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冬天厚实的窗帘,我感觉到了外面夜的黑咕隆咚。有丝丝微风,好像在摇动树的枝梢,树叶儿发出沙沙的响动。
  这个时候,我已经醒来了,被一个不可思议的梦惊醒。我被一颗人形模样的水果糖王堵住了去路,我本来要去附件的一家购物超市采买些明天远行时路上解馋吃的零食。
  它并没要急于放我进去的意思,还不由分说很武断说我要去买水果糖的。我一个劲儿向它作解释,我说我现在根本就不吃那玩意儿了,主要是我血糖高怕吃,还有就是人上了年纪,牙齿不像早年间嚼东西那么利索了。硬了怕闪坏牙齿,软了怕粘着牙齿……末了,我抛出一句,再说现在好吃的东西可多了,干嘛一定要去吃水果糖呢?
  没想到,我说出来的那些话反倒还起到了火上浇油的效果——它怼我的话明显带了怒气,多了怎么了,就该把它忘记了?
  我敢保证,我说的并非这个意思。我赶忙靠近了一步,向它再次作出力所能及的解释。
  为此,我们就这样在城市宽阔的街道上,发生了莫名其妙的争执。自始至终周围都不见有人来围观。
  为使我们之间的误会不致越积越深,或者说让我们之间的“矛盾”还有缓和的余地,我在对它露出了几个微笑之后,又小心翼翼地、故作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是不是里面的那水果糖不合时宜地得罪过你了?我并不知道里面到底卖的有没有水果糖,只能依着它“有”的思路去判断,从而我才使用了个“那”字。
  那倒是没有!它回答的口气里,既含有了软绵绵的、好像正在思考着的成份,又有拖泥带水的未置可否。
  正在我思考要怎样才能说出迎合它口味的话来时,它又开口了,水果糖你可知道?
  看到它一本正经地在问我,我相信那只有几个字的一句话里,并不包含揶揄我的成份。否则,我也不会配合它如实说出下面的话来。
  我说,我是从“那个年代”走出来的人。笑话,我会不知道水果糖是什么一个东东?
  听到这里,它怕是有些心满意足了,才进一步和颜悦色地问我,喜欢吃吗?
  “那个年代”谁不喜欢吃谁就是小狗。我又使用了“那个年代”一词,发现它并没横加阻拦,大概是也认可了那话的真实性吧?
  要不是它接下来直接了当就给我发了一道明白无误的指令,我还真不会相信它上面的那些问话是在“摸情况”。可现在已经晚了呢!
  那你马上穿越到水果糖曾经盛行的“那个年代”去,现在你站的这个“位置”,离那时候还不算太远,一切都还好办!
  我现在站的什么位置?
  你当下正在生活的这个时代,与曾经把水果糖当宝的“那个年代”,相差有多远嘛,也只不过四五十年的光景吧?!
  哦,你说的是这个“位置”哟!那要我穿越回去干吗呢?我又有些好奇地问。
  ……这时,突然一个冷颤,冷醒了我。
  
  二
  
  奇怪的是,我第二天一整天都有点儿魂不守舍的样子——其实还真是那么回事。当一有空闲时间,我就感兴趣地在回味昨晚那个有趣的梦来。尽管在我想向它打听“要回去干吗”、还没等到想要的结果时,正在关键时刻就遗憾地醒过来了。好在凭我多年的人生经验,对其举动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来,没有必要再听它说个一清二楚了。梦肯定自有它出现的意义吧?!
  水果糖这小家伙的身影,多年来一直都絮绕在我的大脑里,不如干脆做个顺水人情就依了它,也算自己做了件顺天应地的“大事”呢!
  很快,我就穿越过去了。我穿越的年代是七十年代的中后期,穿越的地点是川北某县城一个贫穷落后的小山村——那是我的出生地,也是我长大的地方。
  父母亲给我们那八口之家生出来了五个娃娃——在那个年代,就那么回事,想不多生都不行。要生,就放开了生呗,反正出生了,多数也是靠老天养大的——家家都如此!我是老大,下面还有四个妹妹。也就是说我这个老大当得并不窝囊,至少屁股后面还有人跟着的,一支不大不小的队伍呢!
  有人说,是因为放量的超生超育,才让那时人们的幸福生活给冲淡了。对于这一点,我不能苟同。我倒觉得是“那个年代”的一无所有,才导致广大的人们过起了紧巴巴的日子。在这里,我想以大家最为熟悉、并人人都爱吃的水果糖为例,来证明其此话不虚。
  水果糖这种既香又甜的“鬼灵精”——对,叫它“鬼灵精”一点没错,它就像鬼灵精一样诱惑着人。不光是我们这些娃娃爱吃,就连大人们见了也馋涎欲滴。可以说,它是那个特殊情况下人见人爱的好东西。
  但它也不常见,只在特殊场合里才有。我们公社长长一排砖房的供销社,也只有一间屋子里才有卖的,那间屋子就是喷发出了烟酒糖茶香味的专卖店。每次我们上学放学都要有意无意间经过那里,其目的就是想闻从那里发出来的诱人的甜香味。除此之外,离供销社不远的乡社办企业所在地,那里也是卖水果糖的一处地方。只是那里卖出的水果糖不像供销社那样须用秤称,而是可以零卖,大约一角钱是可以买十颗的。我们读书累了,在同学们一传十、十传百的宣传下,为了奖赏自己,就私底下去乡办企业那里,大约要买一角钱的水果糖来揣着,一次不能吃光,必须在很想吃的时候才丟一个在口里衔着,让它自己化掉。
  再除此之外,我最小的时候,上小学的旁边有一个代销点,那里也有水果糖卖。只是从那儿卖出的水果糖要小些,与去公社同样是出一角钱买的糖,可能要少二三颗。大人们得出结论,说那里的老板太抠门儿了,到那里去买是划不着的。大人们不管怎样在我们耳畔敲边鼓,由于身上没钱,我们都不可能去买的。也有些时候,大人们迫于我们眼巴巴望着他们的缘故,就给我们跟去的人,用找补的分分钱换几颗水果糖出来。在场的娃或许会多给一两颗,回到家再散给家里的其他娃,可能就要少些了。
  
  三
  
  只有当买回的水果糖要多些时,才有他们大人的那一份。奶奶牙齿不好,她分得的那一份本来就不多,大概也只是三二颗尝尝味道,但她总是说,我还嚼的动水果糖么,你们娃娃多吃点。或者她干脆接住,把她的那一份分给我们。我们从来就没有客气的时候。赶忙接住,迅速揣进自己身上的衣服口袋里。
  父母亲也有吃水果糖的时候,他们在一边做这一边做那时,口里衔着的水果糖似乎也能让他们干劲倍增,并且心情还出奇地好——这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我们到了手的水果糖,一般都要存好几天不吃,闻那身上的香味儿就够了。大人们挑逗我们说“老鼠难存隔夜粮”,小心夜来老鼠来叼走了。老鼠是多,有时在我们睡觉的头上跑,想到可能老鼠要使坏,不如自个人吃下,这才把口袋里的货腾空。又等下次水果糖的到来。
  我这里要说一下花生所起到的作用。好长一段时间里,它一直都代替着水果糖而张罗着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农村是个讲究人情世故的地方,来家里的娃娃们,一开始还舍不得用水果糖来招待,就地取材的花生也能派上用场,抓一把自家种的花生,支使着调皮的小家伙们,就能融洽不少的气氛。里子面子都有了,大人可以安静地聊会儿天,娃娃有吃的也不用再吵闹。
  后来,当然是农村情况稍微好些了时,大多数人家也会在家里存放些水果糖,以备不时之需。但那连价的水果糖只含有糖的甜份,衔在口里嚼时,还会让口腔里打出血泡。
  走人户时,我最爱去的地方是住在河边的舅舅家,只有他们那儿的情况最好,摆开吃的水果糖中,不但有可以咀嚼的硬糖,还有衔在口里不用咀嚼就能化的软糖,味道也好——这都得益于跑木船运输的舅舅,能够跳出我们那小地方,到远处去把好东西捎回来的好处。
  我说这么多了,一个最主要的内容还没说。我们之所以那么喜欢水果糖,可不光是喜欢它能到口的甜味儿,还有它闻起来特舒服的香味儿呢!为永远占有这份香味儿,我们想了很多办法。先说说我想出的这个办法吧,我把“扎”成麻花辫的水果糖,每颗都小心翼翼地撕开,如果是撕烂了的,就丢进口里反复咀嚼,主要是想吸收它的那股自己喜欢的味儿;如果那花纸儿是好模好样的,我就用它来当书签。每次一翻书香味儿就会喷射而出,给你一付好心情。有时也会在做作业之前,先拿到鼻子下闻闻那令人陶醉的香气,还会获得一种振奋的力量;再说说我的那几个小妹,她们是怎样把水果糖的香味儿利用到家的吧。她们把水果糖的花纸儿积攒起来的精神令我佩服。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简直还令我羡慕。平时,她们个个都挣着要我给她们提供水果糖的花纸儿,让我一定要把水果糖的两头小心拧开,争取一颗糖也不要撕烂了。还要求我凡是到哪儿去,只要发现的有水果糖,哪怕不吃里面的芯子,也要把糖纸儿给她们带回来。她们自己呢,在我见到的场合里,也有钻头觅缝去弄那花纸儿的时候。有次大妹与更小的妹妹们约定要展示她们的成果时,全是利用了水果糖纸的各种花色,做成了塔山、地球仪、床头灯……之类好看的玩意儿。不知情的我,这才一下子恍然大悟了,原本她们在私底下,经过几年的“酝酿”,终于做成了自己想做的事。
  
  四
  
  回来了,我回来了!从穿越地带,我回来了!重走了一回童年的“路”,感觉到收获满满的,重又享受了一回童年那苦涩而回味无穷的旧时光。
  等我缓和了几天后,打算最后还是要向它作个汇报——给我下达指令的“水果糖王”。但当我好不容易去到梦中那家超市门口时,左等右等也不见它再来,我在那儿一连等了好几天。
  最后,我在生疑的情况下,去到了那家超市售卖水果糖的货柜前,水果糖是有,却都不是我从前见过的样子。我做出一付像要买它的样子,不这样做,我怕工作人员会起反感。我从小隔的玻璃柜里取出水果糖来闻时,没有多少糖的甜味儿,我一连取出几颗来闻,都是一样的情形。
  正当我恢心地要离开那柜台时,超市另一头的妻子叫住了我说,等等,我要过来买点水果糖……
  干嘛?我不解地问。由于血糖指数偏高,妻子一直在控制我的摄糖量。
  昨天,你不是有低血糖反应吗?我买点回去备着,要是以后再犯了,吃颗水果糖就缓解了。还有,你以后醉茶了,吃颗糖下去也会好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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