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还在世的时候,母亲都要挤出时间来带着我们去看望姥姥,多数时早晨去,吃完中午饭就回家了。若是赶上哪位表哥或者表姐去我家玩,我们闹着要跟他们去,母亲无奈也会答应。这样去了姥姥家就会和三舅家的小表姐能玩上一两天。
  三舅家有五个孩子,小表姐是最小的,上面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家务活就那么多,小表姐是最小的,也没有人攀比她,干不干家务由着她性子来。小表姐在家人的呵护包容下长大,人不爱说话,还特别娇憨。
  等到我去外地上学,她已经跟随三舅和三舅妈搬到嘉荫生活。小表姐到了适婚年龄,外人看小表姐就是一个不谙世事又懦弱的女孩,成了家也怕经营不起来,自少父亲是这样说的。所以到了26岁还没有成家,这在九十年代无业人员来说属于晚婚了。
  当地有一个在政府工作的段柄江,突然找到三舅家,说要给表姐说亲,那人在县药材公司上班,比表姐大两岁。父母都是医生,他也是家中最小的,身高一米八多,体重350斤左右,人长得很英气。听着条件是难得的好。三舅和三舅妈听了很高兴,这事也跟我父母说了。母亲听了皱皱眉,父亲不赞同:“若是条件这么好,怎么能到乡下找?我看不仅是身体太胖的问题,可能人品也有问题。段柄江本人就是半匪气的人,他与你家不认不识,能给你介绍什么好人家?若是家里条件好,做父母的疏于管教孩子,惯出一个无法无天的儿子也是常有的……”
  父亲虽然说了自己反对的理由,但是三舅认为还是身体太胖的原因不能在当地谈婚事,父母都有文化,能把孩子惯成什么程度?总不至于惯出一个一无是处的流氓吧?最关键的是小表姐本人同意,也许当时看到邹五身高体胖,做为男人很威武,关键是家在县城,还有工作,这是千载难逢的进城好机会。
  就这样,表姐的婚事定了下来,赶在寒假我在家结的婚。三舅家距县里将近四百里路,来回坐车需要跑上7个小时,按照习俗上午十点半举行婚礼是来不及的。最后两家商议娘家人提前一天到县里住进宾馆,所有的费用都是婆家那头出,当天晚上那顿饭菜婆家拿出了诚意招待我们,准备的晚餐有饭店招牌菜手抓羊排,冬天难得一见的鲜笋,还有当地有名的江鱼与山野味,一桌子美味佳肴,让娘家人想挑刺都无逢插针,吃的是宾主尽欢。
  第二天的婚礼也操办的十分热闹而体面,表姐有三个大姑姐和一个大伯哥都已成家,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社交圈子,凑在一起可谓是高朋满座十分热闹。这些场面全了小表姐的风光,亲属也都羡慕表姐的好命,一个农村姑娘,没有什么文化,也没有啥手艺,能嫁得如此风光,这是前世积了大德换来今生的好姻缘。华丽婚礼包装下的现实婚姻是公婆年岁大了,公公有病常年吃药没有积蓄,也就没有给晚婚的小儿子准备一砖一瓦遮风挡雨,更没有让小两口和他们一起住,在外面租的房子让他们独自生活。这些对于单纯的小表姐,哪里能够探到真实的内情?
  小表姐结婚了,可以说是一种飞跃,邹五初为人夫香了几天,等那份新鲜感减退,他常常晚归喝得醉意熏熏,回来支使小表姐干这干那,诺是不满意就动手打小表姐。小表姐本性不爱与人争吵,哪里承受得住邹五的家暴,凭着忍一忍就过去了的心理暗示,对于邹五的打骂默默承受着。
  邹五的三个姐姐和大哥是知道自家那个小弟品性的,时常给表姐送一些东西,表姐的大姑姐也是情商高的人,每次表姐被她弟弟欺负了,总是骂着自家弟弟,宽慰着表姐。大姑姐给予的温暖消融了表姐对丈夫的怨气与失望,也就没有反抗弄出大动静来让亲朋好友知道她所受的家暴。她的大伯哥又替她在医药公司找了一份工作,而且是正式的。这对于一个没有读过多少书的农村女孩是千载难逢的好事。于是小表姐也与城里人一样,穿上当下时髦的衣服走进了医药公司上班。
  小表姐在医药公司上班不到两年,医药公司解体了,她们两口子和大伯哥一起成为了下岗工人。好在公司在各乡镇有药店,只要交2万元就可以归个人经营。为了生活,表姐一家与亲属东拼西凑买下了乌云镇分店的经营权。
  小表姐在医药公司工作了两年,一些进药流程也懂了一些。邹五身体太胖出门不方便,搬运一些东西也吃力,每次去市里进药材都是表姐一个人张罗。每次进药,需要三点来钟起床,步行2里夜路去车站买票,坐7个小时的客车到市里。等把常用的药买全打包后,再打车送到第二天返程的客车上,就近找一个小旅馆将就一宿,第二天返回来。邹五最初跟着在药店里忙活着卖药,当他看到家里卖药的钱越积越多,表姐一个人也能把药店管起来,好吃懒做的毛病又犯了,每天睡到自然醒,醒来吃了表姐为他准备的饭菜,人就溜出家不见踪影了。
  表姐这人一看就没有啥震慑力,也不会高声说话,虽然天天唠叨邹五太能贪玩,邹五听了当作没有听见,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后来表姐发现卖药的钱匣子见天的少,逼的表姐不得不放下药店跟踪了邹五几天,才发现邹五粘上了赌博,表姐看到这一幕,心沉了沉:“人一旦沾上赌博,十赌九输,这人还能拉得回来吗?”
  表姐没有办法,不得不向大姑姐求救,哪里想到邹五陷进赌博的坑里谁劝都不听,卖药的钱即使表姐说这是进货需要的,他也充耳不闻拿了就走。邹五每天都不着家,在外面喝的五迷三道才回来,表姐一唠叨他就是一顿拳脚相加让表姐闭嘴滚蛋……
  药店苦哈哈经营了七年,卖药挣的钱还真不少,可惜都被邹五拿去赌博了,最后连进药的钱都没有。这些年为了进药没少从亲朋好友那里借,表姐看着货架上稀稀拉拉的药,想着邹五这不思进取,又不管她们娘俩死活的丈夫,心,彻底寒了。想起老姑夫的话,若是人好,哪里会到乡下选择自己这个没有独立成家,担起过日子能力的女人?这些年自己的努力,糟的罪,进货的艰难,钱挣了不少,到头来都让这个不成器的丈夫交付了赌金,伤心的眼泪忍也忍不住地流了下来。这一哭,往事翻江倒海地涌了出来,越想越苦,这泪怎么也止不住。漆黑的夜里,女儿睡在床上,丈夫不知所踪,这药店实在没有办法经营下去了,即使自己再借钱进了货挣了钱,自己也没有能力把钱把持住,可能让丈夫在迷途中越陷越深,没有了钱也许他会从赌桌上回来吧?想到这里,眼泪又禁不住地流,心里真不想舍弃自己开了多年的药店,这又有什么办法呢?摊上这么个不着调的丈夫。
  药店是无法经营下去了,表姐收拾家当,看看那糟心的货还没有回来,自己租了一辆车,领着女儿回到县里租房子生活。邹五没有了表姐卖药的钱支撑,这才从赌桌上撤下来,灰溜溜地跟着表姐回了县里。
  为了生存,表姐到一家面包房工作,邹五没有了钱,只能呆在家里等着表姐挣钱养活。面包房的工资很低,不够一家人的生活费用,连房租都省不出来交。在邻居大姐的帮助下,进了本县的一家板厂,工资高,工作时间长,干完一天活,表姐累得如一条死狗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到了家也是冷锅冷灶的,表姐还要打起精神来烧炉子做饭。
  邹五每天除了吃就是睡,本来肥胖的身体不减半分还增加了体重,身体开始出现各种不适,脚多处坏了,还不见好。表姐看着他这难受样,不得不请假联系大姑姐找了车,把他拉到医院做了检查,这一查,查出邹五多项指标不达标,患了重症糖尿病。医生给了一些保守治疗方案就回家了。
  本来家里就穷的仅能满足吃饱饭,这又加一个需要治病人的花销,亲朋好友听了都为表姐揪心。很多人劝表姐跟邹五离婚,把他送回婆家,让他的姐姐们和大哥管,她领着女儿再嫁,否则这怎么活呀?这一刻熟悉表姐的人才发现结了婚后的表姐承担了太多的心理和生活上的压力。这压力太沉太重,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也许是生命到了最后一刻,邹五才发现自己曾经浑的有多离谱,给这个农村走出来的,想要跟着他过好日子的女人加注了太多磨难。表姐继续在板厂上班,下班后家是温暖的,还有了一口热乎饭吃,当她端起那碗饭,眼泪吧嗒吧嗒掉进了米饭里,和着米饭一起吞进了她的肚子里,咽下了生活的无奈和迷茫。
  邹五四十五岁那年因身患糖尿病综合征医治无效,松开了紧紧牵着女儿的手,不甘地合上了眼睛。表姐的女儿才上初二,娘俩个无房,仅靠表姐微薄的工资活命,邹五重病离世,欠下了一些医药费需要还,女儿考学去外地读书也要钱。这些压力都压在了四十刚出头的表姐一个人身上。
  亲朋好友看着表姐独自一人领着女儿生活太难,开始张罗给表姐介绍对象,也有听信知道表姐人品好的托人说媒的。邹五的混,在县里出名,表姐这个妻子也因为他出了名。表姐的能干与贤惠,对丈夫的百般容忍,知道的人都佩服表姐,看表姐,宛如看一个从泥潭里靠着自己的努力爬出来的女人,坚强、质朴而令人敬佩。
  四叔听说表姐的丈夫离世了,打电话来说要给表姐介绍对象,是他的好哥们,在乡下当校长,妻子肺癌去世一年了,镇里有三层门市楼,平日出租,有三个孩子都已成家,家里仅剩他一个人生活,本人儒雅和善。表姐说邹五刚去世不到一年就找二嫁,对邹五不太好,亲朋好友也会笑话。我气笑了:你是为别人的眼光活着重要,还是遇见了合适的人重要?
  无论亲戚怎么劝,她都要坚持为邹五守寡至少一年再考虑个人问题。她全了自己的坚守和别人的目光,想要找那人时,四叔的好友已经成家立业,这么合适的人就擦肩而过。
  机会错过了,表姐怕女儿受影响,一一谢绝了亲朋好友的好意,领着女儿生活。赶上当地响应国家号召,为下岗职工盖了廉租房,表姐也是下岗职工,申请到了55平米的廉租房,经过简单装修,结婚后租了二十年房子的表姐,终于有了自己的家。平时只要勤劳出去打一份工,养活自己、供养女儿读书是没有问题的。好在女儿卫校毕业分配到县医院做了一名护士,表姐脸上的笑越来越多了。
  邹五离世后,她似乎从婚姻的困笼中走了出来,三舅和三舅妈都已经是七十多岁的人,也需要她从微博的生活费里挤出一部分钱寄给二老。当三舅去世仅剩三舅妈,她心疼三舅妈生活在农村受苦,又把三舅妈接到身边赡养。
  这时候女儿也结婚了,一年后生了孩子,就这样她心中无我地接手照顾一老一小的平常生活。好在她五十岁时领了下岗职工的的退休金,不出去工作也能维持日常花销。这期间也有很多人给她介绍对象,都因为她要照顾一老一小,腾不出时间来经营自己的小家而告吹。
  后来经她的小姐妹介绍,她认识了一位林业站长,他的妻子是做保险的,常年奔波在外,后来跟一起做保险的人好上了,他不得不结束婚姻,领着儿子过。
  我回老家,表姐特意请我吃饭,见了那人一面,人精瘦,面色发黑,很健谈,也很精明。表姐自豪地说:“那嘴,你是说不过,说话一套一套的。”
  一听表姐这夸,就知道她是很满意张站长的。有工作,有社会地位,人长得还不错,重要的是对她十分呵护,不计较表姐照顾一老一小,只要表姐有时间就出来和他见见面,儿子还在读大学,他不好现在结婚,等表姐把孩子看护离手了,再考虑结婚的事也不迟。这话说到表姐心坎上去了,表姐也是有顾虑的,她一旦结婚,这廉租房她就没有了居住权,怕政府收回去。
  老家人身处深山老林,又临黑龙江,面色相对要比山外人白嫩一些,像他这样不健康的肤色还少见。听完表姐的唠叨,我疑惑地问:“他怎么那么黑,还很瘦?”
  “他饭量很好,就是爱喝酒,他家人没有长得白的。”
  一年以后,表姐告诉我,她那位处在热恋中的张站长肝癌晚期离世了。人生世事无常,还好他们没有扯结婚证,她的小蜗居还属于她,她的家就在。一场短暂的黄昏恋,在表姐的人生中转了一个华美的舞姿而谢幕,表姐歇了再找伴侣的心思,领着母亲照顾着女儿家的儿子,一天天忙碌着。
  每次回老家,我都会去看看她,在她那里住上几宿。父亲和母亲离世时,也是她抽出时间来陪一陪我,安慰我从丧母和丧父之痛中走出来。她没有什么文化,可她的包容心却不小,不仅包容了我这个有着小脾气的小表妹,和我多年做着好姐妹,也包容了丈夫的所有缺点,在丈夫没有生活能力时,她来挣钱养家;在丈夫病痛中备受折磨时,也是她选择陪在身边,家里医院陪伴了多年,然后把他送走;女儿、三舅和三舅妈,她都选择细心呵护,紧紧护在柔弱的羽翼下遮风避雨与取暖,她用本质的善良经营着她对家的理解,用最淳朴的情感,润物细无声地浇灌着亲情与友情。她的好,耕耘在岁月中,种植在熟悉她的人心中,开着不败的花,留香乡野!
石头散文网收录的所有文章与图片资源均来自于互联网,其版权均归原作者及其网站所有,本站虽力求保存原有的版权信息,但由于诸多原因,可能导致无法确定其真实来源,如果您对本站文章、图片资源的归属存有异议,请立即通知我们,情况属实,我们会第一时间予以删除,并同时向您表示歉意!

相关文章

今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哈溪河里解冻的冰块都快塞满了河道,凌乱而散漫地漂游。河水漫过河岸,一直漫到陈大少家街门前的第一级台阶下。陈大少从搁置在屋檐下的一条长椅上起...

考虑了很久,我还是回到了故乡。南方那个小镇,我虽生活了两三年,可它终究还是安放不下我的灵魂。于我而言,或许他乡永远都觉陌生,那儿没有我的根,只是像一朵浮云。再也经不起风吹雨...

那醉了的夕阳,跌跌撞撞把自己丢进扶疏枝叶间。秋日的江南,人立黄昏后,飒飒西风过耳,只把心相付,随它在落叶飘舞里荡漾。且任一缕闲绪,在风中流淌。 静怡时光安静地流逝,何惧岁月留...

我的老家在枞阳县大墩庄(属丘陵地带)。顾名思义,是因一个大土墩子而得名。祖辈们凭着一双勤劳的手耕田地养家糊口,可不管家里人怎么勤俭节约,平日里柴米油盐仍是难以维持,一日三餐很难...

1 这是这个秋天的第二个周末,我醉得好像一只病入膏肓的猫。 窗外隐约下着细雨,风灌进来,拂过脸颊,酒气在快要飘起来的身体里持续着发酵。 十月份的凉意,已经有了冬天讨厌的味道。 小清...

(一)2000年的旺火 2000年的春节,过虚年,我18,妹妹16,弟弟13。 正月十五,我们三个去街上玩,那一年没有花车游行、踩高翘等闹红火节目,只是堆了很多个大旺火和猜灯谜。 我们没空猜灯谜,...

听蛙,就是倾听田野里的青蛙鸣叫,那真是别有情趣。在吊脚楼上听蛙,除了收获情趣,还收获优美的诗行! 夏日的乡村,是听蛙的最好去处,叫你一饱耳福。而在吊脚楼上听蛙,会使你惊叹蛙声...

五月,苍翠欲滴的绿叶,蓬蓬勃勃,绿意盎然。绿油油的小草,生机勃勃,欢快的成长。那农作物正在成长阶段,是喜欢高温的,还有那桃儿,梨儿,杏儿,苹果儿……等等,各种水果都需要在高...

我喜欢喝茶,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喝茶,具体时间已经早已忘却,印象中只记得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喝茶了,仔细回想,可能是在七八岁时就开始喝茶了。 一开始喝茶,喝的是陶罐茶,用陶罐把茶烧...

早上。要去给亲戚家送菜。再晚些,怕是回不了自己家。拎在手里的菜沉甸甸的,菜品有五六种之多。英子真是有心。这份情谊使我心里满满的感动。 这些年为生活奔忙,没有好好休息过。现在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