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不易,是因为困难多、阻力大。
  干部交流工作中的困难最多,阻力也最大。这些阻力有来自被交流干部本身的、家庭的,有来自舆论和说情的,但令我始料未及的最大阻力,竟来自县里的一位领导同志。
  沙县公司经理刘多旺,是我头一个考虑要交流的干部。
  这是因为他屁股底下有火药桶,且“嗤嗤”冒烟了。青州造纸厂是我省一家大型的国营造纸企业,供应南方十多个省、市报社的新闻纸,它是沙县公司最大、年交保费最多的客户。这是块肥肉,业务范围当时只限于福州地区的平安保险公司,早垂涎于此,屡屡长途奔袭“进犯”,竞争激烈。我公司在此设立网点乃当务之急,厂方无偿提供地皮,各银行闻风而动,争相在此设立办事机构,而我公司因为没有规模迟迟未动。五.二洪水一来,他们便动起了歪脑筋。刘讲自己受到领导趁机“想点办法”的暗示搞了假赔案,弄了点钱放在建行的基建户头,准备用于保险站建设。建宁的案子还没有搞清楚,市人行又派人进沙县公司查假赔案,一查一个准,显然内部有人告状。
  我急忙带人前去灭火,责成沙县公司立即收回假案赔款,冲减赔款支出,增加公司利润,将投入基建的款项挂帐,待后申请基建指标。沙县公司没有完全照我的意思办,还谎说已自纠,我也没派人再去检查就轻信了他们。二十多天后,市人行马副行长突然打电话问我:“陈总,你沙县的账上有钱,为什么不把赔款全部冲减?群众来信说你们玩弄的是真违纪,假自纠的把戏。老陈,这问题很严重,金额不小,你们可要认真对待。”马副行长很严肃地对我说。
  “马行长,我这就去沙县,容我把情况搞清楚再向你汇报。”我马上带着监察室的林德大去了沙县。车到沙县公司,我直奔财务室,叫会计搬出账本一看,账上果然留下28万没冲减赔款。此时,刘走进财务室,见到他我一肚子的火。“你搞什么名堂,留下这些钱想干什么?”
  “我……我想……”他嗫嚅道。
  “想去坐牢,是吗?”
  “青纸的房子快建好了,我没有钱给人家,所以……”原来他想用一半冲减赔款以应付上面,留下一半等风头过去,再用于基建。
  “瞎胡闹,困难归困难。但不能搞假案,更不能阳奉阴违搞假自纠。你一错再错,目无法纪,真不怕死啊。”我严厉批评他。
  “一分不留,全部冲减赔款,现在就调账。”这一次我亲眼看着财务把账目处理清楚后才离开。
  刘多旺同志严重违规违纪,市人行要求我们要严肃做出处理。
  该怎么处理?沙县的情况与建宁不同,一是可能真有“暗示”,二是没有搞小金库用于员工福利。
  但凡一个单位的主要领导有尾巴,是不会没人踩的,建宁如此,沙县如此,别的地方也如此。当头的人往往于无形中得罪了下属而不自知,这些人乐于给领导找茬,所以当头的行事一定要谨慎。沙县公司内部有人不停地告他们的经理。从教育、爱护干部考虑,我们决定免除刘的职务,先到机关帮助工作,待后再交流将乐公司。既可安抚告状的人,也照顾了刘的面子。我找刘谈话,他居然不接受。为自己喊冤叫屈、评功摆好,说自己如何努力工作,深得员工支持(真是心中没数)同时大叫家庭困难,不愿离开沙县。就在此时,一封告状信又到了省人民银行金融检察专员办公室,该室致函省公司,要求追究刘的个人责任。根据省公司要认真予以处理的指示,我汇报了上述处理意见,省公司认为是恰当的。我再找刘谈话做工作,要他接受处理,他仍然思想抵触。
  我上午找的刘谈话,下午刚上班,沙县的杨书记带着一位副县长就来到我办公室为刘开脱责任并说情来了。两位县领导主动承担了美莎制衣厂假赔案的责任,说这是县里叫刘干的,如果错了,可全额退回赔款。言谈中书记还把刘多旺大夸了一通,说他有事业心,处事谨慎稳重,在沙县的科局级干部中是佼佼者。说县里一直鼓励干部大胆工作,只要个人不装腰包,县里会为干部撑腰。如果我们处理了刘多旺,对地方干部的积极性会有很大的影响,建议我们不要给他处分,要我给省公司汇报,并说:“如果你们不用这个干部,我们县里要。”我心中隐然一笑,只是出于尊重,我没插话,继续恭听书记宏论。待他滔滔不绝把话说完,我礼貌地表示了感谢并答应向上汇报。
  次日早上刚上班,刘多旺给我打电话说:“昨晚上老婆哭了一夜,做不通工作,她不愿意离开沙县。”
  我说:“我们没有让她离开沙县,免职、离开沙县的是你。”
  “是她不同意我离开沙县。”刘被我呛了一句,哑火了一会儿,然后回过神来慌忙对我解释。
  “工作上的事,你是听组织的还是听老婆的?!”
  多旺沉默了一会,说:“陈总,你为什么一定要我走、离开沙县呢?”
  “为什么就不能叫你离开沙县呢?”我反问他。“退一步说,没有违规违纪的事,就算你在沙县干得很出色,在那里干了这么长时间,市公司给你换个岗位行不行啊?干部交流,不是很正常的事嘛,你怎么如此恋栈那地方呢?!告状信这么多,说明那里的员工并不支持你。你不知道自己已坐在冒烟的火药桶上了吗?你非免职、交流出去不可,这是对你的爱护。我在考虑,凡在一个地方呆久了的老经理都得交流,只是先从你开始。”
  “陈总,只要你支持我,我有办法来对付那些人。”
  “你听清楚,我只会支持你爱护群众,调动员工积极性,不会帮助你来对付群众,打压员工。多旺同志,你要有自知之明,自己做错了事,留着把柄让人家抓,这些告状都是冲你来的,只要你不走、不倒,人家就继续告。说句不好听的话,你在那里已很不受欢迎了,不想倒毙在沙县,就赶紧离开吧。”
  “没那么严重,他们能把我怎么样?!”仗着有人撑腰,他盲目自信。
  “多旺,你头脑要清醒,不要心存侥幸,你的违规违纪事实摆在那里,谁也抹不掉,没有人可以保你免于处理。听我的劝告,否则你会后悔。”刘平时看是个老实人,话不太多。但他思想固执,自以为有保护伞,不把群众放在眼里,连我的话也听不进去。我苦口婆心,他不理解,还以为我给他过不去。
  “陈总,你还是让我留在沙县吧!”刘央求说。
  “也行,留在沙县,就撤职处理,你要想好。”他听了不再言语。
  与此同时,沙县的杨书记此刻坐在省公司上任不久的谢文华老总的办公室里,正在向他说着找我时大体相同的话,表达了对处理刘多旺问题的殷殷关切。之后,省公司研究了两个处理办法:一是维持先免职、再交流将乐的方案,二是实在家里有困难,离不开沙县,就降为副职,再派经理去,让刘考虑。谢总要我先给县委书记通气,若不获支持,就找市领导。此话正合吾意,我早想寻求市里领导的支持了。一个县委书记,如此异乎寻常地关切我公司对这个干部的处理,超乎我的认知和预料。
  我把刘多旺叫来办公室,传达省公司处理意见。他还是不肯接受,依旧为自己评功摆好,竟不知天高地厚地对我说:“这个事,我自己做不了主,你们跟县委商量去。”还对我说:“陈总,你事业心强,大家都知道。但是你在这里最多也就呆两三年,你本来很好过,不必对我那么严厉、那么认真,你现在是我的领导,以后咱们可能是朋友,你何必呢?!”
  我笑笑,说:“多旺,我希望你,不要以为是我给你过不去,你自己搞假赔案,铸成大错。二不要忘记自己是谁的人,端谁的饭碗,你是条条不是块块的人,屁股要坐正。三不要以为真有人会死保你,就一直跟组织顶着干,胳膊拧得过大腿吗?我倒是也要问一句,依仗块块死命对抗条条,你何必呢?!”
  刘固执难缠、粘粘糊糊,还在絮叨他对公司的贡献和留在沙县的理由。我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
  “这些听你说过多次,我很忙没功夫再听你讲废话。对你的处理,什么道理都跟你讲过,听不听在你。对你的处理就是这两个方案,再给你两天时间去考虑,你不回话,我们就按第一方案处理。”听罢,刘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告别了我。
  听罢刘的一席话,我觉得要双管齐下,既给杨书记通气,也找市领导汇报情况。刘走出我的办公室,我就打电话给谢总谈了我的想法,征得了他的同意。给杨书记通气后,我接着就打电话给分管金融口的副市长汇报了情况,赢得了他的支持,潘副市长说他马上找杨书记。
  刘多旺依然没有回话。周四那天,我派调研员沈发群和人事科长去通知刘,公司党组将不顾其个人意愿下达降职处分决定,给沙县再派个经理去。没想到这一回,刘多旺态度大变,这当然是潘副市长的工作起作用、见成效了。刘当即表示,自己乐意接受市公司党组最先提出的处理方案。沈调研员回来告诉我说,刘很后悔,说:“要不是县里有人死保他,他也不会抗拒到今天,不会闹得如此纷纷扬扬,影响这么大,还得罪了陈总。”他一再向沈调研员表示,陈总这样处理的确是好心,很对不起。说自己讲话有不妥当的地方,要老沈转告我,“希望能得陈总的谅解和宽容。”
  他终于后悔了,这是我早已预料并有言在先的事,只是他当时昏头昏脑、根本听不进去。刘多旺自觉有县里的大人物支持,有恃无恐、对抗组织,劳心费劲,结果回到原点,最终还是选择了我最早给他考虑的处理方案,他把异地交流作为了首选,他这时候家里也没有困难了,老婆也放行了,自己心甘情愿地选择离开沙县。
  他走了,告状信也没了,沙县的事也平静了。
  我在心里想:刘多旺啊,你这个愚顽不化的“家伙”,因为你带了个坏头,在全市的一把手交流工作中,给公司和我增加了多少的工作难度。好在多数干部的组织观念强、能顾全大局,他们虽然也有这样那样的困难,但做做工作也就通了。本来刘多旺是第一个要交流的,他负隅顽抗了近两个月,结果他倒成了最后一个到任的交流干部。至此,我搬动了这块顽石,攻克了最后的堡垒,上任后我认真考虑并精心安排的几项改革任务终于艰难完成,公司的发展走上了新的发展之路。
石头散文网收录的所有文章与图片资源均来自于互联网,其版权均归原作者及其网站所有,本站虽力求保存原有的版权信息,但由于诸多原因,可能导致无法确定其真实来源,如果您对本站文章、图片资源的归属存有异议,请立即通知我们,情况属实,我们会第一时间予以删除,并同时向您表示歉意!

相关文章

一 在我的潜意识里,敬老院这个地方,大都是一些年老体弱、行动不便且生活不能自理的孤寡老人。 可是,两年前,当我的岳父住进敬老院,并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和体验,彻底改变了我的看法...

我想我同方浩因为爱过,所以不会成敌人;因为伤过,所以不要做朋友。可我做不到。 如果,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换来今生的偶然相遇,那就已经很幸福了――其实,偶遇,也是一种很深的缘分。...

随着年龄的增长,超越古稀的我越来越想念儿时的朋友了,也思念那些小学初中年代的同学。我常想,要是能与几个同学见上一面,哪怕只聊上几句也是极其幸福的事情。可是天南地北,人各一方...

我的老家在枞阳县大墩庄(属丘陵地带)。顾名思义,是因一个大土墩子而得名。祖辈们凭着一双勤劳的手耕田地养家糊口,可不管家里人怎么勤俭节约,平日里柴米油盐仍是难以维持,一日三餐很难...

今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哈溪河里解冻的冰块都快塞满了河道,凌乱而散漫地漂游。河水漫过河岸,一直漫到陈大少家街门前的第一级台阶下。陈大少从搁置在屋檐下的一条长椅上起...

那醉了的夕阳,跌跌撞撞把自己丢进扶疏枝叶间。秋日的江南,人立黄昏后,飒飒西风过耳,只把心相付,随它在落叶飘舞里荡漾。且任一缕闲绪,在风中流淌。 静怡时光安静地流逝,何惧岁月留...

考虑了很久,我还是回到了故乡。南方那个小镇,我虽生活了两三年,可它终究还是安放不下我的灵魂。于我而言,或许他乡永远都觉陌生,那儿没有我的根,只是像一朵浮云。再也经不起风吹雨...

一 乡村的孩子个个都是“馋猫”。 春节的鞭炮刚放完,孩子的新衣上沾满了油污,村巷里都弥漫着春的喜庆。乡野里,淅淅沥沥的春雨漂过,马兰头那逗人的绿叶使劲从土里探出头来。起初是老田...

也许,小时候我的性子就野,所以,野草野菜野花,仿佛成了我的朋友。那时学到一个词,伙伴说,野菜就是我的“写真”。 那日,小女背书,学着白居易吟,“最忆是江南”;我唱,最忆天藕儿...

我的梦一直很简单,藏在内心的某一个角落。只是过了几十年后,加入了江山文学网,我的梦想才开始真正地萌芽,绽放。 寻寻觅觅,一直想找一块纯文学的芳草地,可网上满是修仙、奇幻、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