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记忆

2026-11-03 网络 李旭 TAG标签: 梧桐记忆
一早吃过饭,送车到修理厂保养。刘师傅说车子要到下午才能取,我便转身出来,自南向北,穿过一片小区徒步归家。
  如今这里叫荣盛小区,早年是油田机修厂的家属区,位居会战道南段西侧。这片地方之于我,再熟悉不过了。一九八〇年我来机修厂实习,每日都是由南向北横穿这片家属区。当时北边还是简易平房,南边还支着帐篷,一副石油大会战初期的景象,整个家属区东南角仅有一座公共厕所,幼儿园、活动室这类配套还没有建设。毕业后分配进厂,便和这片家属区结下了缘分,不仅看着建起了一处处公用设施,平房也都变成了楼房,结婚后我也成了这小区的一员,平日里总顺口称一句“我们厂家属区”,心底满是自豪。
  后来厂子改制为荣盛机械制造有限公司,家属区也跟着更名荣盛小区。说起来也算一份沉甸甸的记忆,“荣盛”这个名字,还是我的杰作,取繁荣昌盛之意,又契合原本的注册商标缩写“RS”。还记得改制商议之时,我的提议领导们无一异议,出资人代表大会上也是全票通过。就这样,“荣盛”二字,在油田、在行业内外渐渐叫响,连带着这片朝夕相伴的家属区,也都“繁荣昌盛”起来。这事,已经整整过去24个年头了。
  后来买了稍大一点的房子就搬走了,再很少回来,算来已有八九年不曾来过。此番乍一走进来,熟悉与陌生便同时泛上心头。熟悉的是街巷房舍依然如初,只是蒙上了重重的岁月痕迹。通信铁塔静静立在原处,职工活动室、幼儿园沧桑了许多,当年楼头砌下的小石桌、小石凳,竟然还是旧样……陌生的是人事的变迁,从前在街巷往来,随处都是熟悉的面孔,一路走,一路点头寒暄。许是寒气袭人的缘故吧,今日走在这小区的路上,行人寥寥无几,偶或遇见,也都是陌生面孔。一处楼头站着两位老人,看上去似曾相识,他们目送我前行,目光中同样透着似曾相识的感觉,但都记不得这“似曾”了。一阵风掠过,高大的梧桐枝桠簌簌作响,惊起枝间喜鹊,振翅随风飞去。地上散落枯叶与乱草,被风卷着团团打转,似有一只无形之手,在搅动这小区的历史,促成我的许多回忆来。
  活动室大门紧锁着,幼儿园也是人去楼空。院子不再有孩童的嬉戏,而是改成了停车场,没有一点昔日的热闹。那栋三层小楼越发显得破败,处处透着凄凉,门上的铁锁生了厚厚的锈迹,不少窗玻璃也已碎裂,让人自然想到了“破窗效应”。麻雀飞进飞出,满足这萧瑟带来的自由。
  我的儿子便是在这里长大的,从一岁入托,一直待到上学。望着这景色,我似乎看见他小小的身影从里面跑出来,边跑边喊着爸爸。脚下一绊,重重摔倒,不等我上前搀扶,他便咬着牙自己爬起,小手轻轻揉着磕碰的地方,仰起脸勉强笑说:“爸爸,我不疼……”话音未落,眼泪却先落了下来。园长付奶奶快步赶过来,捧住他的小手轻轻吹着,柔声夸赞:“真是男子汉大丈夫,摔倒了自己爬起来,咱们的小石油人,都有铁人爷爷的勇敢坚强!”
  小区里的梧桐,也是一半熟悉,一半陌生。当年我在厂团委任职,植树节那天,牵头组织团员青年栽下这些树苗,屈指算来,已是四十余载。那是我第一次筹办大型集体活动,十几个团支部,两百多人,还拉起一条横幅,大抵写着“植树造林,为油田增绿色”。那时我才二十出头,树苗纤细,粗不过我的胳膊。我一手握锹,一手扶苗,嘴里哼着《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种下了树苗,但却不知道种下的是今天的感怀。
  今天偶尔走进故地,竟是跨越了四十余年的相逢。从前住在这里,天天与梧桐相伴,从不曾留心它们的高矮粗细,无意识它们的稚嫩还是苍老。而今才发现,每一株都已合围粗了,身高都可与三四层楼比肩,枝桠摇曳着树叶在风里“莎啦啦”的响。树干苍劲粗粝,表皮斑驳,梧桐独有的纹饰似裹了迷彩布。树叶还没有彻底萧条,舒展的枝丫依旧遮着半栋楼宇,哪里还是当年弱不禁风的稚嫩,分明已是饱经风霜的老者。这树比我年轻二十余岁,却和我一样的沧桑了……
  曾读《世说新语》,东晋桓温出征,再次路经金城旧地,看见少时亲手栽种的柳树,已然十围粗壮。他攀住枝条,潸然泪下,叹一句:“木犹如此,人何以堪。”千百年来,这一声感慨,成了代代人面对时间飞逝的共鸣。从前读来,只当是文人的调情之笔,难以共鸣,直到今天面对四十年前亲手栽种的梧桐树,眼睛微微发热,鼻子微微发酸的此刻,才真切感知了桓温当初的心境。亲手种下的苗,转眼成材了,实在慨叹这年华的飞逝。草木难以拒绝时间的摧残,人又如何经得起岁月消磨呢?特别是人心,被消磨的竟然像长了茧子,虽然坚强,但却僵硬了许多。一片云从小区上空飘过,云翳遮住了梧桐,梧桐的一半照着阳光,一半却被阴影笼罩了,梧桐的色彩骤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自己也已是两鬓苍苍的人了,所以更容易与这亲手栽植的梧桐惺惺相惜。树老了,依旧挺立,明年春天依然会新枝勃发,夏日依然会铺出一片浓荫来,小区的“荣盛人”又能在它的荫庇下纳凉歇息。
  草木有草木的归途,人有人的归途。我种下的这些梧桐,与小区一起生活了数十个春秋,经日晒雨淋,卧雪眠霜,岁岁流转,不但造就了树下的绿荫,而且还成了小区岁月的象征。念及此,心底倒是生出一份宽慰。树越是苍老,铺展的绿荫便越是宽广。纵然有一日枯朽,躯干亦可留作世间所用,即便用残木烧火,也能燃烧一份为土地解冻、为他人御寒的热量,这何尝不是树的欣慰,不是种树人的欣慰呢!
  走出小区北大门的时候,悄悄和自己约定,往后得空,便再来看看这几排老树……
  
  2026.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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