫头,你这算怎么回事呢?要不,跟我走吧?”她姑姑是早已嫁走的老姑娘了,婆家离得还很远。
  但是,不去,又到哪里去呢?
  妈妈又抱起我,提上那个小包袱,与她的姑姑相搀扶着,又上路了。
  没有人送,更没有人接。只有冬天的风,伴着她们。
  走啊。
  不再择路,只要能抄近路,她们不惜踩在田地里。好在冬天的原野,一望无际的冬小麦,还在蜇伏着它们的枝叶,尚在融化的冬雪,浅浅地斑驳着,也阻遏了一些因北风翻卷起的烟尘。
  妈妈她们是从早晨开始走的,一直走到了太阳偏西去。不记得肚子里的饥饿,不记得腿上的劳顿,直到,再迈不开一步。
  “姑啊,我实在走不动了,要歇一下。”
  “那好吧,你坐在田埂上,我去看看路上有没有路过的马车。”
  妈妈哪里还顾得上是不是田埂,双腿早已软在雪地里,只是把我搂紧,等着,等着。
  上天可怜!过来一辆回她姑姑村子的牛车。
  到了她姑姑家,才有了热水喝,才有了暖炕睡,才有了裹腹的饭吃。
  这天夜里,妈妈从梦中醒来,黑暗中,惊异地发现自己是站立在炕上的。怎么站起来的?不知道。只感觉全身燥热、疼痛难忍。她姑姑被惊醒,点亮油灯,移过来,才看到,妈妈的脸上,胳膊上,腿上,全是紫红色的斑点,有的已经连成了一片。说不出的奇痒与疼痛,让她无以入睡。
  后来,才知道,那是皮下毛细血管破裂而淤出的血。是在身体还没有复原的时候,过度的抑郁困顿、极度的奔波劳累而致。
  可是,妈妈拿什么来濡养自己?
  终年累月的劳累,内心极度的抑郁,最终导致她严重的贫血二十多年,身上的出血面积越来越大,甚至头皮上、眼球上都是出血点。
  我出生的时候,两个伯伯家已经是五六口人的大家庭了,奶奶动议,分家,各自去过日子。
  还没有任何积蓄的妈妈,就只靠分得的那一点点粮食度日。爸爸是在县城工作的,他几天不回家一趟,回来也是先去奶奶屋里问候,后和侄子们去玩耍,不问妈妈和女儿一天一天如何度过。
  我一天天长大,妈妈就把仅有的粮食留给我吃,她自己只吃白菜和红薯,甚至没有一点油水。做饭时,把白菜煮熟,撒上点盐,点上一点醋,吃两块煮红薯。一天三顿,一吃就是一个冬天一个春天。她吃过饭以后,还要到生产队里去劳作,去挣工分,干的活儿跟别人一样。而我的那个像玩具一样的小竹篮子里,却从来就是她做的各式各样的小吃食。有小朋友到我们家来玩,我也从来就是把小篮子提出来,毫无保留。
  她会做的东西很多。一到春天,她能把树上的叶子弄成好吃的饭。棉籽捣烂可以蒸了吃,槐花可以蒸了吃,榆树的叶子和上一点点玉米面蒸来吃。能吃上初春的榆钱饭就已经是很奢侈的了。即使是过年,也有粗黑的面团和细白的馒头分着吃,自然,妈妈是吃那黑馒头的。擀面条吃的时候,我的碗里是面,她的碗里是汤。
  后来,又有了妹妹们,我成了她的帮手,粮食多起来,她也更忙碌起来。
  白天,下地;夜晚,坐在油灯下,为我们做鞋子,缝衣服,直到深夜。总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睡下的。早晨,却又见她做饭,洗衣,打发我们去上学。
  妈妈的身体里,不知道有多少油水,就这样天天耗着,耗着。耗到她直不起腰,耗到她遇到强体力活儿,碰上生气的事,就全身起紫红色斑点,连成一片一片的,奇痒且疼痛。在我幼小的世界里,只有悄悄地看着她,触目而惊心。
  人家说,月子里的病要月子里养。可是,在我之后,妈妈生的都是女儿,没有人去心疼她,没有人帮助她,没有人去精心地要她在一个月里面好好地将息自己。越是到后来,孩子多了,更多的事情等着她去做,她甚至有时都不能在床上躺够半个月,又得下地操劳了。
  在我上高中的时候,她有很多的时候是躺在床上,胳膊上吊着瓶子,还比划着裁剪衣服。
  就这样,她依然咬着牙对我说:只要你还想读书,只要有地方让你读书,你就不要停下来。她回头指着东厢房说:大不了,我把房子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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