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纯然的蓝天白云,纯然的青山,纯然的风。
  那是纯然的黄昏。
  那棵巨大的椿树,今年没有发芽。粗壮的树干上伸展出几根粗大的树枝,粗大的树枝再分成更细的树枝;枝柯纵横交错,在黄昏时候的天幕上展现出铁画银钩的风致。
  这是这棵椿树一生之展现出来的又一副新姿容,这姿容也是对这棵椿树命运的透彻直白:结束了,枝繁叶茂的时代结束了,接下来的事情,要么被人砍倒,出卖,或者当做烧柴,而砍它的人一定会自称是这棵椿树主人的后裔,他最有资格作为枯死椿树这笔遗产最合法的继承人;要么,椿树的主人忙于别的生计,对老死的椿树再无多少兴趣,只能任由此后日子里的风霜雨雪将它的残枝摧折殆尽,只留粗大的树桩和分叉,蹲踞在窄巷边上,在无尽的岁月中渐渐湮灭。或者,它毕竟是有损城市观瞻的朽亡的障碍物而终被清除,清除它的人,是这个城市合法的管理者。
  花到荼蘼,春尽了。这么多年来,从仲秋到仲春这段漫长的时间里,老椿树巨大的树冠都是空疏的。而那时候的天空,并没有什么可看,中秋以后雨云厚积,冬日常常冻雾弥漫。早春到仲春,本也偶尔显现晴天的,但那晴天总是残缺而短暂,仿佛一些鼓舞人心的许诺,但留下许诺的人尚未转身离去,那些许诺,就像阳光下的沙堡一样自动松散、垮塌,许诺的废墟就把听者和说者及时而巧妙地隔到难以对质的两边——春日晴天并不温暖,那时候的椿树也没有发芽,它的姿容依然宣示着凝冻的冬天。
  其实老椿树也是无可指摘的,盛夏来临,它确乎也在窄巷边撑起一大片难得的阴凉,那片阴凉正好落在窄巷北边机关大院地界门房一带,这样以来,对老椿树感触颇深的当然就是门房里轮班的几个工友,有人对它在盛夏带来的阴凉赞不绝口,有人对它繁茂的叶子放大的风声和雨声不以为然。也有人说,老椿树开花的样子也是相当的可观,而在它长出串串浅黄色的嫩荚来的时候,那一道亮丽的风景的确也是毋庸讳言的。第一缕秋风扫过以后,老椿树茂盛的叶子开始变黄、飘零,门房工友们则开始众口一词抱怨天天清扫落叶和叶柄的工作简直让他们苦不堪言。
  在天天进进出出上班的人们眼中,老椿树只是一棵高大的树,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对老椿树悉心关注且毁誉兼具的人当然要算几个门房老头儿。老椿树如果有知,它应该最为清楚,在它的暮年,与它的生命休戚相关的大活人,真非那几个老头儿莫属。
  或许是年届中老即将退休的缘故,与年轻人的话语通道逐渐狭窄的情况下,但有闲暇,我更愿意和那几个老头儿闲坐、聊天。不过我也只跟他们说些不痛不痒的闲话,无关任何人得失利害的笑话,或者戏谑戏谑年代相当久远的曾让人惊心动魄的种种鬼话,最后都以爽朗的大笑了之,各回各家各行其是。这种闲聊与调侃纯属自找乐趣闲中作乐,总以人畜无害为旨,我们从中也确实得到不少快乐。
  老椿树走到了它生命的尽头,在椿树本身,这个结局是自然而然的,但在对它有一些印象的人们,这个变故却是突如其来的,看到枯亡情景的人深感惊异,有些不解,进而怜恤一棵老树的死去,进而感怀生命的无常,进而陷入风格不同的沉默里。
  关于老死的椿树,几个老头儿的话题发生了变化。盛赞过阴凉的人开始揶揄抱怨过落叶落枝扰攘的,抱怨过落枝落叶扰攘的人开始讥讽盛赞过浓密树荫的。曾对老椿树无怨无艾的人,现在眼睛睁得大大的,两个眼眶里显得空荡荡的,仿佛那棵老椿树原先长在他们的眼眶里,现在椿树终于老殁,让他们的眼洞失去了内容物似的。
  老椿树似乎确实有过主人的。某年整修街道,施工队像伺候神龛一样谨小慎微地绕过老椿树,甚至不敢碰一碰树皮,据说,有一个自称椿树主人的人警告过施工队。窄巷南边的居民楼里,有人不堪伸尽阳台的枝叶的骚扰,把那些枝叶砍去,后来竟有人上门索赔。一辆工程车刮破了树桩,赔钱之外,竟被要求用水泥弥补——最为恼火的就是进去作业的工程车司机们,有些人知道那棵老椿树有一个隐形而刁钻的主人,窄巷里面的工程运费宁可不挣!
  又某年,一位远客来到窄巷,绕树三匝,然后打听椿树主人是谁,他想买下这棵老椿树。后来很快传出消息,那桩买卖没有做成,原因是那棵椿树深居简出的主人要价太高,并且分厘不让,那位远客简直是愤然而去!
  今年春天,椿树没有发芽,据说椿树主人开始着急,四下里托人打听有没有人愿意买下那棵树。春天都快过去了,关于买卖椿树的事再无新的消息传出。好管闲事的人们渐渐不再关注此事,上班的一如既往地上班,做生意的依旧做生意,上学的继续上学,人们从没有发芽的椿树旁边经过,好像椿树衰亡的事情没有发生过,甚至好像那棵春树从来都不存在!
  但老朽枯亡的椿树还是屡屡牵动一些人的注意力,原因是,最近,窄巷里面有一个很大的在建工地,运载材料和废料的大型工程车辆必须进进出出。窄巷有多窄呢?“天龙”卡车刚好通过,手艺差的司机必有剐蹭。但经过老椿树的时候,即便老司机也要再三抓耳挠腮,进退几次才能勉强通过。有时候,工程车就不慎刮到树桩,但树的主人不再出来为难人,仿佛他自己也对老死的椿树失去了兴趣。
  椿树主人现在的表现,说来也有些道理。椿树活着的时候,可以待价而沽,甚或可以漫天要价,枯亡之后,它就不再是树,而只是一根枯木,虽然很大,但确乎已经枯死,不可再论以活物的价值;或者说,若论活着的东西和枯亡的东西的经济价值,自然不可等量齐观亦不可同日而语。从视若珍宝漫天要价,到待价而沽,到有价即有市,再到无市也无价,终于无人问津,这中间的落差之巨大,实在令人唏嘘不已。
  有时,我和几位老头儿闲聊,话题也会转到枯亡的老椿树。
  农耕社会中,修房造物是改善居住条件的重大举措,而房屋多造以土木结构,整个修建过程中有许多仪式,其中一个重要仪式就是木匠开工,弹墨动斧。古字“樗”即指椿树,是被故人尊为“木王”的,意思大概是,凡兴土木,加一块具有统领诸神、辟邪镇宅作用的老椿木进去是必须的。椿树气臭,又称臭椿树,并无多少观赏价值,而人多植之,盖因其为“木王”者。
  城市化进程的加快,大大改变了人们的居住方式,修房造屋尽以钢筋水泥铸成楼房,连门窗都不用木头了。而家具全是买现成的,大木匠小木工旧业难以为继,全都转行另谋生路。若论观赏,城乡绿化树木更不选用臭椿树之类,而多用冬青,雪松,香樟树。即便在小城中,一棵老椿树的命运也便可想而知。
  暂且不论一种迷信终被破除,仅论物赋其用,椿木其实是易遭虫蛀而速朽的,材质硬脆,强度和韧性都很低,不是木质构架的首选材料,而它之所以在木料群落中地位高居其首,是因为它被人为赋予了神性,其渊源之深,当溯及古老农耕时代的万物皆神。
  崇神与迷信,终究要被愈加发达的科学思想和科学技术所瓦解所破除。尤在当一种带有神性的东西不被新时代的新生活所眷顾,它的神性就会自然消解,迷信就会自然破除。而当时代不再接受生造神灵和偶像,而是信任科学崇尚自由的时候,一切造神运动和崇拜妄想都只能是一场场笑谈,都是聊博一哂的小丑之行,他们的命数,再也不会像臭椿树那样让人敬畏膜拜数千年之久,即便有人想强行生造神灵并且获得暂时成功,那一定不是人们心悦诚服的结果,而是借助权力胁迫的结果。装神弄鬼者们赶上臭椿树命运突变遭遇的几率很大,他们的虚妄之行会终结得很快,他们的谎言大厦会崩塌得很快。在人类文明总体进程加快的时代,文明内容不断更新的时代,强迫崇拜和生造神灵,结局总是徒增笑耳!比如人造气象资源卫星上天,人类从此洞明天气变化真相,而有人还想强迫人们相信雷公电母,这种愚蠢的企图和可恶的行为,只能让人唾弃、耻笑!
  老椿树今年没有发芽,人们终于能够在整个夏季里看到一直被它遮蔽的那一隅天空和城市的一角的胜景了。值此天气巨变之际,那里呈现出来的是一隅风起云涌的南方天空,是让人感到视线最远视域最宽的一隅天空,也是最能给人带来暖意的一隅天空,其所影响的不仅是机关大院里的人们,还影响了窄巷,影响了巷中行人和周边居民,他们的行姿和表情,从此都带着新的风韵。
  朽亡和新生,是不可阻断的自然进程。炼丹求寿,拥权自重,极度贪恋权力、财富和名声,人心的狂悖愚昧至于登峰造极!奈何天总不与成全,眼看着宴罢楼空天黑灯灭,却也不能唤醒他们心生敬畏,一条道上走到黑,都是自找的。当一种物品作为商品并有可以投放的市场的时候,随时出售,收益都不是最低的。最低的时候是在它的市场彻底消失以后。一种观念没有适宜的文明场域,一种学说不能激活一定的精神领域,一种生存方式不能涵养其所生存的地理空间,那就是价值极低或者正在失去价值的东西,最终的结果将是像枯亡椿树一样的自行荒废。
  这棵孤独的老椿树朽亡了,但与它相关的一些自由的念想和快乐的祈愿,从此重获新生。当我浮想联翩至于心境大开悦从中来,我的眼前,正跃动着纯然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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