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条

2026-11-03 网络 怀才抱器 TAG标签: 油条
一
  提起油条,这个名字还是我上初中才知道的。我的发小的父亲在发电厂干事,有时回家,买一扎油条。他见我瞪着眼看,嘴唇蠕动,表现出强烈的食欲,掐一点给我,说“这是油条”,我觉得油条这名很文雅,也知我见识很窄,贫穷的孩子不敢多想,也想不到。
  真的,那时,一根油条的诱惑,就会让眼睛放出光来。
  我上小学一年级时,就像把孩子抱到医生面前,露出胳膊要打预防针一样,都是突然的。是邻居六母的大女儿英姐从街头抓住了我,把我硬生生背到了学堂,交给老师。母亲早有“预谋”,用毛巾对折缝了一个书包,里面盛着一块写字用的石板和几根石笔。我死死地抱住这些,没办法,这就像母亲的怀抱,我使劲躲进去。
  母亲可能觉得她亏欠我一个仪式,或者就是要安慰我好好上学,后来还加一条是“吃点好的会聪明”。她领着我去赶逢阴历六的赤山集。她卖完鸡蛋,破例地牵手把我拉进集市最东头的路边“赤山饭店”(国营的),几张大桌子,几条长板凳,现在想,那是多么古典。母亲安顿我坐下,她便到柜台前买了两根油条,一张黑草纸包裹着,又返身取一个碗,要了白开水。
  “吃吧,上学是第二天烙了‘爪爪豆’(胶东面食),不上讲究,妈再给你补上一顿‘麻托’(胶东方言,称油条)……”母亲说着就把“麻托”撕成几截,放进那碗里,然后她看看没有人注意,把油浸浸的手指头放进嘴里咂摸了几下。她不舍得那些沾在手指头上的油渍,那种香,母亲从不肯独自享受一下。可能天下的母亲都有这份忍耐吧,总是尽可能满足孩子,而自己宁可肚子没油水,饿得咕咕叫。不问母亲吃不吃,我以为就是补偿我的,一顿呼噜,就下肚了。也许,母亲看着这个吃相,心中乐开了花。心酸被快乐盖住,孩子真不懂得母亲的心。
  我留意了,那时一根油条是2分钱,相当于一个鸡蛋的价格。还要使用粮票,不知是一两还是二两,粮票对农村人来说,很不易得。那时,农人只能安于吃家乡饭,在家多喝粥,吃窝窝头,就着自己腌制的咸菜。日子必须从节省开始,一步步才过殷实了。最近看抖音,怀旧的视频不少,有人问,退回50年前(1976年),100块钱能过一个年吗?我是过来人,那时,有十块二十块,就可以过一个像模像样的丰盛春节啊。我们到底是怎样走过来的,单从这一点看,我们必须从精打细算中走来,否则,一次奢侈,一年受罪。六十年代,一家两个劳力,年底分配剩款结账,有个五六十块钱,那是要欢天喜地庆祝的。劳动日的“币值”,二角三角的是正常,六七角是要垫着脚跟看。一年的剩款还不足现在两个小时的工钱。在今天,我们才敢谈劳动的价值,曾经不能,没有资本。我家没有劳力,每年队上的往来账要记欠款数的,母亲自然不敢乱花一分钱。这次请吃油条,是不亚于到现在到高档酒店请我一次的规格了。
  
  二
  其实,那时,我们农村不叫“油条”,叫“麻烫”或“麻托”。必须有个“妈”字,我不懂得,经常觉得“麻”和“妈”是一样的,是很香很甜的一个字。原来,曾经炸油条,是用面粉加上矾碱,经过油锅油滚制成,在表层要沾上芝麻粒,以增香。炸出的颜色焦黄酥麻,所以就以“麻”为词根,再加上那么一个字。“麻烫”的说法较为符合事实,炸出时很烫,故名。“麻托”的“托”就解释不了了。孩子们念着念着就变成了“麻塔”,但离不开“麻”字。现在的油条,外表没有芝麻粒了,做工省事。不过曾经的味道就吃不出来了。舌尖上沾着芝麻粒的香,牙齿细研其香,吃起来那叫有滋有味。
  在胶东一带,很多东西的命名很特别,应该属于特殊的地域文化,人们的想象力,真的是很丰富。这就创造了不一样的“胶东文化”。现在在年轻一代,还有复古的叫法。我觉得,这是特别的乡愁之根,不一定合乎语言规律,但绝对可唤起家乡的怀思。
  60年前,很多东西值得我们怀旧。一根“麻托”是最香的;一根2分钱的冰棍、一根5分钱的雪糕,那是最甜,尽管用的是糖精加工,那也是孩子们的营养滋补。那时,能吃一个西瓜,都是开怀的满足。如果回家,一定要讲述这种甜香和满足,极度渲染夸张,仿佛又享受了一次。
  我们村有个“金麻托”的故事。我们都称呼刘金顺为“金顺爷”,他不姓金,觉得他的人生就是金光闪闪。金顺爷喜欢赶集,村南村北两个集市,一般不落,一定要去吃上两根“麻托”,用白开水泡着吃,豆浆还是不舍得破费。他不喝酒,只喜欢吃“麻托”。据说,他有一个好手艺,会帮人家打制手推车车架子,都是利用收工后的时间干,一个车架子要挣五六块钱。他有奢侈的本钱,大家很羡慕。那时就想,如果能过上金顺爷的生活,就很了不起了。认为吃油条就是最顶级的改善生活,几乎和奢侈差不多。所以,在我这一代心中,容易满足,对眼下的生活更多的是感恩,感觉是来之不易。日子需要对比,不然真不懂得当下的好!
  可以说,我20岁之前,一直认为所谓的美食即油条,说成“麻托”更是唇舌生香。
  
  三
  我考上师范,国家负担所有的费用,包括每月大约19块钱的伙食费。学校开生活会,让我们提意见,以“改善伙食”为主题。我居然想不出要怎么改善,写了一条——能不能每周吃一顿油条?这是非分的要求啊!辅导员找到我说,19块钱的生活费也要精打细算来花,油条我们吃不上。那时,我只能低着头,好像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简直不知好歹。辅导员说着,我的手指不断捏了又捏,躲避着那种尴尬和负罪感。二十多年后的同学聚会,说起这段,我还觉得无地自容。
  我对油条,情有独钟。去大城市,还是喜欢吃油条。在济南的街头遇到做煎饼果子的,我特意买那种夹着几截油条的煎饼果子,肉香,饼香,油条香,混合的香气,难抵挡。
  我曾去烟台老同学家,就在家吃饭,他夫人居然做了一瓷盆“珍珠汤”,少量的小粒面团,用了很多切段的油条,那种食欲顿时就上来了。同学说,知我当初提意见里就有吃油条……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不过,我吃出了岁月既往的味道,吃出一段香香的回忆。请客,饭菜能够对胃口就行,如果能够香彻灵魂,击中往事,更是美得不行。说起油条,烟台人叫“麻糖”,叫“香油馃子”,和我老家的叫法差不多。说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也不甚准确,烟威(威海)以前是一家,分分合合,还是保留着差不多的习俗和语言,并互相影响。
  
  四
  我和油条算是很有缘分,我有一个“麻托邻居”,现在还住一幢楼两个单元。我在年轻时,吃油条,纯属报复性。家住市区罗锅桥附近,楼北就有一份炸“麻托”的摊点。他的油条摊点是1981年支起来的。曾因工作忙,早晨几乎都是去他的摊点买几根油条,不敢奢侈豆浆,妻子在家煮好豆面熬浆,几根油条入碗,豆香油条香,顿时弥漫。摊主,我叫他“老姜”,是他夫人没有工作,便开了这个炸油条的点。常常买,就熟了,老姜称我是“老主顾”,意思是支持他的生意,于是每次称重,都给我省去零头。炸油条是极辛苦的事,早晨天不亮就开始炸,天复一天,老姜夫人就成了那一带的“油条张”(夫人姓张),名声在外。不知他们炸油条有多少个年头,我从那搬走,有时候还特意过去买她的油条。有意思的是,我每次去都叫“麻托”,彼此熟悉了,我还找人给她做了一个牌子——“麻托张”,我是根据“泥人张”、“面人汤”、“风筝魏”等说法起的名字。我说,这样那些怀旧的人就更喜欢来这买“麻托”了。她说,可惜没有在“麻托”上沾上芝麻粒,有时候,她就试着做带芝麻粒的油条,也卖得好。
  学校家属楼搬迁,新楼还有剩余房间对外出售,老姜就买下一个门户,于是我们成了邻居。他有时候感慨,那时起早贪黑,挣的是小零钱,不过一块钱一块钱地积攒,居然能够买下楼,这是他曾经不敢想的理想,居然真的实现了。其实,这是遇到了一个可以给普通人翻身的的时代和境遇,只要靠着苦干,靠着坚持,积少成多,很多不敢想的事情,都能兑现。老姜也退休了,说起这段,他说自己也是赶上了改革开放的“红利”了。这是真心话。我们有时候开玩笑,我就称她是“麻托张”。这个名字是很怀旧的,代表了经历,也是对她炸油条的手艺的肯定。
  我说起吃“麻托”的事,怀疑我的糖尿病就是吃油条得的,这是玩笑。“麻托张”说,食用油绝对是好的,火候掌握得也合适。她想“开脱”。我赶快转移话题,怕她当真。
  在济南的阳光酒店住宿,带早餐。我便在切成段的油条小筐子前,掂量来掂量去,只能夹起一两段,那油条炸得是焦黄酥麻,夹着就想在口中嚼着,香气弥漫,马上来感觉,但不敢多夹几段,医生说,糖尿病不能多吃油条,最好不吃。我还是不顾禁忌,在美食面前,尤其是在具有怀旧的美食前,人是无法矜持和控制的。
  作家梁实秋在《烧饼油条》里将油条称作“油炸鬼”,《清碑类钞》里叫“油炸桧”,应该是讹传为“鬼”的。他说“天天吃也不厌”,我也是。这是汉族传下来的一道特色小吃,是饮食文化中的精粹。
  油条的香和酥,是最值得回味的。
  
  2026年11月2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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