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子弹头圆珠笔
刚上小学那年,七舅姥爷送给我一支特别的圆珠笔,那是他亲手自制的,笔身用子弹头改造而成。暗黄的弹壳,闪着淡淡的金属光泽,光滑又厚重,好似还残留着久远岁月里硝烟的气息,捧在手里,让人不禁回想起烽火年代里,一个个舍生忘死的身影。
这枚弹壳,是一次阵地阻击战后,七舅姥爷在战壕里捡拾留存下来的。那场阻击战打得异常惨烈,身边不少战友永远留在了阵地上。硝烟散去,他弯腰拾起这枚尚未炸裂的弹头,悄悄收进贴身口袋,想着如果能够活着回国,就留作念想,日后做成物件,永远记住一同浴血拼杀的弟兄。
七舅姥爷性情豁达,一天到晚乐呵呵的,脸色常年红润,村里虽有他家的宅院,他却大多时候独居在林间的护林小木屋里。父亲常常带上酒和他爱吃的吃食,领着我去看望。去时,提着酒还有他喜欢吃的菜肴。每次见面,父亲都陪他下棋、饮点小酒。喝到高兴处,七舅姥爷就会唱起部队老歌,最喜欢唱的就是《中国人民志愿军战歌》:雄赳赳/ 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歌声响起,父亲便打着拍子也跟着合唱。那些盘子碗筷就成了打击乐器,清脆悦耳的敲击声伴着豪迈的歌声,穿过木屋,飘向茫茫林海,与林子里呼啸的北风、漫天的雪花交织在一起。年少的我尚不懂得战争的残酷,可激昂的曲调总能让我心头热血翻涌,隐约读懂战士保家卫国、守护安宁的赤诚。
七舅姥爷曾经当过兵,复员返乡,本有机会进工厂或留在城里工作,可当听到祖国再次召唤时,他毫不犹豫,毅然报名,奔赴朝鲜战场。战场上,他冲锋陷阵,数次负伤,体内残留着弹片,一只胳膊落下残疾。历经生死,他亲眼见证无数战友埋骨他乡,也深深懂得,这些无名战士,才是最可敬的英雄。从战场归来,他没有凭借战功索要特殊待遇,听从分配进入工厂务工。后来国家困难,工厂人员下放,他主动申请返乡务农,晚年又自愿进山担任护林员。儿女都劝他安心在家颐养天年,他却不愿闲坐,执意守着这片故土山林。
七舅姥爷每次回乡,与我父亲喝酒,我充当打酒的酒童。七舅姥爷就饶有兴致聊起他在朝鲜战场的事儿。有一次,他从怀里掏出一支子弹头圆珠笔来,说是从战场带回来的,做成圆珠笔,用它写字,或者写点回忆什么的。
有一次,他托我母亲和家里长辈缝补衣服、做棉衣,我的几个姥姥凑在一起,打袼褙、盘扣子。她们给七舅姥爷做衣服时,会念起七舅姥爷的爱人,也就是我的七舅姥姥。当年,她嫁给七舅姥爷没过几年,七舅姥爷就去了部队。从此,七舅姥姥在家里带孩子,赡养公婆,日子过得艰难又不安定,经常遭受战争带来的颠沛流离与艰辛。
那是七舅姥姥在一次转移时,遭遇国民党飞机轰炸遇难的。她用身子护住了自己的一双儿女和正在家里玩耍的邻居小孩,她的脸上充满了期盼,期盼七舅姥爷勇敢杀敌,为国争光。七舅姥爷至今无法忘记,七舅姥姥每次往部队捎话,一再嘱咐着,不要想家,也不要惦记家。家里有她,她会照顾好二老双亲,也会照顾好一双儿女的。只等他回来,到了那时,全国都解放了,人们都过上了好日子,她与七舅姥爷再也不分开了,看着一双儿女上学放学,看着二老双亲在村里大树下聊天下棋,无忧无愁,快快乐乐的,多好呀!七舅姥姥说着,嘴角翘起,好似看到那幸福的日子就要来到。
可这份团圆的期许终究落空。每每念及亡妻,七舅姥爷总是沉默良久,拿起纸笔,一遍遍描摹七舅姥姥的模样,画好之后便拿给姥姥们端详,轻声询问画像是否传神。姥姥们看过,连连称赞,说神态气韵都像极了故人。
我认得画中人正是七舅姥姥,便拿出那支子弹头圆珠笔,歪歪扭扭试着写下她的名字。七舅姥爷看着我,郑重嘱托:“玉儿,长大了,能不能写写你七舅姥姥?”几位姥姥也在一旁附和,笃定我将来一定可以。
闲时他便拿这支弹壳改制的笔书写回忆,记下战地见闻,记下心中念想。他很少对外细说身上的伤痛,旁人问起退休金多少,他也只是笑而不答。在他心里,薪资厚薄无关紧要,能够亲眼见证国家日渐富强、百姓安居乐业,便是当年浴血奋战之时,心中最大的期盼,如今的盛世光景,甚至超出了他曾经所有的想象。
冬日的林海常常落满大雪,皑皑白雪覆盖群山。木屋之内,炭火微暖,我静静坐着,听两位长辈把酒叙旧,一桩桩战地往事缓缓道来,硝烟仿佛近在眼前。战士们背井离乡,跨过鸭绿江,心中所想,便是保和平、卫祖国,守护身后万家灯火。年少的我似懂非懂,却牢牢记住了这份坚韧与担当。
往后漫长岁月,七舅姥爷始终守着山林,看护一草一木,静静度过余下时光。临终前,他嘱咐儿女,待离世之后,将他的骨灰撒入这片山林。故土,是他一生割舍不下的牵挂。当年在异国沙场支撑他奋勇向前的信念,就是盼着得胜还乡,重回故土,和亲人相聚。
时至今日,那支子弹头圆珠笔依旧完好保存在我身边。它算不上名贵,却是七舅姥爷留给我最珍贵的馈赠,是任何珍宝都无法替代的财富。一枚曾经见证过惨烈战斗的弹壳,褪去杀伐,化作书写文字的笔,承载着老兵半生的悲欢、失去爱人的伤痛、为国出征的赤诚,还有看淡功名、甘于平凡的高尚品格。这支笔,也时时提醒我,今日安稳幸福,来之不易,应当永远铭记那些默默奉献、舍身报国的先辈。
这枚弹壳,是一次阵地阻击战后,七舅姥爷在战壕里捡拾留存下来的。那场阻击战打得异常惨烈,身边不少战友永远留在了阵地上。硝烟散去,他弯腰拾起这枚尚未炸裂的弹头,悄悄收进贴身口袋,想着如果能够活着回国,就留作念想,日后做成物件,永远记住一同浴血拼杀的弟兄。
七舅姥爷性情豁达,一天到晚乐呵呵的,脸色常年红润,村里虽有他家的宅院,他却大多时候独居在林间的护林小木屋里。父亲常常带上酒和他爱吃的吃食,领着我去看望。去时,提着酒还有他喜欢吃的菜肴。每次见面,父亲都陪他下棋、饮点小酒。喝到高兴处,七舅姥爷就会唱起部队老歌,最喜欢唱的就是《中国人民志愿军战歌》:雄赳赳/ 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歌声响起,父亲便打着拍子也跟着合唱。那些盘子碗筷就成了打击乐器,清脆悦耳的敲击声伴着豪迈的歌声,穿过木屋,飘向茫茫林海,与林子里呼啸的北风、漫天的雪花交织在一起。年少的我尚不懂得战争的残酷,可激昂的曲调总能让我心头热血翻涌,隐约读懂战士保家卫国、守护安宁的赤诚。
七舅姥爷曾经当过兵,复员返乡,本有机会进工厂或留在城里工作,可当听到祖国再次召唤时,他毫不犹豫,毅然报名,奔赴朝鲜战场。战场上,他冲锋陷阵,数次负伤,体内残留着弹片,一只胳膊落下残疾。历经生死,他亲眼见证无数战友埋骨他乡,也深深懂得,这些无名战士,才是最可敬的英雄。从战场归来,他没有凭借战功索要特殊待遇,听从分配进入工厂务工。后来国家困难,工厂人员下放,他主动申请返乡务农,晚年又自愿进山担任护林员。儿女都劝他安心在家颐养天年,他却不愿闲坐,执意守着这片故土山林。
七舅姥爷每次回乡,与我父亲喝酒,我充当打酒的酒童。七舅姥爷就饶有兴致聊起他在朝鲜战场的事儿。有一次,他从怀里掏出一支子弹头圆珠笔来,说是从战场带回来的,做成圆珠笔,用它写字,或者写点回忆什么的。
有一次,他托我母亲和家里长辈缝补衣服、做棉衣,我的几个姥姥凑在一起,打袼褙、盘扣子。她们给七舅姥爷做衣服时,会念起七舅姥爷的爱人,也就是我的七舅姥姥。当年,她嫁给七舅姥爷没过几年,七舅姥爷就去了部队。从此,七舅姥姥在家里带孩子,赡养公婆,日子过得艰难又不安定,经常遭受战争带来的颠沛流离与艰辛。
那是七舅姥姥在一次转移时,遭遇国民党飞机轰炸遇难的。她用身子护住了自己的一双儿女和正在家里玩耍的邻居小孩,她的脸上充满了期盼,期盼七舅姥爷勇敢杀敌,为国争光。七舅姥爷至今无法忘记,七舅姥姥每次往部队捎话,一再嘱咐着,不要想家,也不要惦记家。家里有她,她会照顾好二老双亲,也会照顾好一双儿女的。只等他回来,到了那时,全国都解放了,人们都过上了好日子,她与七舅姥爷再也不分开了,看着一双儿女上学放学,看着二老双亲在村里大树下聊天下棋,无忧无愁,快快乐乐的,多好呀!七舅姥姥说着,嘴角翘起,好似看到那幸福的日子就要来到。
可这份团圆的期许终究落空。每每念及亡妻,七舅姥爷总是沉默良久,拿起纸笔,一遍遍描摹七舅姥姥的模样,画好之后便拿给姥姥们端详,轻声询问画像是否传神。姥姥们看过,连连称赞,说神态气韵都像极了故人。
我认得画中人正是七舅姥姥,便拿出那支子弹头圆珠笔,歪歪扭扭试着写下她的名字。七舅姥爷看着我,郑重嘱托:“玉儿,长大了,能不能写写你七舅姥姥?”几位姥姥也在一旁附和,笃定我将来一定可以。
闲时他便拿这支弹壳改制的笔书写回忆,记下战地见闻,记下心中念想。他很少对外细说身上的伤痛,旁人问起退休金多少,他也只是笑而不答。在他心里,薪资厚薄无关紧要,能够亲眼见证国家日渐富强、百姓安居乐业,便是当年浴血奋战之时,心中最大的期盼,如今的盛世光景,甚至超出了他曾经所有的想象。
冬日的林海常常落满大雪,皑皑白雪覆盖群山。木屋之内,炭火微暖,我静静坐着,听两位长辈把酒叙旧,一桩桩战地往事缓缓道来,硝烟仿佛近在眼前。战士们背井离乡,跨过鸭绿江,心中所想,便是保和平、卫祖国,守护身后万家灯火。年少的我似懂非懂,却牢牢记住了这份坚韧与担当。
往后漫长岁月,七舅姥爷始终守着山林,看护一草一木,静静度过余下时光。临终前,他嘱咐儿女,待离世之后,将他的骨灰撒入这片山林。故土,是他一生割舍不下的牵挂。当年在异国沙场支撑他奋勇向前的信念,就是盼着得胜还乡,重回故土,和亲人相聚。
时至今日,那支子弹头圆珠笔依旧完好保存在我身边。它算不上名贵,却是七舅姥爷留给我最珍贵的馈赠,是任何珍宝都无法替代的财富。一枚曾经见证过惨烈战斗的弹壳,褪去杀伐,化作书写文字的笔,承载着老兵半生的悲欢、失去爱人的伤痛、为国出征的赤诚,还有看淡功名、甘于平凡的高尚品格。这支笔,也时时提醒我,今日安稳幸福,来之不易,应当永远铭记那些默默奉献、舍身报国的先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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