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过日子就是“锅碗瓢盆”交响曲,锅被排在了第一位。某人要是下定决心做某件事,就会说“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如何如何”,那就是下定决心,破釜沉舟了,对了这个“釜”也是锅的意思。还有成语,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等米下锅,殊不知,就算有米缺了饭锅也是白搭,总不能用瓦片崩爆米花吃吧!
  
  二
  爷爷兄弟三个,爷爷行大,老实本分,不善言辞,脾气倔强,也不怎么会亲近人。父亲也是爷爷长子,那时候孩子都多,父亲后面有7个弟妹,吃饭都是问题,父亲从小跟随他的一个没有子嗣的叔伯爷爷长大,跟他的亲生父母也变得生疏,据说,生产队分东西,父亲都抢着往抱养他的爷爷那里倒腾。父母婚后有了我,我是长孙,仅仅比最小的老叔小不到五岁,都说“老儿子,大孙子,老爷子的命根子”,我这个大孙子跟爷爷住的一墙之隔,爷爷却很少跟我亲近,也几乎没端过爷爷家的饭碗,倒是姑姑家的表哥表弟,逢年过节来了总有好吃的给他们留着,偶尔被我撞上,爷爷奶奶倒也询问我说,就在这吃吧。我一律回绝,说回家吃饭,有时候亲戚就逗我,这也是你的家,可我不觉得,从小妈妈教育我,别人给东西不能随便要,饭不能吃。很不幸,在我的认知里,爷爷家被我归类在了“别人家”行列里。
  爷爷的二弟是光棍,那个时候也就是50左右岁,在生产队赶大车,脾气暴躁,动不动跟谁都瞪眼,家里家外,没有几个不怕他的,就连生产队的牲口见了他都打哆嗦。我见过几次,也不知道牲口怎么惹恼了他,就惩罚它。不管牲口棚,田间地头;也不管是拴着还是拉着套,二爷爷挥起鞭子,抡圆了,像雨点一样没头没脸的砸下去,一鞭子下去就会苍起来一道血印,大牲口扭动庞大的身躯,嘶鸣着躲闪,开始还能反抗尥蹶子,二爷爷就会喊,跟我尥蹶子,不服是吧,打死你。后来的牲口实在挺不住,浑身筛糠,甚至扑通卧在地上,二爷爷就会说,装死是吧,你接着给我蹦跶呀,手中鞭子毫不手软。有时候鞭子打散了,断了,二爷爷就会随手抄起木棍,没头没脑的砸下去,甚至木棍都要折断。直到他自己累得受不了才会罢手。村里的没有几个敢上前劝的,二爷爷红了眼指不定就敢跟谁杠上。用他的话说:“牲口是生产队的,打死了吃肉,谁拦着要是碰着了,有个好歹,大不了我给你赔命,我光棍一根,我怕啥”。我们小孩子更是不敢看这样血腥的热闹,远远地听见鞭子爆豆般的响起,心里就害怕的要命。为此,二爷爷在村里得了个“二愣怔”的外号。
  三爷爷家的长子(我叫大叔)过继给二爷爷,一起过日子,大叔家有个儿子比我小几岁,平时趁二爷爷不在的时候也经常一起玩。有一次也是玩嗨了,到了饭口我刚想走,二爷爷进门,吓得我直愣愣杵在那里,二爷爷瞪眼说,要吃就吃,要走就走,似乎没有一丁点亲切感,占着个炕沿。这种场面让人进退两难,不知所措。大叔则温和的叫着我的小名,很客气说了句:在这吃吧。我害怕二爷那粗暴的形象,我没敢动窝。木愣中低头默默地接过饭菜,在他家吃过这唯一的一顿饭,吃饭没有纷围是难受的,一顿饭,根本不知道饭菜的滋味。也许是被二爷吓住了,也忘了妈妈不让我在别人家吃饭的叮咛,也许来不及多想。
  有一次父亲探望他的奶奶,发现老太太没精神,起不来炕,就用小推车把老太太拉到了镇卫生院检查。后来二爷爷知道了,在生产队大会上指着鼻子骂父亲,说:“你奶奶有啥病?就是夏天中个暑,两瓶十滴水就好了。就显孝顺你,为了寒碜我们老哥三。一个不知感恩的人,哪怕救命的善举,都可以歪曲。还说打你个兔崽子。面对不知好歹的恶人,爷爷也不敢吱声,气的父亲嘴唇发白,浑身发抖,仿佛浑身筛糠,真是无语。还是辈分更高的太爷爷出面调和,才算平息。一场好事,一份善举,也能结怨,二爷爷真是不懂起码的人情世故。
  
  三
  此事后不久的一天上午,就发生了砸锅事件。我的三叔在我父亲四个兄弟里面是脾气最不好的,也是后来最有出息的一个。那时候三叔新婚不久,也不知道怎么惹着二爷爷了,在爷爷院子里爷俩吵吵起来,几乎要动起手来。爷爷在一旁看着只是干着急,紧着嚷嚷,老三,那是你二叔,你敢还手?小心我打断你的腿。奶奶坐在锤布石上,双手拍着大腿,边哭边喊:“老天爷呀,咋好呀!”住一墙之隔的父亲闻声,赶紧跑过去,一把把三叔推进屋里,顺手锁上门。二爷爷不但不领情,就此罢手,反面变本加厉,邪火就冲着父亲撒过啦,你们哥俩欺负我,兔崽子,我打死你,父亲见势不妙,撒腿就往家里跑,没来得及关房门,只把东屋的门栓插上了,我和母亲,妹妹都吓得大气不敢出,外面传来咚咚的踹门声和不堪入耳的叫骂声。又一阵脚步声,是爷爷咒骂着走进来,随后传来了噗的一声炸响,妈妈颤声说,怕不是把锅给咱们砸了吧,说着泪流满面,紧紧抱着我们两个小声抽泣起来。过了好一阵,父亲发现外面没动静了,才敢出门查看,一根洋镐(不是崇洋媚外叫法,这种一头铲型,一头钉型的镐,一直被叫做洋镐)杵在灶台锅里,锅已四分五裂,连带着灶台也损坏不少,周围落满了飞灰。灶王爷的画像耷拉着一角,依然笑呵呵地挂在墙上,爷爷和二爷爷已踪影不见了。
  父亲面色苍白,瞅着灶台长吁短叹,妈妈两手紧紧地拉着我们兄妹的手默默垂泪,我两个大气都不敢出,只是偷眼看看父母和围观指指点点的村民。
  砸锅是对小辈莫大的侮辱,是小辈对长辈不敬最大的惩罚,这是乡村民俗里特有的约定成俗,有一定的警示作用,但有的长辈是恶人,老了依然为老不尊,那就成了对晚辈的道德绑架,二爷爷这样的恶人,做了长辈依然如此。
  没想到竟然落到了老实巴交的父母身上,让父母精神彻底崩溃了。父亲看了看那口破锅,似乎咧着豁子嘴在嘲笑父亲。父亲骂了一声,老天爷呀,这是不让人活儿呀,提起洋镐,对着破锅又狠命杵了几下,连带着灶台也捣烂了。阳光透过窗户斜射进来,飞灰一道道光芒里欢快的跳舞,落了父亲一身一脸。灶王爷画像也蒙上了厚厚一层黑灰,脸色显得阴郁起来。
  父亲悲愤欲绝,嘶哑地对母亲说,你带孩子回他姥姥家,我跟二叔拼了。说着拎着洋镐扭头就往外闯,母亲甩开我和妹妹,一把抱住父亲的大腿,瘫坐在地上,哭喊道,你让我回哪里,你让我回哪里,你不知道妈在我16岁早死了吗?除了你我还能依靠谁,呜呜,母亲终于嚎啕大哭起来,我们兄妹也吓得大哭。周围的村民也跟着落泪!父亲眼含泪水,仰天叹了一口气,把洋镐远远地抛出去,几只草鸡被吓得咯咯咯地飞上了墙头。
  村民们也你一句我一句的劝慰着,分析者,渐渐地事情来龙去脉也就明白了。爷爷是尾随二爷爷过来的,他见二爷爷余怒未消,惹不起这个混蛋弟弟。不是真惹不起,而更多时候,选择了忍让与包容。为了不让二爷伤到屋里的大人孩子,索性急中生智,抄起洋镐,砸了自家儿子饭锅,替自己的弟弟出了气,即保住了兄弟的颜面,给了台阶,也保住了儿孙周全。平时愚钝木讷的爷爷关键时候后也算是开了窍。其实爷爷是善良的,只是善良给错了人,我们提倡尊老爱幼,但不是滋长做了长辈,依然行恶无底线。用别人的愚蠢去惩罚善良。
  天近中午,人群渐渐散去,院子里就剩下我们一家四口。我们小孩子对饿还是极为敏感的,看着别人家烟囱冒出袅袅的炊烟,飘来阵阵香气忍不住开始咽口水。敏感的母亲停止了抽泣,用衣袖擦一下脸上的泪水,泪水和黑灰混合在一起,变成了大花脸。一手拉我,一手拉起妹妹,对父亲说,走,去他奶奶那里吃饭,谁让他爷爷把咱们锅砸了。父亲吧嗒吧嗒坐在台阶上抽旱烟,身子稍稍怔了一下,眼皮抖了一下,也没说话,继续抽烟。母亲咬了咬牙,我能明显的感到拉着我的手和迈出去的腿是那么僵硬,带着我们兄妹走进了爷爷院子。
  爷爷一家正在放桌子准备吃午饭,母亲一脚门里,一脚门外,靠在门框上,花脸上堆着笑,眼里含着泪,颤声说,爸,您把你儿子的锅砸了,我做不了饭,我是外姓人,可以不吃饭,饿死没关系,你孙子,孙女饿了,他们可随您的姓,您总得管吧。说着就把我和妹妹往炕上推,爷爷老脸一红,端着粥的碗停在半空,没有说话。
  奶奶偷瞄了一眼爷爷,吩咐老姑给我和妹妹盛饭,三婶把母亲也往炕上拽,说,嫂子,今天可把我吓坏了,对亏了大哥,你也快吃点饭吧。我小声嘀咕,我爸也饿着呢,爷爷斜了我一眼,说,你爸呀,饿死他。嘴角却露出浅浅的笑容。
  下午,三叔买来了一口新锅,和爸爸一起安好,一场风波总算平息。妈妈用面糊粘上灶王爷画像耷拉的一角,又用抹布展了展上面的灰尘,灶王爷的笑容看起来也舒展开了。
  
  四
  事情过去40多年了,这件事在童年留下了不小的阴影,第一次感到最亲的亲人被侮辱,被嘲笑,知道什么是恐惧和无助!
  二爷爷到老的时候似乎是变了一个人,很少发脾气了,对人也和善了不少,但是我还是远远地躲着他走路。农村有一句话,改脾气人就离该死不远了,一个人如果粗暴对待这个世界,心中从不存善念,既便是最亲的人,他的人生是没有任何价值的。我想在了藏克家的一首诗:“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二爷爷走了,那时候我已是半大小子,出殡的时候,虽然我也在队伍里,我没有悲伤,其实在我心里,他早已死了。
  
  人间最温暖的回忆,就是那些最质朴的善良,向这个世界献出一点爱,并把这份爱传递着。爷爷的砸锅,虽是对二爷恶行的无奈之举,却保护了父亲和叔叔一家。这砸锅的屈辱中,传递着另一种温暖,芬芳了岁月。
  (原创首发于江山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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