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零年一月十六日,声势浩大的龙良河水利工程动工了。
  早晨咱们推着脚动车,一行人从家中出发,一路上默默行走,路过尚庄的时候,庄上有的人问咱们:你们是哪里人?咱说是白塔埠镇的。庄上人见咱们个个推着脚动车,不免笑话咱们,说咱们没有用处。什么时代了,上河工现在还要用腿一步一步丈量。对于这话,咱们谁也没有计较与异议。
  中途到达青湖镇的街上,已经有一两点鈡了。吃什么呢?面前的这个饭店真不像话,他们所卖的馒头全都使伤了碱的,馒头上尽是黄疙瘩。
  记工员王兴雨主管采金,他对饭店开票的人说:“咱们用大米换你们的面包,怎么样?”
  开票人回答是:“一斤大米换一个面包!”这样咱们可就吃大亏了,太不划算。
  王兴雨改变主意,手拎大米在大街上大呼小叫:“咱们的大米刚刚加工出来,谁来买的?”
  一个守小摊的老头儿接过大米,双方很快就谈好了价格。
  但是这个老头儿真怪戾,他叫咱们的袋子白送给他,和咱们争执了半天,咱们对他解释,“咱们是出门在外的人,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扒河工,这条唯一的袋子是咱们留好领面粉用的,你不是有竹筐子吗?”
  脾气固执的老头儿说什么也要叫咱们的袋子送给他。
  陈永秀将袋子拎起来,走了,不打算把大米卖给他。老头子这才说不要咱们的大米袋子了。
  原来他家就在这街上住,咱们把大米送到他家,兑换了四十斤的馒头。
  咱吃了一个馒头,就不想吃了,但是肚子依旧很饿,又拿起一个,慢慢地嚼着,最后实在不想咽了,不小心掉到了地上,咱去拾起来,送给扣在路边的一只小牛蛋子吃,小牛闻闻,它没有吃,园地里跑来一只小母狗,它谗言欲滴,很有礼貌地张口接去了那个馒头。
  咱们从青湖镇出发,走过一程,踏上了二零四国道,一路上,去上河工的手扶拖拉机,汽车川流不息,超越着咱们,上面拉着扒河所需要的各种物资,物资上又坐着许多去扒河工的泥夫。咱们都骂着自己村上的大队干部:“干不出一点人事,只知道自己享受!”
  看人家别的村庄,一个个得意洋洋地坐在车上,飞快地从咱们身边飞过去。咱们的队列中有人不怀好意说:“小心翻车啊!”
  太阳离地还有一竹竿高的时候,咱们总算到达目的地,但还是不知道今后居住在哪里,先来的几个人也没有在庄头迎接咱们。
  咱们将装了一些麦穰的车子停在村头,每个人又买了茶,吃着中午剩下的干巴馒头。这时候,十一生产队的一些泥夫从村南边走来,王兴雨就问他们:“你们向北做什么?”有个人手指田野里的一堆东西说,刚才小拖车来,不知咱们住在哪里,就卸下了,咱们去搬运。
  咱探问:“知道咱们队居住在哪里吗?”
  赵和平将肩上的一捆柴草放在地上说:“你们九队的地点咱知道。就在前面那个村子,到了哪里就看见了,庄头有一所学校,就在学校后面那一家,门前有一棵椿树,树上有一个花喜鹊窝,咱们队开始的时候就住在哪里的,后来又搬迁了。”
  王兴雨听说之后,朝着赵和平所说的方向走去了。不多时,黑小和另一位泥夫跑来了,他们是坐小拖车来到的,得了干部的手。
  “对不起,教大家久等了,咱们开始找学校后面哪一家,结果听得学校的校长说,那一个村上十家九家是大麻风的病例,结果又搬出来了。……大家跟咱们走吧!“咱们紧跟他,到了西面第一个叫猪沟的村子上。这里是咱们的根据地,大伙儿在这儿安营扎寨了。
  陈永秀骑自行车去找王兴雨,没有找到。
  咱们的人很多,分在两下居住,也依然挤得非常厉害,生活在外,是很辛苦的,随遇而安,对于这一点,大家都相互体谅。
  这一天,泥夫陈纪元非常懊恼,他的被子装在拖车上,不小心掉落在路途中。
  
  一月十七日。
  一早,天还没有亮,风婆婆在屋外大喊大叫,她伸出无数只冰冷的手掌,抚摸着咱们袒露在被窝外面的头颅,忽然,一只小狗在风声里沉闷地叫着,象一辆破机械所发出的噪音。
  火夫烧来几盆热水,全队几十个泥夫,都在一块儿洗脸,有几个人很快感染上红眼病,咱也首当其冲,眼睛被眼屎於闭难睁,又红又痒又肿又痛。工程指挥部里的赤脚医生发给几颗土霉素,吃了根本就不见效。咱想要请假回家,柴绪红不同意,他叫咱等等,听候通知。
  柴绪红喊叫咱们快一点起来吃饭,引来一阵笑声。秋末初冬的狂风哗啦啦地吹过来,几片黑色的树叶像黑蝴蝶似的在空中翻飞,炫耀地显示着各自的轻巧而好看的身影。
  吃饭前,知识青年小夏手拿一张婴儿的照片,被柴绪红一把抓过来,问:“谁家的娃?”
  小夏亲一下照片说:“我嫂子家才来一个男儿!”
  柴绪红端详婴儿说俏皮话:“这孩子跟咱一模一样!”
  小夏笑着说:“当然和你一样喽,因为你跟他是亲兄弟啊!”
  柴绪红想赚便宜,没想到羞得无地自容。
  一群大雁从远方天宇飞来,排成“从”字形队列,唱着厚重的歌曲。这一群刚刚过去,又从北方飞来一群。
  在这紧张而繁忙的季节里,验兵刚回来的王小三说:“咱再吃这一顿饭,以后不吃九队饭了!”他不久刚刚报名服兵役,检查身体才回来。一时高兴,说出了不得体的忘乎所以的话。后来人们拿这句话打扫他,揭他的短处说:“咱从此不吃九队的粮食了……呵呵,不想吃,还要吃,那不知检查出来是大肝肺,没有验上去。还有一个叫和平的青年,他验上了,父母又不准许他去,痛苦一场,只好做罢。几年后,和平身患尿毒症病逝——这时后话。
  咱也去报名验兵了,大队干部这关没有通过,心情暂且沮丧。
  
  十七日的上午,咱的父亲突然从家里赶来顶咱扒河,父亲已经过了扒河工的年龄杠子。咱的眼病有所好转,为了多苦工分,咱只好继续留在工地。父亲被生产队安排在伙食房里,帮助做饭炒菜。让唯一的女同志小夏回村了。
  大队支书张贤法来咱们队检查工作,他见了父亲说:“你家的二子(我)报名验兵,是我不同意给他去的,二子太老实,不是一块当兵料子!”
  父亲一锤定音说:“不去也罢。”
  工程还没有动土,施工队长对咱们说:“今日大家还可以到处转悠转悠,休息休息,看看景致,散散心,明天就要动工了,大家可以去温泉洗澡,也可以去逛逛大禹王的家乡羽山。”咱想:温泉也算不上什么胜境,反正它与平常的喷泉没有什么两样,只不过是一脉热水而已。何况,离此地还有十多里路,不去也罢。
  咱和小丑前往羽山,急切要目睹羽山的英姿,那必定是大禹王的故乡。
  羽山,在咱俩的眼前耸立呈现着:满山郁郁葱葱的马尾松,偶尔发现一些墓地,林间掩盖着乱石和杂草。咱俩们到达山腰的时候,看见了一棵叫不出名字的树木,它的浑身上下的枝枝干干被拔光了皮,依旧将根须深深扎在石缝的牙齿里。
  再向前,又有一处危险的景观:几块巨石,巧妙地组合在一起,搭成一方惊悚的大石门,它高高在上,让游人通过,似乎随时都有倒塌的可能。
  
  十八日早上,咱们睡在东面的几个人起来的时候,人家已经开锅吃饭了。
  十九日,今日咱们起的早一点,可是饭还没有做好,那一班人还没有起来,片刻,有几个人起来了,这个时候,他们在为什么事情直犟争论起来。
  一个说:“咱说这儿的生活就不如咱们那个地方!”
  一个说:“这儿真的不如咱们的家!”
  一个说:“谁人不夸耀自个家乡好?真是!”
  一个说:“人家这儿一人分配二百多斤的花生,一千五百多斤的山芋,还有八十斤的玉米,怎么不如咱们哪儿呢?”
  彼此争论不休。
  再后一个瞧不起地奥了一声:“这儿常年连一个大米粒都不见,整天吃的是什么?玉米糊!那些小孩见咱们吃大米,直馋得淌口水!”
  最后一个说:“难道没有大米就不如咱们家啦?人家东北三省一年到头吃玉米,有什么不如咱们?咱们这里的老百姓跑到哪儿就不想回来了……再说,等到这条龙良河扒成了,人家就有大米吃了!”
  前一个揪住话题不放:“也不过吃了八十斤玉米,怎么和东三省相提并论?”接着又为自己的论点举例说理,“再说这儿的房子吧,都矮矮的,灰不溜秋的!”
  中午,到了开饭时间,社员们一个个纷纷抱怨:“日,咱们干,每天六角钱的伙食费,这可好,连汤都没有!”
  “咱们不吃了,给九队干部节省!”
  “干脆,一天六角钱,发给咱们,自己买东西吃!”
  “不想给咱们吃拉倒,何必呢?留下钱填狗肚子,”这句话是王兴胖说的,正好被柴绪红听见了。
  “你知道个糙!是咱不给吃的吗?队长到街上转悠了一上午,一棵菜也没有看见!”
  “哼,没有菜,在东面合作社的门前,一角三分钱一斤,要多少买多少,说来说去,还是舍不得!”
  有一些人发誓这顿饭不吃了,可是看见别人吃了,肚子饿的咕咕叫,心里发慌,还是忍不住端起了碗。
  在家千日好,外出一时难。咱们居住的一间房子是新盖成的,有门洞有窗洞,但是没有安门安窗户棂,整个大敞口,本来睡七八个人不怎么挤,在第三天的夜里又增添了几个,有朱守宜和柴绪班几个人。结果这样一来,就更加拥挤不开了。朱守宜有一条毛毯,陈正强和陈永社二人一见欢喜。忙将他的行李接过来,铺在草皮铺上,因为他们二人连铺的东西都没有带来。前两夜他们二人就睡在麦秸和草上。
  现在再说柴绪班,他的被子确实无处铺放,因为陈正强和朱守俊二人还是通腿睡的。
  陈正强“唉”了一声,“你和王小三通腿不就行了么?”柴绪班答应了一声,“对,就这么做。”不等王小三同意,就硬是通腿睡下了。
  ……昏暗的灯火,被冷风吹得打着闪,可以影影绰绰看见日记本上的格子……
  
  工程动土,即一月十九日,咱们到达朱沟村的第三天。
  劳动时间表:
  早晨,六点起床,六点半上工。
  中午,十一点半收工。
  下午,一点上工。五点收工。
  早晨,大家都早早起来,天还碰黑青青,有点麻花亮。咱企图摸火点灯,屋里依旧朦胧得看不真切,昨晚听说火柴放在头后石头缝里的,不知怎么,摸索了半天,也没有摸到,向陈正强要来手电灯,依旧没有找到,又把手电筒交还给他,取来他的火柴,终于点着了灯盏。这时候,有一个头戴火车头帽子的男人,将咱们用来拦门户的巴子扳开了一条缝,走了进来。
  问:“你们队里的饭做好了么?”听到可熟悉的声音,一时之间想不起是谁个?
  来人又问:“你们队里是在什么地方做饭的?”这时咱才听出是张霞林的声音。他是大队治安主任。张霞林站在门上。那奄奄一息的灯火压根就照不到他的面容。
  陈正强告诉他:“从咱们的屋后沿这条路,下西走,大约一百米处的地方,有一颗柳树,树上有一个白鸽窝,是主人用泥罐子捆绑在上面的。”
  张霞林走后不久,天色渐渐明光起来。队长朱守俊进屋里来,他亮着嗓门喊起来:“大家起来吃饭啦!大家起来吃饭啦!”人们并没有立马爬起来。
  队长又说:“冷。”
  “冷么?前面还有一坛酒,请你喝吧!没有菜!“大家在被窝里笑起来。因为二叔所说的酒,正是尿罐子里的骚尿。
  队长没有说什么,一转身走了。临走时说,
  “一个个都不早早起来,饭被人吃光了,可别怪咱们啊!”这当儿,大家一骨碌军事化爬将起来,穿上了衣服。
  有人从背后送他一句话:“你这个东西,一早叫咱们起来,不就是催促咱们么?追命鬼似的!”
  中午,吃过饭,人们刚一放下饭碗的时候,大叔开着手扶机来了。
  “快去吃饭吧,猪肉还没有冷呢!”朱守金从门楼里出来了。
  大叔将手扶机在咱们居住的房东面停下来,让嘴里的热气哈着被冻僵了的手掌。
  大叔边卸车,边对朱守宜说:“你家的小毛驴没有了,家里人和柴绪班家人找了一整天,教你去家看看。”
  朱守宜疑疑惑惑,一副要走不走的样子,发愣了一会儿,才说,“没有就没有吧,这么远的路,现在已经正式开工了,谁知人家准不准假?没有就没有吧!“
  “没有就算?那畜生价值一百多快钱,你一天苦到晚,两天苦到黑,为了什么?干脆去家吧!”
  “小拖车能够回家?”朱守宜自言自语,希望搭车回家。
  “不去家在这儿也不安心。”他唉了一声,和咱们往东屋去了。临走想把自己的鞋子也带上,不料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他这一找,大家也都想起找自己的东西。
  这个说:“咱的鞋子也没有了!”
  那个说:“咱的围巾也没有了。”
  一会儿,朱守宜从自己的地铺头找到了自己的鞋子。
  一会儿,大叔从自己的枕头底下找到了自己的鞋子。
  一会儿,宋纪严从自己的铺底找到了自己的围巾。
  
  二月二十日,早晨五点钟,副队长又来催促咱们快一点起床,天色还碰黑青青的。
  “乖乖,一分钟也不让!”人们赖在被窝里,叹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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