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去看母亲,未进门就看见母亲坐在缝纫机前缝着什么,恍惚间似乎那不是母亲,那就是我的父亲坐在那里。
  父亲去世五年了,每每看见缝纫机就会想起我的父亲。
  父亲是个裁缝。
  祖父年轻的时候就给大户人家做衣服,那时并没有缝纫机,都是靠手工做衣服。靠着自己出色的手艺,娶了有钱人家的小姐。后来我祖母的父亲去世了,我祖父才带着祖母自立门户。
  父亲小时候念过书,成绩相当的好,但因为兄弟姐妹过多,家里供不起,祖母坚决不同意父亲读书,在父亲四年级的时候,被逼辍学跟着祖父学缝纫手艺。
  父亲开始学手艺并不入神,他一心一意想读书,虽然人在做手艺,但总是还往学校里跑,祖父也没办法。
  父亲十七岁的时候,祖父因为常年辛苦劳累得了痨病(肺结核),经常吐血,不久就撒手人寰。祖父临终前再三嘱咐父亲:“孩子,我对不起你,书就不要再读了,跟你哥哥学个手艺吧,荒年饿不死手艺人。”父亲是哭着答应祖父的。
  祖父死后,父亲就老老实实地跟着我的大伯学手艺。
  祖父去世时家里已经开始使用缝纫机,但那是非常老旧的缝纫机。
  其实大伯的手艺也没完全出师,只是学了祖父的一部分。祖父去世了,也没有人再教兄弟俩手艺,只有自己琢磨。
  就这一台老式的缝纫机,兄弟俩你一会我一会地使用,人歇机不歇。
  祖父去世一年多,大伯也因病去世。父亲就靠大伯一年多来教的手艺给人家做衣服养活一家七八口人。那时候小镇上就我们一家开缝纫店的,大伯在世的时候家里就买了一台比较先进的缝纫机,后来父亲和母亲靠着新旧两台缝纫机,没日没夜地给人赶制衣服。
  不久成立了高级社,父亲带着他的老式缝纫机进了高级社。家里就剩下一台缝纫机。父亲白天上班,晚上就在家里给人做衣服贴补家用。
  没几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了。父亲的缝纫机成了资本主义的“尾巴”,被造反派们“割掉”了。
  家里没有了缝纫机这工具,也就做不了衣服,凭父亲在高级社里的那点收入根本养活不了一家人。
  父亲整天在发愁。一家七八口人,没有了生活来源,大的哭,小的喊,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当务之急还是想办法找到缝纫机啊,买是买不到的,就是有钱也买不到,那时候缝纫机是紧俏的“高档商品”,何况家里也没钱。
  母亲跟父亲说:“听人说,医院的顾院长家里有缝纫机,你不如去借借看。”
  父亲一想对啊,顾院长和祖父关系很好,而且多年来顾院长一家是我家的老主顾了。
  也没有别的办法,父亲厚着脸皮去了顾院长的家。
  父亲说明来意,顾院长倒是很愿意,但院长夫人似乎有点犹豫。她说:“不是我们不想借给你,你是做生意用的,如果再被人发现,会牵涉到我们家的,你得保证对谁都不说这是我家的缝纫机。”父亲连忙表示:“您这是给我们一家活路,就是出再大的事情,打死我,也不会连累到你们,我保证不会说的。”父亲毫不犹豫地举起自己的右手发誓。院长夫人见我父亲这样,就勉强答应了。
  就在这天的夜里,父亲和母亲从顾院长家里悄悄地把缝纫机抬回了家。
  父亲把缝纫机放在自己的房间里,窗户用被子捂上,不让房间里漏出一点的光亮。
  父亲白天上班,夜里偷偷地在家给人家做衣服,常常是整夜不停。做衣服的都是老顾客,母亲白天到人家去收布料,给人家量好了尺寸,夜里父亲裁剪好,没做好的,白天母亲继续做。
  这样整夜的熬着,时间长了,父亲上班就没有精神,引起了好事者的注意。
  在一天清晨,上百个红卫兵突然来到我家抄家。
  那天,父亲熬了一夜,天刚亮的时候,才上床睡了一会,就听见砸门的声音。母亲慌慌张张地跑进房间,颤抖地大喊:“他爸,不得了了,外面来了很多人,砸我家大门了。”
  父亲从床上一跃而起,光着脚,三步两步来到大门口,搬着大桌子就把大门抵住了。外面的人看我家大门迟迟不开就开始喊口号:
  “不准开地下工厂!”
  “交出开地下工厂的工具!”
  “割资本主义的尾巴!”
  父亲知道,自己私自给人做衣服的事情败露了。此时,父亲眼睛瞄了一下里屋的缝纫机。这是自己厚着脸皮借来的缝纫机啊,如果被红卫兵抬走了,拿什么去还人家?
  大门不堪重负,随时都有可能被撞开。这时候的父亲也是急红了眼,拿起一把菜刀就站在了大桌子上。
  大门在众人的撞击下轰然倒塌了。
  此时众人都愣住了!没想到,一个小裁缝,竟然是这副模样——只见我的父亲穿着单薄的衣服,光着脚,手里拿着大砍刀,眼睛通红站在大桌子上:“谁敢动我家的缝纫机我就砍死谁!”
  父亲一遍又一遍地大喊着,声音渐渐嘶哑,外面的人还是不停地喊口号,不停地往里挤。
  父亲连续熬夜,加上被惊吓,一会就喊不出话来了。
  红卫兵头头站出来和父亲喊话:“只要你交出缝纫机,我们就不跟你计较,如果再负隅抵抗就绝不轻饶!”
  此时母亲也吓的不轻,紧紧地拉着父亲,不停地哀求父亲:“千万不能砍人啊,家里七八口人都指望着你呢,你要是出事就不得了了。”
  就在父亲一犹豫的瞬间,几个胆大的红卫兵跳上大桌按住了父亲……
  赖以生存的缝纫机被强行抬走了。父亲瘫倒在地上,两行清泪不停地流过脸颊……
  父亲也被押走了。
  父亲回家之后,赶紧来到顾院长家,向顾院长赔不是,表示一定想办法还他们缝纫机。
  顾院长夫妇还是不错的,没有怪罪父亲。父亲一辈子都记着人家的恩情,从此以后给人家做了很多年的衣服,从没收过钱。
  没有了缝纫机,父亲又开始发愁了。经过多方打听,父亲终于知道一户人家有缝纫机,父亲跟人家好说歹说,借也行,卖也行,请人家无论如何帮忙,家里没有缝纫机,做不了衣服孩子们就没有饭吃。主人也是很不错的人,在父亲的再三要求下,把缝纫机贱价卖给了父亲。
  父亲不敢再把缝纫机放在家里,在一天夜里从主人家把缝纫机送到我外婆家。
  外婆家离我家有十多里,父亲每天晚上下班骑着自行车把布料带到外婆家做衣服,天要亮的时候再赶回家上班,有时候衣服多了,父亲就请病假,躲在外婆家做衣服。
  为了一家人能有饭吃,几年里父亲一直这样,在单位到家再到外婆家不停的奔波。
  这其中父亲起早带晚吃了很多很多的苦。
  转眼到了八十年代。随着改革开放的不断深入,父亲的单位因为经营不善而关门了,父亲自己可以开缝纫店了。
  父亲一下子买了两台新的缝纫机,和母亲在小镇最繁华的地段租了门面,不久生意红红火火。
  父亲的手艺在当地是非常出名的,父亲做的中山装那是一绝,很远很远地方的人都慕名找父亲做中山装。
  父亲的缝纫店越开越大,到了八十年代后期,父亲一连买了六台缝纫机,带了七八个徒弟,家里就像开了工厂一样。
  我们兄弟姐妹都没有学父亲的手艺,父亲虽然觉得很遗憾。但父亲还是不愿意我们跟他学手艺,父亲从小一直想读书,因为太穷没能如愿,父亲把读书的希望寄托在自己儿女身上,他再苦再累也要供自己的儿女读书,当我们考上大学的时候,父亲是多么的高兴。
  我永远记得,八十年代初,为了我和弟弟上大学的费用,父亲没日没夜地给人家加工短裤,五分钱一条短裤,父亲一天做了一百五十多条。晚上回到家,父亲累坏了,拿了一张草席直接就睡在地上,饭也不吃,澡也不洗,倒头就睡。这事情过去四十多年了,但我一直记得父亲那疲惫极顶的样子,
  大哥结婚的时候,父亲送给他一台缝纫机,我结婚的时候,父亲非要给我一台缝纫机做嫁妆。
  在父亲的眼里,缝纫机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九十年代期,父亲已经六十多岁了,二弟不让父亲辛苦,一定要父亲进城去享福。好说歹说,父亲把家里的所有缝纫机都处理了,终于跟着二弟进城了。
  到了城里一段时间,父亲觉得闲得慌,又想给人家做衣服。父亲又买了新缝纫机,然后就在二弟楼下的车库里开始又做起衣服来。
  因为父亲的手艺非常好,不长时间,父亲的生意很不错。
  到了二000年前后,做衣服的人慢慢地就少了。
  父亲终于闲下来了。我母亲喜欢做鞋子,没有衣服做了,父亲就帮母亲缝鞋口。母亲做了很多鞋子,自己穿不了,就送人,最后还拿到市场上去卖。
  几年以后,父亲年纪越来越大了,身体也不如从前。父亲病了,他知道自己去日无多。就对母亲说:“家里这台缝纫机太旧了,我要是哪天走了,缝纫机坏了也没人帮你修了,我给你买台新的吧。”
  父亲给母亲买了台新缝纫机。
  父亲去世后,母亲几乎天天都用缝纫机,大哥过段时间就去把母亲的缝纫机擦拭擦拭,让母亲用着方便。
  父亲走了,但我只要看到缝纫机,就会想起我的父亲,我的脑海里会常常浮现父亲带着老花镜坐在缝纫机前的模样,每次我去看他,他都会抬起头,眼睛从老花镜的上方看着我,笑眯眯地跟我说话。
  父亲一生用了很多台缝纫机,他对缝纫机情有独钟。
  父亲一生做手艺,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一个小裁缝。但是,在我的心目中,父亲就是一个了不起的伟人。他就是用这一台台缝纫机,用自己的双手,一针一线地养活了自己的四个弟妹,养大了自己的四个儿女。给四个弟妹成了家,把自己的四个儿女培养成对社会有用的人。在父亲的儿孙中有十三个大学生,十个共产党员,四个国家干部。
  父亲自己也常常感叹不已:“我一个小小的裁缝,何德何能啊,凭自己的一双手,让我们家的子孙后代走在人前。”
  父亲走了,但父亲留给了我们勤劳、不怕吃苦、有担当的精神是我们一辈子用不完的财富。
石头散文网收录的所有文章与图片资源均来自于互联网,其版权均归原作者及其网站所有,本站虽力求保存原有的版权信息,但由于诸多原因,可能导致无法确定其真实来源,如果您对本站文章、图片资源的归属存有异议,请立即通知我们,情况属实,我们会第一时间予以删除,并同时向您表示歉意!

相关文章

农历四月二十九日,我七十岁生日,却想起了张载的横渠四句。张载,北宋大儒,祖籍大梁(今河南开封),生于长安(今陕西西安),后在凤翔眉县横渠镇(今陕西眉县横渠镇)安家、讲学,世...

那年月(一) 这人啊,要是上了年龄,经常会丢三落四地忘记昨天的事儿,却又总能想起几十年前儿时的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并且还能记得一清二楚。 1.弹琴人 在一间小小的收藏室,我发现了一...

老年人的寻乐何处?最好的享受就是:坐拥春风读古诗。春风犹如姑娘一般温柔娇嫩,她迈着轻盈的脚步,姗然而至,来到你的身边,柔柔的,暖暖的,就像恋人的手轻抚着面颊,痒痒的,酥酥的...

海河从山西临漳启程,宛若一条蓝色飘带,浩浩汤汤,在莽莽苍苍的华北平原上蜿蜒流淌,经过一千多公里的远征之后,在天津港附近一头扎进渤海湾,从此不复西归。在入海口附近,海河的中央...

一 此为《红楼梦》四十七回笔记。 读完此回,总让人想起金庸老先生写的小说《笑傲江湖》里的令狐冲:羡慕他武功高强,多情而重义,一生追求自由,最后如愿以偿地与女侠一起游荡江湖——...

一 五月,燕子的新巢筑在屋檐下,落落大方。 每天不管多忙,都要去看看燕巢。总有一种担心,生怕有顽皮不懂事的孩子拿起长竿捣毁它,好像只要我来看看,就可以阻止破坏巢穴的人,俨然是一...

昨日邻居装修,顺手帮他搬运了一些重物,邻居除了说些感谢的话外,对我有如此大力气感到佩服,我笑笑说,我是农民工出身。 一 想想除了农村那些简单的劳作,我基本都干过,出过些气力,这...

一、 姚公埠,浣江古渡,离诸暨县城四十里路。从杭州坐火车在湄池站下车,再转公共汽车可到姚公埠。倘若坐小火轮更便捷,从杭州沿钱塘江航行,转入支流浣江,可直抵姚公埠。上午开船,下...

大宝儿        赵书平          大宝,是我家一条帅气的金毛狗。    2006年12月1日,朋友知道我喜欢狗,送我一只两个月的小狗仔。在沈阳卓展门前交接时,狗儿金色的皮毛,像穿着皇帝的...

平生好似第一次遇见楸树花开,便匆忙拍下它的花,带着好奇,忙百度一下,竟发现是朋友阿波常给我提及的他家乡遍植的楸树花。 一 如不是从小路经过,还真是难以发现两棵树姿俊秀、高大挺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