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回家的时候,发现院墙东面那块一米多高的土台子上,被母亲种上了三垅大蒜。蒜苗已经长出了地面,又粗又壮。
  那年,大蒜真贵,七块八块,有的地方甚至到了十块。
  母亲,正病着。她老是头晕,脑溢血后遗症。我带她来市院看过,说又有轻微脑梗。开了好多药。想让母亲住下来,她每天坐在阳台上往下看,看那些不认识的人,那些跟她不相关的车,那些离她很遥远的日光下,陌生的风景。没住过第四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央我把她送回家。
  母亲一辈子没出过远门。那年带她去了一次海边,母亲晕得吐了。从那以后,她哪儿都不去,只是每年夏天暑假的时候我都会带她去趟县城做体检,来来回回一上午,她不吃不喝,安静地坐在车上,像个极听话的小孩子。
  母亲住惯了老家。她在那儿生活了五十多年。
  她离不开那儿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
  我家就在村中央的十字路口。每天,只要母亲把大门一开,摆好马扎小板凳,不一会儿工夫,门口就会聚集一堆人。西院的二婶,前院的大娘,后院的嫂嫂,还有过路的叔父大爷,走到这儿,都会歇会儿脚,约定俗成,这儿成了他们永远的驿站,说一会,笑一阵。
  他走了,她来了,母亲,就在这来迎来送往中,和这老屋一起,守着风雨,守着日光,守着朴素,守着平淡,在我的牵挂里,她一个人,一个院,一个家,日出日落,春夏秋冬。
  她离不开老家。
  我把她送回去。嘱她按时吃药。我实在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在家住一两天,母亲就会撵我。她不想耽误我时间。
  等我再回家的时候,看见了院墙外的蒜苗。
  看着已经长到一搾多高又肥又壮的蒜苗,我不知道这么高的地方,母亲是怎样上去的,何况她还晕着!母亲自豪的对我说,从墙角踩着那些小石头,慢慢爬上来,扶着墙,慢慢犁开沟,弄了一上午。蒜今年真贵,有时都卖到十块钱一斤。种这些就够你吃了,就不用买了。
  母亲笑得很自然。
  她说,有时候感觉双脚踩在棉花里。
  我想像不出,她怎样爬上高台子,又怎样把二十多斤的一桶水弄上去的。那个土台子,父亲用一些碎石围着东面院墙砌了一圈,有的地方只有一米多宽刚刚站个人,这些年母亲常常在那种些菜,因靠大路,邻居们走到这儿谁家缺棵葱少个辣椒都可以随手采摘。碎石砌成,一米多高,我上去都要小心翼翼。我不知道,一个晕头转向的七十一岁的老人,怎样用镢头一下下刨开硬实的土地,又怎样一瓣瓣把蒜种放下去,浇水,盖土。起来蹲下,母亲,胖,一百四十多斤。一个上午,她是如何折腾过去的。
  第二年春天,蒜苗又长高了好多,依然又肥又壮。
  但是,母亲走了。
  她没有看到她亲手种的蒜苗长势有多喜人。
  夏天的时候,我回家收蒜,蒜头一个个浑圆壮实。
  我不用去外边买了。
  我的眼泪一颗颗的掉进蒜地里。不知母亲能不能感知,她种的蒜,丰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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