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老于家的春天,有些贪心,也有些自私。说是家乡的春天,似乎又觉得落入俗套,思量再三,还是觉着老于家的春天比较贴切。这么多年,我从未放弃过家乡,倒是害怕有一天,家乡抛弃了我,所以想把家乡的日月四季都放进自己的文字里。
  我们庄上,男人青一色姓于,也不知在此居住几世几代,先不考究,估计也是同宗同族。小时侯和同学们比姓氏,别村孩子说是李世民的子孙,我偏说我们是于谦的后代。因为我们于姓,有名有姓的大人物,似乎少得可怜,在我的认知范围内,尤其不多。虽则如此,总觉得那些年老于家的春天却是热气腾腾的。
  桃杏花刚接到春风的消息,老于家的人便忙碌起来,本就活跃的山村有种想要沸腾的喜悦。鸡鸣声,狗叫声,牛羊声,奏响了接春的鼓乐。春耕对于向土地讨生活的人来说,是极其盛大而隆重的事情。春天一到,小麦开始焕发生机,麦田里的杂草也不甘落后,比小麦还长得起劲,在没有锄草剂的岁月,只能靠人工锄头清理。于是,大小麦田里,都有花花绿绿的身影在晃动,这里一点笑声,那里一点笑声,不小心连成一片,沸腾着整个村庄。那些空出来种五谷的田地,男人们吆喝着牲口正在翻土,鞭子声,吆喝声,牛叫声,又一次喧闹着整个村庄,别样的声音终于成了时代的特色。各种来自于乡村的声音,像是从远古走来,又像是在进行着新旧劳作方式的更换,质朴而旷达,幽远而充盈着浓郁的生活气息。
  那些年,老于家春天里的香气更是绵延不绝,从第一枝桃花开放,到最后一树槐花凋谢,花香占满了大半个春天,不小心就会淌到夏天。桃杏花必须有,梨花也跟着赶趟儿,对于不很富裕的农家日子,平常买水果本身就觉得奢侈。于是,自家院子周围,村前屋后,凡能提供树木生长的环境,都挤满了果树,一旦进入春天,总以为住在了桃花源。如果说花的香气只是生活中的风花雪月,那么新翻泥土的香气便是真实的人间烟火。在没有现代化耕作机器的时代,一人一牛一犁,在田地里来来回回的运转也是一种风景,人是辛苦的,心却是快乐的,特别是泥土的清香,更让人沦陷,是希望,也是喝不醉的醇酒。农民对于土地的痴迷,便是一生最好的兴趣。
  慢慢地,老于家春天里的风景似乎少了许多,没有了牛羊的叫声,没有了吆喝牛的鞭子声,就连人类自己最基本的欢声笑语,也跟着少了许多。庄里的年轻人,不管是工作的还是打工的,大都落户于城市,只有那些曾经在田地拖过犁的老人,守着这里的春天。即便耕种,全是现代化农具,一两天的时间,就会完成那时一两个月完成的工作,人消闲了,春天也落寞了,只有村前屋后的桃杏花,还在依旧开放。我以为,老于家的春天,总有一天,便会成为过去式,随着大量年轻一代的迁移,流失,村庄可能衰亡,村庄里的春天自然也就少了色彩。然而,事实证明,是我错了。
  今年周末的一天,很想跟着母亲重温一下记忆里老于家春天里的味道,农活自然没有。母亲提议去山下剜些野菜,我欣然答应,这是最好的休闲方式。我和母亲走在熟悉的小路上,感受着春天里村庄的陌生,母亲似乎没未察觉,只以为这是社会好了的表现形式。
  刚走下坡头,母亲向我建议,一同走进同门小叔父家去看看。小叔父在小城工作,比我略大几岁,再有两年,便会退休。于是,小叔父不顾亲人的规劝,不顾旁人不理解甚至嘲弄的目光,硬是在没水没电的老屋修了个洋房,曾经在老于家引起了轩然大波,成为许多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我也觉得好奇,想去看个究竟。
  沿着很老的坡路刚转个弯,就到了小叔父家的老屋门前。单从外面看,人进出的门洞上面已有土块坍塌的痕迹,不过在洞顶用层瓷砖砌得很是结实,连脚下进出的通道也铺上了瓷砖。听见我们的说话声,小叔父迎了出来,连忙让座。我有了彻底打量这老屋的机会,早有的窑洞两三只已经塌掉,和别人家老屋连着的那堵墙已经面目全非,院子里通行的路面都有砖头,其它地方依旧保留着黄土地的本色。只是在院子里盖起了两大间房子,崭新的砖房放置在破旧的院落里实在是格格不入。
  我随小叔父走入他的客厅,内有一结实的土炕,四周砌有瓷砖,不仔细看,还以为就是楼房里的床。里面的陈设简单但不失新颖,沙发、茶几、空调样样不少,干净整洁,让人感受不到此处是在乡下。我还开玩笑地说,小叔父活成了陶渊明,走进了自己的桃花源。最有意思的是,小叔父设置了一面文化墙,上有自一九二六年起自家人的一些生活照,基本是以家族发展史为顺序排列,老人由年轻慢慢变老,孩子由小变大,家里的日子也在悄悄中焕新,这也只是有文化的人才可以完成的事情。因为此种作法,引来村上关注,特送一面锦旗,正挂于此处。小叔父特别解释,他们家从原来的一无所有到后来出了两个教授,两个研究生的日子,应该算不错的,语气中透着满满的自豪感。还说,这个地方虽然破旧,但正因为有这个家,才有他们后辈们的福报,言下之意,这个地方藏着他们家的风水。随后,小叔父拿出自己编印的杂志《门风》,上面大都是我们老于家人的手笔,有我文字的那本想送给我,奈何仅存下唯一的一本,只好作罢。为了传承我们老于家人的文化,可谓费了心思,另外专设笔记本,凡是此处来过的人,特别是能写一文半字的人,都留下过手迹,当然多是我们老于家的人。他还嘱咐我,以后支持他的《门风》,我的文字虽然粗疏不怎么入目,但支持是绝对的。
  小叔父在老屋子里建新房,好多人无法理解,说是钱多的无处使了。这里没有自来水,他从较近的人家借,没有电,他自己想办法解决,特别是下雨天,他连个像样的道路都没有,然而,他还想让耕读传家成为家风。他小时侯家里条件不好,也没上过什么名牌大学,只是凭自己的一再坚持和努力,才成为方圆百里最有学问的人。如今,他只想做的,不过是想让读书成为自家的事情,也让读书成为我们老于家所有人的营生。就这样,老屋新房,相差甚远的住宅却用文化二字联系了起来,只有心有灵犀的人才会明白,也只有心中有春天的人,才能真正有所行动。
  我和母亲走出小叔父的院子,感触甚多,既有感动,又有自豪,文化的传承,如千百朵春花,年年春来年年开,纵使前人老去,但这种精神一直在后辈身上延续。母亲告诉我,没有退耕还林的这些山地,已被邻家小弟全部承包,自己买来机器,一到春天,整个山头便会种下玉米,摊本不大,秋收后能落个十几万。我顿时踏实了许多,原以为我们老于家可能会在城乡更替中逐渐没落,没想到的是以另外一种崭新的面貌在春天里蓬勃。
  虽然,这几年村子里的年轻人多都安家于小城,但一部分退休下来的工人干部,也许是厌烦了城市的喧嚣,也许是为了叶老归根的心愿,只要有条件,都把老屋翻修成明亮宽畅的大瓦房,又让我们老于家的烟火味浓了起来。我也相信,有像小叔父这样的创意,有像邻家小弟这样的目光,我们老于家,将会永远活在春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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