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初春时候,上班路上每天都会路过几树玉兰,白的纯洁无暇,紫的高贵优雅,莹洁清丽,清香远溢。风吹过,纷纷扬扬的花瓣落下来,如同一场花雨,坠落人间。不记得和那几树玉兰说了几次早安,就渐渐习惯了它们每天在路口目送我上班,迎候我回家,我的目光也越来越少在它们身上停留,等到再一次仔细瞧它们的时候,玉兰花已经开尽了,只留下一树树碧绿的叶子,青绿可喜。一场新雨过后,水珠儿在椭圆的叶子上跳动,如同玉兰花树为那些凋谢的花儿流下莹润的眼泪。而我也在衣衫渐薄,天气日暖,曾经熟悉的花渐渐凋谢,原来嫩绿的枝叶逐渐青翠起来之后,才惊觉原来已经是春深了。
  在这个春天,记忆最深刻的,依旧是疫情。时隔三年,新冠再一次让春天寂静下来。一直听人说青春才几年,疫情占三年。因为疫情,无数的孩子丢失了童年,无数的少年丢失了三年的情怀,无数的老人,更是丢失了倒计时着的三年时光。在这个春天,是如此的艰难,各地疫情此起彼伏,仿佛连春意都被疫情耽搁了。每日关注疫情新增人数,远远超过了关注身边的花开。本来和杭州,和西湖,和龙井的一期一会,都已经三年未曾赴约了。爽约至此,也留下了许多关于春的遗憾。
  清人张潮在《幽梦影》中写道人生有十恨:一恨书囊易蛀,二恨夏夜有蚊,三恨月台易漏,四恨菊叶多焦,五恨松多大蚁,六恨竹多落叶,七恨桂荷易谢,八恨薜萝藏虺,九恨架花生刺,十恨河豚多毒。在这个春天,同样有着十恨。倒也不至于说恨,便归于十件遗憾的小事吧!
  第一憾,便是不能拥抱春天的盛大降临。诗人说“春天如约降临,它从未背板过万物对他的等候。”在这个春天,疫情突然更加严重,人间并不如想象中的美好,但是没有什么能阻挡得了一朵花要开,春天也是永远不可能被锁住的。因着不可预测的疫情,核酸,封控,从胆战心惊到波澜不惊,连春天到来,万物新生的喜悦,都无法冲淡紧张压抑的心情。然而,虽然我们辜负了这个此生唯有一次的春天,但它依旧浩浩荡荡地降临,带着百花野蛮生长。
  第二憾,便是不能出门去旅行。多少次打点好行囊,准备在春日里,来一场随心的远行,却一次又一次,被疫情锁在家中。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你脚下走过的路,路上遇到的人,与自然的每一次亲密接触,都是人生中不可复刻的美好,只有经历过了这些,才会更加丰盈。诗人周云蓬在诗中写:“春天责备没有灵魂的人/责备我不开花/不繁茂/即将速朽/没有灵魂”。在这个春天,我丢失了远行的灵魂。我是应该被春天责备的人。
  第三憾,还没好好出门看花,花就谢了。青简在《廿四〈南诏花事〉》中写:
  “此去出使南诏国一月,有什么要带的吗?”
  我问之前去过数次大理的朋友。
  “我想要大理三月的春光,可惜你带不回。”
  这样的花间对答,真是令人心旌摇曳。再看今春,无休止的核酸,隔离、困顾居家,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去看一朵花了。在春天,如果没有看看花,看看云,看看青草,看看游鱼,该是多么寂寞。
  第四憾,还没有仔细听听那雨声,谷雨已过,暮春已至,春就要结束了。春天有着雨水和谷雨两个与雨相关的节气,正如冬天有着小雪和大雪两个与雪相关的节气,春不能听雨,冬不能赏雪,当为一生之中最大的憾事。在这个春天,虽然淋了几场雨,有着去年淋雨的狼狈,却始终没有机会静心品茗听雨,看雨珠沿着玻璃落下,看万物在雨中朦胧,凡尘顿洗。何等遗憾。
  第五憾,春不晚,却喝不到江南的春光。江南春色,是唐诗中最美好的风光;江南春茶,是每年舌尖上最美好的滋味。余光中在《春天,遂想起》的诗中写:“春天/遂想起江南/唐诗里的江南”。在这个春天,雨前龙井尤其清香,许多人却不能喝到了,我们虽身在江南,却也辜负了春光,没法去茶山之上采摘那些青绿的嫩叶,去嗅一嗅万亩茶田的气息。四月中旬,给朋友寄了一盒明前龙井,也算聊有慰藉吧!
  第六憾,阳光免费,却不能欢聚歌唱。海子在诗歌《夏天的太阳》中写“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和你的心上人一起走在街上”,在春天,更要去看看太阳,去拥抱阳光,去和朋友一起放声欢唱。这已经是被疫情包围的第三个年头了,也是不能与朋友相聚的第三个年头。在春天,总要去拥抱阳光,去亲吻春风,去踏青,去赏花,去野炊,去远游,去草地上躺一躺,去田野中放风筝,去烂漫的春色里歌唱,跳舞。然而这个春天,只有宅家的寂静。
  第七憾,心动了却错过。作家毛姆曾说:任何瞬间的心动都不容易,不要怠慢了它。在春天,时光总是温柔的,万物萌生,草木柔情,风轻日暖,允许心动,允许不期而遇的缘份。在春天,我们应心动于一朵花开,一双燕来,一段风吟,一夜雨落,以及一个温暖如四月春阳的女子,或者一个清朗如三月春风的男子。这样的心动,如同一滴水融入春雨,泛起涟漪,又如同春夜里花朵独自生长绽放的声音,寂静又浩大。春日迟迟,莫负心动,有些心情,错过了,就不会再来了。
  第八憾,思念的人未能重逢,只结出了红豆的果。沈从文说:“在晴好的日子里,怀着美好而忱挚的愿望,去看一个人。”雪小禅也曾唯美地写下《如果春天去看一个人》,春风起时,宜于想念,宜于写信,宜于听见远方的花开。希望下一个春天如约而至时,你我皆能和思念的人久别重逢。
  第九憾,盼得春来,却把春光辜负。在这个春天,太多的人忙碌且繁杂,仿佛一匹马,被生活的鞭子抽打着奔跑,却始终找不到自己的草原。不知你有多久没有放空自己,安静地发一会儿呆,和喜欢的人在明媚的春光里互相浪费。在这个春天,有多少人未能静心读几本喜爱的书,未能将健身的目标进行到底,未能在春日里去看樱花开成的海,也未能放肆而热烈地去爱一个人。就这样,盼春归来早,把春辜负,又愿春去迟。
  第十憾,还没有来得及告别春深,在措不及防中,便一脚踏进了夏的序幕。似乎越来越多的时候,我们都来不及好好告别。一朵花谢了,我们来不及告别说再见;曾经相识相知的人天各一方,有些直至淡忘,我们来不及告别;无比热爱着我们的亲人逐渐老去,有些阴阳两隔,甚至也来不及告别。仿佛长大,我们就一直在不断地得到和失去,我们常常会为得到而欣喜,却不愿为失去好好告别。在这个春天也是如此,我们甚至来不及准备一场盛大之后便归于沉寂的告别,春天就这样走远了。这样的遗憾,每年都在重演。
  当然,除了遗憾,在这个春天我们也会收获非常多的小确幸,比如疫情虽然严重,我们和我们爱着的每个人都安然无恙;也会收获非常多的温暖和美好,比如那些为了我们的岁月静好而负重前行的可爱逆行者们,也能感受到中国对人民的重视,无比真切地感受何为大国情怀。最后,在这个暮春渐远,满目苍翠的夏即将热烈降临的时节,愿我们都能好好生活,不负热爱与期待。希望疫情早点过去,山河无恙,岁月风平,之后的每个春夏与秋冬,都能衣襟带花,只有美好,再没那么多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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