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起“常回家看看”,眼睛可能只是湿润,多少人被这首歌劝回了家,他们知道,父母在等待。又有多少孩子,一去不回的。孩子在远方,却牵住了在家的父母的魂。
  
  一
  最近看中央电视台“宝贝回家”栏目,那一幕幕或神情麻木或掩面痛哭的画面,让我多次泪奔,也让我想起老家的邻居雪儿的一家。
  雪儿是我夫家的邻家小妹,比我小四岁。在我认识她那年,她刚好十八岁,在我父亲的厂里做工,大概做了半年,她说想去外面发展,便离开了我家去了广东。
  三年后,我嫁到了夫家。前来闹洞房的人挤满了房间,满屋祝福、满屋热闹、满屋喜气。在人群中,我看见了雪儿她娘,不由地一惊,先前紧致红润的圆脸已经变得干枯蜡黄,脸皮耷拉着,额头爬满了很深的皱纹,眼睛深陷,神情黯淡,那往外暴出的牙骨骼给人感觉像一个骷髅头,一头浓密乌黑的头发现已稀疏灰白,像把茅草随意地束在后脑,外衣扣子参杂不齐,衣领一半卷在里面,一半竖在耳根……
  她和三年前的样子判若两人。三年前,她女儿在我家做事时,她来过我家,那时的她,虽不能说长得漂亮,但紧致的脸上镶着一双有神的眼睛,一头乌发高高挽起,穿一件碎花衬衫,显得干净利索。
  雪儿娘看见我在看她,她那往外凸的牙骨骼一张一合,似乎想对我说什么话。我只听到絮絮叨叨的声音,并没有听清她说些什么。
  第二天,她又来看我,还是那干枯蜡黄的脸,灰白的乱发,这次深陷的眼睛镶着红边,显然是刚哭过。她对着我还是絮絮叨叨说着话,扯不断,理还乱。我还是听不清她说什么。
  
  二
  接连几天,她总是来看我。仍是干燥蜡黄的脸,灰白的乱发,一双流泪的眼……这次,我终于听清楚了,以前我总以为她说的是同别人一样祝福我的话。现在听清了,才知道从这凸出的一张一合的嘴里发出的并不是我想的话。她向我打听着广东那边的事情,说雪儿出去三年没音讯了,她以前跟我玩得好,一定会与我联系的,问我知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说着说着,在叹了几口气以后,晶莹的泪点顺着蜡黄的脸颊流下来,流过凸起的嘴……我知道,悲伤在啃食着她的心。我感觉到了悲凉与无奈,安慰她几句,心想着扯开话题,让她跳脱这悲伤的情境,便问她今年种了几亩地,是否还种花生,我还故意拉大声音说,前几年你送给我家的花生是红皮的,好吃得很,我妈妈舍不得都炒了,留了两斤送给乡下姨妈家做种花生……我的话并没有分散她的精力,也没有转移她的话题,她仍然絮絮叨叨,说雪儿小的时候怎样听话,几岁就会跟着去莳田,去地里种花生拔杂草……说到高兴的地方,干皱的脸上有一线微笑掠过。最后,她又说这次出去怎么就不听话,没个音讯回来。最后,又问我知道雪儿在什么地方不,旁边看的人,一听到她又说这一套,露出不耐烦的样子,早走到别处干活去了。
  我安慰着她,把她送回家,可她走到我伯母家的巷道口不走了,说在这里等电话。
  那个年代,农村还比较落后,全村就我伯母家装了一台电话机,出门在外的村里人,有什么事都把电话打到伯母家来,伯母自然成了全村人的“传呼员”。
  伯母听见我的声音,从屋院里走出来。伯母望了雪儿娘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办法,三年了,天天在这里等电话,她还说雪儿打了电话回来,是我漏接了,她要在这里守,每次我家电话机一响,她就凑过来了。伯母看了一眼雪儿她娘,接着说,她家还养了几百只鸡几百只鸭,几年了,舍不得卖一只,舍不得杀一只,都成了光吃粮食的老鸡老鸭了,大伙劝她卖些或杀些,她死活不肯,说要留着雪儿回来杀着吃。伯母说着话,又看了一眼雪儿他娘,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望着佝偻着背坐在石凳上的这位可怜的母亲,有着欲哭无泪的感觉,我只觉得苦,但找不出更合适的劝词。
  某日黄昏,我在场院外随便走走,雪儿她娘又来找我,还是那张蜡黄脸,流着泪,还是絮絮叨叨。突然,她眼睛射着光,一把抓住我的手:“你之前到过广东,你一定看过她的……看过她的……她不可能不找你……你一定知道她在哪里……”说着说着,她情绪激动,用手对我猛然摇晃起来,我打了个趔趄。她的丈夫从家里慌忙赶来,嘴里一边骂着疯婆子之类的话,一边把她扯开,向我点头表示歉意,然后拉着她凄凉地往回走。暮色压在他们俩微驼的背上,她回着“骷髅头”望向我,那往外凸的嘴还在一张一合……
  
  三
  雪儿娘苍老和神志不清的样子,深深地刺痛着我的心,也让我想起了三年前的画面。
  三年前雪儿在我家做工的时候,雪儿娘来过我家看雪儿,我妈妈留着她在我家吃饭,她很高兴,一个劲地对着我妈妈夸我长得漂亮,人很聪明,并且说雪儿跟我在一起,她很是开心。临走时,她再三交代雪儿叫我姐姐,拉着我的手,悄悄问我身上的衣服在哪里扯得面料,非要我带她去店里为雪儿也扯一块一样的布料,做同一款式的衣服。我知道,这是一个母亲巴不得自己女儿也漂亮,在她眼里,我是一个“城里人”,她希望她的女儿也有着城里人的美貌与气质。对一位农人来讲,这是一种积极的表现,也是一种美好的表达。
  新衣服做好的那天,太阳刚跳出地平线,雪儿她娘已经站在了我家门口。她家离我家可有十多里路啊,看来,天还没有亮她就赶路了,可想而知,她是多么想看到女儿穿新衣服的样子,估计,她昨晚的梦中全是女儿穿着新衣服翩翩起舞的样子,在她眼里,女儿就是天使。
  她从乡下带来了很多土特产,有鸡蛋、花生、萝卜干,还有一些时蔬,鼓鼓囊囊一蛇皮袋子。我想接过袋子,她连忙挥手,嘴里说着不用、不用,我来。她乐呵呵地把蛇皮袋子提进厨房,并十分认真地分摆着,告诉我哪些疏菜先吃,哪些可以留几天。当拿出萝卜干时,她说萝卜干放新鲜青辣椒再加一勺豆鼓进去炒,味道好极了,是最好的下饭菜;花生如果不现煮着吃,就晒两个日头……我站在旁边,就这样听她的吩咐,感觉她是一个多么善良多么可爱的人,一个多么热爱生活的人。我真想跑过去,与她拥抱一番。
  现在回想,如果三年前,雪儿要求离开我家,我若多挽留一下,她也许不会离开,也不会有今天此等事情发生,她们一家一定过着幸福的生活。可一切都没有如果,也不能如果。愿天下的孩子理解父母的心思,愿终日奔波的你,常回家看看。
  天,完全暗下来了,笼罩着整个村庄,几颗流星从天空中划过,我在心里默默地祈祷,愿雪儿在外一切都好;愿她在静夜里,不妨检点一下自己的“行囊”,知道什么最珍贵,愿雪儿早日与家人联系。
  
  四
  隔了半个月,雪儿娘没来找我,我反倒受不了,出去走走。正值仲春,田里的油菜早已扬完了花,结上了金黄的荚,田坎上的豌豆也结了荚,鼓鼓囊囊的,一块块秧苗绿油油的,花生苗踩着高脚跳起了舞。风从庄稼地里吹来了,带着花香,夹杂着泥土的芬芳,我听到豆荚在阳光下开裂时“毕剥”的响声……一个妇人带着孩儿正在拔花生草,间或能听见她们的谈笑声。这是多么温馨的画面啊!此时,我想起了雪儿娘絮絮叨叨说雪儿小时候的事情。是啊,当初的她们有多幸福,现在就有多痛苦。
  真希望雪儿和她的母亲就在这块地里,就做一个农家的人。
  我决定去雪儿家登门,看看她娘。
  当我踏入门坎的那一刻,我被眼前的画面惊呆了。场院里到处是鸡鸭,到处是鸡屎、鸭屎,混乱一片。雪儿娘蜷缩着身体躺在床上,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可她依然努力地睁开那双深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外,嘴里发出微弱的嗡嗡之声。我把目光投向雪儿的爸爸。雪儿她爸坐在门坎上,低垂着头,一声不响地吸着闷烟,烟火一明一暗,飘荡在他身边的烟雾,像一条条丝带,涂抺着寂寞凄凉的色彩。我欲开口,雪儿她爸却先开口了:没治,她是忧郁成疾,问过医生了……说完,这位刚强的男人再也扛不住了,抱头痛哭……我张了张嘴,想安慰几句,却有一股悲凉涌上心头,我抬眼望向门外,本是春天,外面阳光明媚,可我触目尽是长天下一片凄凉的黄雾。
  雪儿的母亲如果把我认作她的女儿,也好些,起码得到了暂时的慰藉,可她还是知道我不是她的女儿,她更痛苦了。
  原来雪儿娘由于思念过度,不仅患了忧郁症,还患了其它恶疾。春暖花开、万物复苏的好日子,雪儿她娘在某一天走了。村里一位80多岁的老人摇着头说着,她活了80多岁,没见过这样咽气的人,足足抽搐了一个礼拜,也不愿咽气啊!老人说着说着拭起了眼泪,“骂”起了雪儿,这个“死白虎”,下次回来了拿牛鞭赶出她去!
  这位老人心疼着已过世的雪儿她娘,她以“骂人”的方式,发泄着内心的悲伤与对雪儿还会回来的期望。
  出殡的日子,耳边传来了哭声阵阵,唢呐声声。我的内心五味杂陈,悲伤、愤恨、心疼、担忧……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着。
  如果有机会再见到雪儿,我想对她说,有钱没钱,回家过年,在父母们的眼里,你只是女儿,在他们的心里,他们不在乎你有钱没钱,他们仅仅希望你健康平安,仅仅希望你回家看看。
  天下的宝贝,回家吧!不要等到子欲养而亲不在。
  
  五
  我一直在等待着雪儿的音讯,希望在某一天,突然惊喜地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所以,从遇到雪儿的妈妈我就不敢怠慢了任何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生怕错过一个机会。而且,我也早就写好了应该怎样和她说的话——
  雪儿,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属于我们年轻人,闯荡江湖,一展青春的风采,没有错,但外面的世界可以经常有,父母可能在我们不经意的时候就悄悄地走逝了,一生只有一个父母,错过了就是一辈子。请你把外面的世界的精彩告诉母亲,让她跟着你高兴。如果外面的世界很残酷,你没有了快乐,也告诉你的妈妈,她会安慰你,更会召唤你回家。
  我想代雪儿的母亲最后打出一行字:宝贝,回家吧!
  我知道雪儿的母亲在地下憋屈得无法呼吸,也不能喊出这样的声音了。我悄悄地拭去眼角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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