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是赤山法华院的法华塔,塔影拉长,跌入春山襟怀,透进了湖色里。湖,是赤山谷底的龙凤湖,湖光潋滟,摄影纳色,弄出曼妙的诗意,涂了一幅水墨画。
  如果你是摄影家,懂得取景的人,会告诉你一定要把法华塔和塔南的龙凤湖纳入一个框,无论细雨霏霏,还是晴日方好,按下快门,都是佳作。如果你的画家,最好找一个合适的角度,让画布安放着湖和塔,唯有如此才可以创作出相映成趣的意境。如果是诗人,一定要选一处同时用相依相映的湖和塔碰撞自己的灵感火花。散文家宗璞说:“在诸般景色中,最容易萦绕于人们思念的,大概是那湖光塔影的画面了。”这是最中肯的评价。湖,是截溪流而成;塔,于半山挺而拔。它们是最夺天工的安置。有时候看这个风景,似乎湖水只为容塔身而静处,塔只为湖之眼而弄姿。湖和塔,似有意地招惹着艺术眼光的青睐,艺术的意境可以在湖和塔上烙印。再怎么乏味或少艺术眼光的人,也会被那些泉白、湖碧、烟袅、霞蔚、塔红、瓦黛等诗意的色彩感染了,迷了眼睛,惑了心绪。冲动的人,干脆会铺展一张纸,蘸着湖水,描画一番,把画面席卷而去。
  塔和湖,保持着距离,但怎样的时空都不会阻断塔和湖相互的思念,正应了那句“距离产生美”的美学法则。太阳偏西,正是塔与湖互相问候的时间,半个塔身,斜里跌入,小小的湖,即使无法承载,也大包大揽涌入水的怀中。塔与湖,永远是一对伴侣,莫言大小远近。我去过西湖,看雷峰塔倒影,湖太大,我觉得有些贪婪,贪婪对于风景而言,就是恣肆放纵,心会被无限放大。龙凤湖里观塔影,会让心思更精致。我去过北大校园,在未名湖岸边坐,未名塔影伴我,塔在眼前。这里的湖太过出名,我只能默默地融入风景。那个未名湖曾经变成了“塘”,装的是《荷塘月色》;那里曾经被称“燕园”,有了宗璞先生的《湖光塔影》,永远定格了美,无论春夏秋冬;那里曾有一群群北大的学子年年旧湖里寻塔影,生怕迷失了,永远唱着《寻找未名湖》。赤山的湖和塔,留着诗意的空白,诗人还未来,作家还未至,水面连一根文字的草也没有,塔的楹柱还不曾雕刻过任何字迹。但我相信,只要是美,永远不会,不会永远,寂寞下去。不因湖小而自馁。有诗曰“池小可容天上月”,塔不嫌湖小而容不下身,一半依偎其间,也感到了湖之碧水柔情。
  塔,历来是寺院的魂。佛家有言,塔可镇寺。藏在山谷隐处的法华院,有着合乎佛道的空间布局考虑。塔处西北,为八卦中的乾卦,乾象天;塔背山峰,藏风聚气。佛学盛大,真的是不可言传。尤其是我更深切地理解了,什么菜是“披佛辉光”。我是俗人,未敢擅入塔中,却更有阅读佛塔的意愿。
  
  二
  法华塔,是八角七层唐式建筑风格,敦厚不乏空灵,沉稳而更有飞夺之势。这七层却是一个神秘的层级,我听说佛家最忌双数,尚单。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原来理解这个佛语是囫囵吞枣,“浮屠”就是宝塔的意思,造塔之功,与生命等,这是佛家对生命的敬畏,如此说来,这塔就是一部“爱生”的大书,怪不得佛僧晨起要面塔作揖,原来是上一节珍爱生命的课。我听说,法华塔内藏木刻金书《大乘妙法莲华经》和法华经。藏而不读,是因为经文已经烂熟于心。我突然为我找到了家中架上藏书三千卷,读不过半的理由了,但无法做到“烂熟”,只是曾经读过。人生的境界层次有多少,面塔可知自己还有多大的差距。
  塔钟情于湖,是有着道理的。远观之,塔顶如眼向天,这是一种无言的觉悟,修佛一世,求法只两个字。塔影恍惚,入湖绰约。塔檐的云花兽头图案,入湖而驻,做着湖光的主角。佛从来讲究的是“自悟”,那面湖,就成了一面镜子。那湖水还是水么?那湖中的影子,还是影子么?一点灵光,隔着时空,度化成了湖;一滴浊泪,坠于红尘,修行臻于浮屠。据说,塔影湖光,永远是佛家心中的一道风景。
  湖光婆娑,幻成一湾锦缎。阳光转到了合适的位置,就立刻扑入,那些周围的嘉木很无奈,只能看着阳光湖光戏耍,光斑跃动,湖似乎永远是沉静的,即使阳光造访,也是微澜以对,原来那湖是专心地将蓝天白云纳入它洗净的缎面上,在用心织绣着天上恩赐之物,准备给游人呈一幅精致的画卷。不怕这幅画卷被风扯碎了,山抱住了湖,拒绝了风,只留一段静美的时光给湖。跳出一段距离看,硕大的绿盘被挖了个洞,这个洞就的湖,盛着一块碧玉。是谁把塔影和湖光两个景物放到了一个较大的空间,然后把它变成了模型,任由光与影弄出风姿。树木、岩石、风亭、小桥、佛塔,都来投怀送抱。那真的是“波上含烟翠,塔身入湖静”,一切的光影都在等着诗来吟诵。
  “山色空蒙雨亦奇”,难道苏东坡也把这个句子给了赤山的湖与塔?山中的气象变得快,微雨经常。云朵齐着塔尖,下压着,微细的雨滴在湖上轻轻地跳跃着,水汽漫起,塔影渐渐模糊,以至于魔术般消失了,微风袭过,塔尖就像是从水底探险浮上来,真希望塔尖窜出水面喘口气。薄雾深刻,朦胧的塔,多情脉脉的湖,围岸的植被树木,都一起编织成一幅轻纱,欲上欲下,起伏着,看的人似乎也被抬着坐到了上面,飘飘欲仙。给一个地方留下一处风景,风景就可以演绎出让我们惊艳的镜头,我为这么多年赤山人用心滋养风景而感慨。从这个意义上看,佛,也是来赤山驻下造风景的。塔影湖光,就是佛与俗共造的和谐风景。
  
  三
  我想到了或暮春或盛夏或中秋的某个夜晚,那些法华院中的僧侣,白昼的塔与湖的美景给了游人,夜晚则应该归他们所有了。月光是来与湖光相会的,邀请的“赏光”人是那些僧侣。踏着月光,循着溪谷一侧的小径而上,那塔影会为他们做一个导航,溪旁的人,黑着的塔影,一幅夜色里的剪影。月色应该早就沉浸湖中了,把个样子洗得好静美,水波有意追月影,塔影一遍看得醉。月光真不容易留住,但湖光可挽留,都是光一族,总有办法的。湖面上光闪如跳,就是乱拨丝弦上的一个个音符,为一幅黑色里的剪影做背景的乐。如果再远离一点湖而就坐,那湖就像一柄月琴,有了将其入怀而弹的冲动。世上可有《塔影湖光》曲?邓丽君的《情湖》的玉碎之声,也适合这个夜晚。
  据说,星汉灿烂是那些僧侣中意的风景,赤山再加一道塔影湖光,我想,再给他们一个五台或云冈,也不会交换的。不是贪恋美景,他们考量的是于心的收获。我从未听到有僧人抱怨寺院中的吃食怎么糟糕,怎么下等,原来不仅是修行至诚,还有美景可餐。那可是一道奢华的大宴,顶着白云,嗅着树香花香,闻着潺潺的溪曲,如果温度尚好时还可以撩拨一身湖水,耐不住寂寞,但耐得住美景,寂寞的风景懂得寂寞的人。古人云,望峰息心。那只是对美景的禅悟,能够抵达臻境的还是这里,望一柱塔影,静心以沐;睹一泊湖光,悦目去俗。
  邂逅一位老妪,也如我一般,对湖光塔影颇有好感。她静坐湖边看景,突然起身,我以为是我打破了她的宁静,抱歉地一笑。她神秘地说,想把自己放到塔上,投影这湖中。于是,她摇晃着往那座塔的风向走去。半天过去了,我还是没有看到湖中的塔影上有她模糊的影子。她是渺小的,这么远,怎么可以摄下她的样子呢。我也太没有诗意了。我相信她登上塔的顶层,她一定会看到自己也是湖中的光与影。俗眼不识,唯美之心可得意境。再怎么年老,风景在面前都是年轻的样子。她对风景的觉悟,意境不是简单的诗意盎然可以形容的,而是将自己纳入审美的视野了,如此的生命,怎么能不惊艳,怎么能不靓丽。
  
  四
  一座佛山,永远有着我们参不透的神秘境界。那湖光,永远闪着饥饿的眸子,试图将一切收进她的视野,那塔始终在告诫着湖——一切都是影子而已。哦,即使是这样,也要奏出光与影的旋律。
  佛塔投影于湖,似乎没有目的,但又像是奔着湖而来,若湖安于别处,塔一定也会投影其中。美,总是不期而遇,不必邀请。
  用脚步丈量,塔至湖是一段难走的山径,而投影于湖,一瞬间,只是一束光的路径。长和短,艰难和容易,似乎也都是相对的。
  世界上一切东西也都曾有着纠葛吧?或许,只是我们不曾把它们置于一起,所以我们看所有的东西都是存在着距离,甚至是风马牛不相及。就像阳光给了塔顶的琉璃瓦片,就会映射出金碧辉煌。就像法华塔踞于山峰,为谷中的龙凤湖投下身影,让湖光变得梦幻。
  我想到了赏识和欣赏。我们常常抱怨不被赏识,着意刻意地扮靓自己,请相信,我们会遇到。不过,有时候还是我们站错了地方,塔影在湖光里有身姿,湖光遇到塔影有了情趣。找到自己的位置,可于无弦处听古琴,于无水处与清音。正如流水偏偏绕孤存,春风有意醒冬草。
  记得一句禅语——打开天空,邀请自己的太阳吧。不在于其小,打开了,不再闭塞,阳光就射进来,投下的是倩影,敞亮了窗户,温热了心房。同样的道理,也被赤山的法华塔影和飞龙湖光诠释得更生动更贴切。
  我又想起了北大学子献给未名湖的那首诗——
  未名湖是个海洋/诗人都藏在水底/灵魂们都是一条鱼/也会从水面跃起
  未名湖在“未名”的学子那里,沉默着,但不安分的灵魂,总会掀起一抹一抹的斑斓。
  我想给这“塔影湖光”写一首诗——
  瑰丽的光/柔媚的影/生也双飞也双/于一段时空/演绎着梦想
  若光是醉/若影是痴/光华摇曳/纠缠交融/或许就是我们的模样
  一时不能参透这道光与影,那就先悟出这样的好——
  塔影高群木,海声压暮钟。
  
  2022年5月8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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