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在小群晒她刚包好的水饺,元宝一样,静静地卧在盖垫上。啥馅的?我问。荠菜肉的,特别好吃,这荠菜纯野生的,是我牺牲了一个午休的战果呢。朋友说完,仍意犹未尽,又晒出满满一袋子花边荠菜,补充说,今年疫情闹的,拔得有点晚了,明年早去。我立马跟上一句,明年我跟你一块儿去。
  接连十几天的封控,人都快憋出病来了,亟需出门让春风吹吹。朋友的这一袋荠菜,无疑挑动了我向往的神经。好在,小城疫情不严重,除了最初的二十几例阳性,再无新增,经过一段时间的静态管理,终于迎来了有序复工复产的通知。朋友能走进田野,我也能走出屋门,走出小区,走进春风里。
  张开怀抱,深呼吸,突然意识到这口自由的空气是如此新鲜,脚下的路似乎也变得分外亲切、踏实。
  奔波在规范停车的路上,竟对原本枯燥乏味的工作生出了许多好感。责任区域里车辆很少,超市、饭店等人员流动性强的场所暂未复工,故而超市前偌大的停车场显得异常空旷。小区前的停车位倒是停满了车,车上大多铺满灰尘,想来自从封控以来,它们也被原地“隔离”了,一直在等着它的主人来给它按下重启键。
  路上跑着的车却明显多了起来,给小城增添了无限活力。
  忙完工作回来,同事提议从城中公园穿过,忙里偷闲去看看被我们忽视的春天。你瞧那棵杏树,封控之前它还没开呢,如今都已经落尽了。同事亦是爱花人,人还没走进公园,眼睛已经在东张西望了。
  谁说不是呢。春花就在所有人的无视中,悄然开落。柳早已疏影参差,鹅黄浅绿地摇荡在水波之上。桃花有好多品种、花型和颜色啊,白的、粉的、浅红的、酒红的、鲜红的、大红的、紫红的,光颜色都数不过来呢。梨花张着樱桃小口,像是在说,别走远哦,我要下雪了。那二月兰就更别提了,毫无顾忌地铺了一地,像一面厚厚的巨幅绒毯,好想躺在上面做个梦。连翘的黄最正,一串一串的,花朵又大,比迎春看着过瘾。
  还有那高高的白玉兰,一朵朵向天而开,高贵而炫目,紫玉兰挨在它旁边,羞答答的未曾展颜,硕大的花苞傲立枝头,微微向你颔首示意,别急,明天我就笑给你看。一簇簇红玛瑙似的是海棠,它们正在暗中发力,只待东风一声号令,便可“一堆红雪媚青春”了。
  还有还有,这紧贴地面的星星点点的小兰花,不细看都发现不了,那么纤细小巧,又那么惹人怜爱,真个是“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在春天面前,所有的生命都如此蓬勃绚烂,任疾风骤雨,任疫情汹涌,都无法让它却步。
  原本打算穿园而过的,可这满园的春色仿佛伸出了千只手,纷纷拽着我们的裤脚,走也走不动,挪也挪不得,无赖似的。我们只好哄哄这个,抱抱那个,没完没了。
  呀,工作群里发了通知,明天又要全员核酸了。刚走到一片紫荆旁,同事对我晃了晃手机说。我凑到紫荆跟前细闻花香,一面说,做呗,刚解封,是得谨慎些,要不然花儿都会躲着你。一句话,连周遭的空气也笑了。
  第一次全员核酸还是在深夜。从发现疫情全域进入静止状态,到全员核酸,中间只隔了一天,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业主群里说,届时将按小区、按楼号挨户通知,确保不漏户、不漏人,但我这心里老是不踏实,总想下去看看。晚上八点左右,我下去打水,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提前感受一下“现场”,竟有点莫名的小激动。临时采集点处灯火通明,几个全副武装的防疫人员正在等待,其中有个女同志刚泡了一碗面,坐在长桌前准备晚餐。好想跟她聊几句,又深知这不是明智之举,犹疑了一会儿,还是离开了。
  小区绿地旁临时划出迂回曲折的线路,两边拉起警戒线,长长的队伍缓慢前行。春夜寒凉,人们原地轻轻跺着脚,或者来回微晃着身躯,队伍里多是年轻人,老人和孩子都在家里等,看看快轮到了,再把他们喊下来。有的孩子熬不住,早睡着了,硬生生把他们从睡梦中拖出来,直到站在父母身边,人还没醒明白。
  凌晨一点半,我终于走到“大白”跟前,在我身后还有好多人,而且还有一栋楼在等通知,看来这个夜晚,“大白”们注定要通宵了。
  第二次、第三次远没有了第一次的紧张和不安,人们很淡定地等在家里,等着听那一声温暖的“下楼做核酸”。家里吃的用的很充足,业主群、朋友群里也是一片平静,除了不能出入自由,人们的衣食起居几乎不受影响。
  只是全国疫情空前严峻起来,父母在德州,大弟在深圳,儿子在杭州,侄女在青岛,都在各自的城市里自我隔离。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人们的步调从来没有如此一致过。小弟的小超市倒一直开着,进进出出顾客不断,时时拉扯着我们本已脆弱的神经。
  复工复产之后,人们的工作生活看似回归正常,但还是有许多明显变化。排在第一位的自然是疫情防控,每周一上班前必要先做核检,各办公室必要日常消毒。人们的运动轨迹清晰且简单,每日保持两点一线,工余时间尽量不出门,少聚集,宅家不仅是防疫需要,更成为一种自觉自愿。
  人们的交际应酬一减再减,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可避免地变得疏离淡漠,人们越来越成为网络的奴隶。电视里,各种节目自演自乐;沙发上,你躺着我歪着,各捧着手机傻笑,一晃神,夜已深了,人似乎也倦极。再细想,四五个小时其实啥也没做,心中懊悔光阴虚度的同时,依旧抱着手机不肯撒手,整个人慵懒而颓废。接踵而至的是,眼涩头昏、颈僵肢痛,精神疲乏不堪。
  疫情之下,这样的宅家必将成为常态,可颓废却不能成为日常,更何况,是这样草长莺飞的春日?总得想点事情做。
  坐在电脑前,半天也写不出一个字,无奈,还是翻书充电吧。再次打开屈原的《离骚》,说服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啃下去。在这之前,我尝试过几次,每次都被它的长和生涩吓住,从未通读过。这次,我一定要弄懂读熟它,哪怕每天就读一段呢,反正有的是功夫。对了,还有积压着的好多书,正好可以一并补上。
  周末,儿子开视频,让我们跟着他的直播游西湖。他说,以往这个时候的西湖,只能用人山人海来形容,分不清是人观景还是景赏人,现在很少见到外地游客,三三两两的行人多是附近的居民。那多好啊,偌大的西湖你尽可一人独享了。我笑着打趣。儿子不以为然,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这不是正跟你们分享吗,西湖的春天可是绝色呀。他的语气里夹杂着自豪。
  “梨花风起正清明”。不觉梨花已飘雪,春已深了,但疫情并没有放缓的样子。各个群里不时想起抱怨声、叹息声,人们不知道疫情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种宅家“幽闭”的日子何时才是尽头。更有各种花草美图跑出来逗引你,樱花了,玫瑰了,蔷薇了,大朵大朵的牡丹了,撩拨得人心里痒痒的。这个春天会这样远去了吗?
  远足是不可能的,但眼前的风景也是风景啊,有着最贴切的美好和安宁。疫情不光教会我们宅家,教会我们忍耐和克制,也教会我们欣赏身边最惯常的美。就像两片看似完全相同的绿叶,在你的长久凝视里,也会读出微细差别来。
  小区北面不远就有几片梨树林,掩映在高高的行道树和杂乱的嫣红浅粉之后,是我遛弯时偶然发现的,搬到这边好几年了,一直不知还有这好去处。梨花正在盛开,在春风里恣意欢谑旁若无人,几只蜜蜂“嗡嗡”着飞过,一眨眼便不见了。
  转过去,一丛丛油菜又闯入眼帘,明黄的油菜花娇艳夺目,油菜花后,是绿汪汪的麦田。深绿色的麦子看上去异常茁壮,似乎体内蓄积着无穷的力量,只待下一刻拔节抽穗。姜夔说,“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所不同的是,彼时他看到的是萧条,此刻在我的眼里,却是无尽的生机。
  突然起风了。风打着唿哨从高大的杨树、法桐的枝叶间穿过,一阵比一阵猛烈,树身剧烈摇晃,柔条嫩叶相互推挤着、簇拥着,呜呜作响。俗语云,“不行春风,难得秋雨”,春天的风,就是冷暖空气相互厮杀的利器。在一场场殊死较量中,南风战胜北风,暖春替代严冬,江南江北万木葱茏,一派锦绣。就像这场守护生命的疫情保卫战,双方你争我夺,互不相让,胶着纠缠,但最终的胜利却只能属于我们,在恒久的坚持之后。
  春天里,有苦有泪有磨难,更有绿柳红花,姹紫嫣红,有你我需要的无限热爱和勇气,它就在你我伸手可及处,就在你我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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