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记忆里,有一个影像深刻地印在我的脑海里,那就是父亲让受伤的我坐在他蹲下来的膝盖上。父亲额头上的汗,一缕一缕地流下来,急得他眼里的泪,大颗大颗地滚落。而父亲额头上的青筋,突出地挑起来。父亲帅气的脸庞,因为揪心我,而变形,我穿凉鞋的脚,一根竹茬斜插在我的脚掌里,从凉鞋的缝隙间斜插出来……这个记忆,跟随我,快四十年了,温暖着我的人生。父亲不在也快十年了,可这个记忆,还伴随我,穿越寒冬的冷,我不觉得冷。穿越人情世故的寒冷,我也不觉得冷,感觉父亲传递给我的暖,可以抵御一切的寒流,使我的人生,四季如春,时至今日,我还记忆犹新。
  大概是我小学四年级的暑假,宝鸡的金凤,金玲,金枝姐和有宽哥回汉中,他们一人带着一个包,齐刷刷地来我家过暑假。这给母亲一下带来了压力。安排住宿,就成了一个当务之急的大问题。家里就三间卧室,把母亲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家里走来走去,抓耳挠腮。
  母亲嘴里对父亲念叨说:“你说,三嫂也真放心。一下把孩子们全放到咱家来。我咋给孩子们安排住宿呀?”父亲倒是镇定自若。他想了一会儿,就出去了,过了一阵,车队的老曲师傅就开车拉来两张泡沫板,在楼下喊:“老苏,老苏,东西拉来了,你看放在哪里?”父亲答到:“我下来了!”父亲下楼去拿上来,在我和妹妹的房间,弟弟和奶奶的房间各铺了一张泡沫板,打了地铺,金凤姐和金玲姐睡地铺,金枝姐和我们婆孙俩挤在床上。有宽哥一个人睡地铺,弟弟淘气地也跑到地铺上睡,奶奶一个人睡床。一下就解决了住宿问题,父亲宽厚地看着母亲笑了。母亲也欣慰地笑了。我除了不理解三爸三妈把三个姐姐,和哥哥一起放到我家来,就是佩服父亲解决问题的办法真多。
  哥哥姐姐他们各自带了暑假作业,在家里拥挤地排开写作业。做完就带着我,去等厂里的班车,一起回祖屋玩。他们回来一个星期之后,把车队家属院的角角落落,都摸熟了,就把眼光盯上祖屋的竹林,那天吃过早饭,爸爸妈妈都上班去了。有宽哥换了一身轻便装,健美地走到屋中间,说:“走,咱们今天到二叔的竹林去玩。”大姐金凤,二姐金玲立即拍手同意。我们在车队那里等到班车,鱼贯而入地上车,向汉中市的方向开去。路上,经过一片又一片稻田,稻子正抽穗,在绿油油的稻秧上开着金色的稻花,长得旺盛,一派丰收的景象。偶有一个拔秕谷的妇女,直起腰歇气,手里摇着草帽扇凉。有的稻田里,扎着几个稻草人,稻草人木然地站着,面无表情。或双臂张开,或垂首站立,偶有几只小麻雀,飞来飞去。在一浪一浪的绿色稻田里,乡村小路,划断绿浪,和谐中产生了美。不得不承认,汉中暑假的田野,美得令人陶醉。难怪三妈把哥哥,姐姐们一起放回汉中来了。正想着,车就到虎门桥了,金玲姐带着我们下车,倒上19路公交车,又向铺镇方向而去。
  我们很快就回到祖屋了。哥哥姐姐像关在牢笼里的老虎归山一样,兴奋,新奇,刺激。他们很快分组捉迷藏。哥哥和金枝姐一组,金凤和金玲姐一组,我则跟着两个姐姐那个组混跑。先是有宽哥哥他们找金凤姐姐一组,有宽哥带着金枝姐走到祖屋的后边去了,金凤姐和金玲姐侦查一番,找到了藏身地,她俩快快地沿着竹林的中间小路跑到河岸上,翻到芦苇丛中去了。我傻傻地站在院坝中间看着,金玲一声:“藏好了!”有宽哥带着金枝姐就过来了,他俩在竹林瞅一圈,没有人;就跑到祖屋的走廊上,钻进厨房看,没人;又跑到猪圈,也没人;就差进祖屋找了,可惜他们没有管父亲要祖屋的钥匙,哥哥进不去。两个姐姐自然也进不去。
  哥哥就在竹林里四处观察,从竹林东边跑出去,到邻居家院子,没见到两个姐姐的踪迹。又转回来,思索,从竹林北边跑出去,就到汉江岸上。有宽哥的大长腿在竹林穿梭而过,瞬间没影了,一会儿,河岸就传来,金玲的笑声:“有宽,你耍赖!”反正有宽哥是抓住金凤和金玲了。
  这下轮到两个姐姐抓有宽哥一组了。有宽哥带着金枝姐跑到西边的大妈家藏起来,把两个姐姐找得面红耳赤,最后是金枝姐要出来上厕所才被抓住了。又是两个姐姐藏,她俩这次带着我和她们一起跑,她们穿的什么鞋我记忆非常模糊,我跟着她们飞快穿过竹林,“啊!”我的脚掌,一根竹茬斜插出我的脚掌,钻心地疼,疼得我的腿剧烈地抖起来,我疼得动不了。我放声大哭起来,金玲姐赶紧叫有宽哥:“哥,燕子受伤了,你快来看看。”有宽哥跑来一看,绕着我转了几圈,他也是束手无策,只能告诉四叔了。“咋样通知到四叔呢?”成了他们首要的难题。那时有宽哥才去找了冯队长,冯队长是个大个子,急急火火地赶来,一看,着急地说:“村上没有电话,你赶紧去大队,我给你写个条子,你去找代支书,让你打个电话。打完电话,你就立即回来。”冯队长在有宽哥递过来的作业本上“呲”地撕下一张,立即赶写了一张便条,并告诉有宽哥咋走,有宽哥迈着大长腿沿着河堤飞奔而去。过了半个小时,有宽哥才回来,说:“电话打通了,四叔知道燕子受伤了,他马上就来。”我脚上的血,把凉鞋都染红了。我觉得腿抖抖地软随时可能站不住,倒下来……金玲姐不停地安慰我:“燕子,你别急,四叔马上就来了,你再坚持一会儿。”
  一会儿,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在乡间大道上飞驰而来,我知道那是父亲带人来了,接着就看见父亲带着人连奔带跑地赶过来了。到了田边,父亲扔下他们,一个人跑了过来。父亲跑进竹林,跑到我面前,蹲下来,拉过我的手,示意我在他膝盖上坐下,父亲看到我的脚,眼泪就流下来了,脑门上青筋一根根冒起来。我在那一瞬间,理解了父亲的爱和恩慈。这个影像非常关键,多次化解了由于性格原因,每次对父亲的行为生气得难以决断时,想起他的这个影像,一下子就简单了。父亲想了好几种办法,可全都被问住了,无奈只好一一放弃,最后父亲决定割断竹茬带着我上医院。这个决断说出来,一致通过了,下来就是磨刀,父亲选了三把镰刀,拿来磨刀石,端来水,几个人轮换着磨刀,父亲认真地试着刀刃,刀刃锋利无比了,父亲让我在他膝盖上坐好,安慰我说:“燕子。你要忍一下,有点疼,割断竹茬,一起上,到医院了就好了。我看着父亲坚定的眼睛,点了下头说:“我不喊疼,爸,你放心割吧。我不喊疼。”父亲扶着我的脚和竹茬,一刀就割下去,一下就疼得我晕倒在父亲肩膀上,模糊中记得父亲抱起我,就交给马叔,向吉普车跑去……
  我再次醒来时,我是在医院里。”我的脚已打了麻药,竹茬已经取出来了,父亲出现时,一脸沮丧的表情,我因为不疼了,看到父亲非常高兴,我高兴地说:“爸,我的脚不疼了!太好了!”父亲一脸认真地说:“这次多亏了你马叔,他的车加了油,就停在车队了。及时把你拉来医院,下次再不敢这样淘气了!”
  “嗯,我记住了!没有下次了!”父亲欣慰的眼神,告诉我他对我的态度很满意。父亲亲切地告诉我:“张艳妮阿姨给你处理的伤口,里边的渣子都清理出来了,你以后不会有天晴下雨,后遗症的疼呀啥的。”我非常满意父亲的为人处世,给我带来的福报。我感激地说:“非常感谢张阿姨!感谢爸!我是个有福的人!”
  一会儿。高得戳破房顶的马叔进来了,我又感谢了马叔,马叔是个大啦啦,爽朗地哈哈:“姑娘还跟我客气上了。让你爸请我喝顿酒,啥都有了。”
  我回答:“这还不简单。回去就请您。”
  马叔很高兴:双手一拍,得意地说:“这才像老苏的女儿——燕子,打小就豪爽。好,马叔等着你爸请我喝酒——”在嘻嘻闹闹中,我们走出了医院,回了车队,我记得母亲很认真地翻箱倒柜,找冬天存储的菜和腊肉,美美地做了一大桌子美味佳肴,还炖了老鸭汤,马叔看着这一桌子菜就很满意,马叔看到有他喜欢吃的萝卜干烧腊肉,又有两瓶他喜欢喝的城固金粮醇,他就万事满意了,拿过一个大杯子,问:“老苏,你陪我?”父亲高兴地说:“为燕子!我陪,舍命陪君子!”马叔淘气地锤父亲一锤,说:“真煽情!谁还不知道你!拿瓶子对吹的主,陪我喝酒,不过是毛毛雨,地都不会湿。”
  父亲解释说:“有情才煽得起来!燕子是我的命根子!对你老马的感激是虔诚,挚诚!真诚!一片真心,看看我可是倾我所有!弄的这一桌子菜。她妈从早到晚忙了整整一天。”马叔真诚地说:“你老苏就是客气。心意我懂,也领了!大家吃好喝好,不要辜负老苏的一片真心!以后手边凑手就帮了的事,都顺手帮一把。老苏这个人值得交往。错不了。”
  酒足饭饱,人散之后,父亲和母亲“嘀嘀咕咕”说着小话,金枝姐忽然对着父亲,双手抱拳,大声佩服地对父亲说:“四叔,您好厉害!以后您要教教我。”金枝姐和父亲的情谊在那一刻也建立了,他们之间的交往,我很少参与。他俩也只能书信交往偶尔打个电话。我非常明白父亲的教人办法。只会让人佩服有加。我就格外庆幸我有这样一位父亲!我何其有幸啊!我走不好我的人生路,我都没办法对我的父亲交代!
  二零一五年。六十九岁的父亲因为心梗,医治无效离世了,我万念俱灰之余,就是格外想念父亲。一点一点改变自己的习惯,由于父亲不在了,我没有“靠山”了,凡事得自己一次过,我就在重大事情决策上,变慢变缓,不再急于表态。在充足的时间里,我按照常理把事情捋一遍再一遍,凡事捋三遍,其意自见。我就明白我该怎么做了。时至今日,父亲已去世七年了,我早就习惯了,
  这些年,回味父亲一遍又一遍,我最终领会了父亲做人的要义:厚道,不欺人;多付出,不吃亏;不捡便宜,也不会吃亏;正义,正气,能帮人就帮一把,得福报;我也慢慢渗入我的骨髓了。也就不怕什么“歪门邪道”了。我希望我谨遵父亲的教诲,平平淡淡地过一生,幸福安然地活一辈子。这就是我对父亲的终极交代了。我可以坦然地面对父亲了。
  那次竹林受伤,父亲带给我的思考,是深刻的,带给我的心灵震撼是撼动灵魂的,致使我终生难忘。千言万语,在我几十年的人生旅途中早汇成一句话:我感恩我的父亲。我为有这样一位父亲为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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