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奶奶的剪纸
每年一进腊月,年的红火气息就漫遍潍坊的大街小巷。奶奶和七奶奶从小情同姐妹,后来又做了儿女亲家,七奶奶最疼爱的小女儿,便是我的小叔母。小两口常年扎根山区里行医,生计忙碌,只有年关下才能回家团聚。
一入腊月,奶奶便惦记着七奶奶,早早安排我母亲动身,去高密乡下探望。头天晚上,奶奶仔细准备礼物:两包酥脆的到口酥,香甜的蜜三刀与蛋糕,一兜自家蒸制的潍坊大饽饽,还有几个扎实耐放的杠子头火烧,另外装上脆甜的潍县萝卜、精巧的潍坊风筝。末了,又从机房拿出自家织的老土布。带给你七婶,做棉衣里子,裁床单都行,自家织的布,经洗耐磨又软和。
各样物件整齐码进大箢子里,上头盖一块红白条纹的老粗布。奶奶嘱咐我道:“黛玉,路上小心,不要贪睡,帮你娘看管好东西。”又嘱咐母亲:“替我问你七婶子好,就说等开春闲下来,我再去看她。”我和母亲一一点头答应。第二天,母亲挎着篮子,牵着我的手,踏上了去往高密的路。
家里长辈多,奶奶也多,我依照次序称她为七奶奶。七奶奶守着乡下的老院落,守着一手地道的高密剪纸手艺。在我心里,最暖、最艳的一抹红,永远是七奶奶剪刀下绽放的一纸繁花。
那天我和母亲坐了火车,又换乘长途汽车,一路赶到七奶奶家门口时,天色已晚,细碎雪花悠悠扬扬落下来。隔着风雪望去,七奶奶家门楣上挂着长长的过门钱,玻璃窗贴着鲜亮的窗花,上面有垂柳飞燕、寒梅屋舍,还有饱满的高粱、谷子和麦子,鲜活动人。我站在门口看直了眼,母亲拽我一把:黛玉,别傻站在雪地里,快进屋。
跨进院门,屋里传来一阵细碎轻脆的“咔嚓”声。隔着窗户纸,看见七奶奶正靠窗低头忙活。我高声唤她,她猛地抬头,看见我们,连忙放下红纸和剪刀,喜不自胜,赶紧招呼我们上炕取暖。她抬手擦去掌心纸屑,眉眼弯弯,笑容满面。母亲把箢子放在桌子上,掀开老土布,一样样取出礼物。每拿出一样,七奶奶便连连道谢,嘴上直说,奶奶太破费,心里却充满暖意。
七奶奶赶紧招呼儿媳珍儿婶烧火做饭,而我心里最惦念的,就是跟着七奶奶学剪纸。吃过晚饭,天已黑透,雪依然在下,乡村渐渐安静下来。灯下,七奶奶铺开红纸,我第一次拿起剪刀尝试。七奶奶嘱咐我:剪纸,最要紧的就是心要静要稳,先学着把纸张折得齐整。我学着她的样子按着红纸,指尖微微发颤,折出来的边角总是歪歪扭扭。七奶奶笑着安慰:“不急,刚拿剪刀都这样,慢慢练,熟能生巧呢。”说着伸出手,帮我一点点捋平纸边,对齐折痕。母亲和珍儿婶也坐在一旁,一同赶剪窗花。每到年根,七奶奶总是忙碌,婚娶喜花、年节窗花、馈赠亲友的花样,一桩桩都不能耽搁。
陪她大半辈子的小剪刀,刃口被磨得发亮,刀柄常年被掌心磨娑,温润顺滑。她将剪刀轻轻放到我手里,教我握剪刀的姿势:虎口稳住,手腕轻转,别跟裁硬布似的死用力,要用巧劲顺着纸的纹路游走。这时我才知道,高密剪纸讲究阳剪留线条,阴剪挖地纹,最考验功夫的便是鸟兽翎羽、花瓣细边,全靠细密的锯齿纹层层剪出。
初学时,七奶奶不让我尝试繁复花样,只教我剪简单的团花。她握着我的手,带着剪刀慢慢沿着纸边游走,“咔嚓”一声,剪出莹润的外轮廓。需要镂空的地方,她教我先在折缝处扎开一个小口,把剪刀尖探进去,慢慢剜掉多余的纸片。我的手不住发抖,剪子在我手里,一点都不好使,线条剪得弯弯曲曲。七奶奶依旧温和地鼓励:“别慌慌,多练几回手,剪刀就听心里的话。”
细碎的红纸屑轻轻落在桌面,薄薄铺了一层,灯光一照,红得透亮,如一地春花。剪完最后一刀,七奶奶轻声提醒:“慢些展哟,别扯破了。”我屏住呼吸,捏着纸角顺着折痕小心翼翼地展开,好似即将打开一个藏了许久的谜底,既期待又紧张。随着我的小手一点点打开,一朵简单朴素的八瓣团花缓缓铺开,虽然线条歪歪扭扭,比不上七奶奶剪出的那般周正灵动,却是我亲手剪出来的第一朵红纸花,我欢喜地举到灯前,镂空的花纹映出淡淡的红影,久久舍不得放下。
七奶奶手下的花样丰富多样:年年有余,喜鹊登梅、五福捧寿。贴在窗上,微风拂过,红纸轻轻颤动。门楣挂上过门钱,顶棚正中贴上大圆团花,箱柜、影壁点缀小巧福花。五福临门、出门见喜、早生贵子、阖家团圆等,一句句吉祥的祝福藏在纹样之间。
乡里谁家办喜事,早早登门求取喜花,榴开百子、龙凤团花、双喜纹样贴满新房。遇上孩童生辰,剪出精致的鞋花兜肚。元宵灯笼,也要贴上玲珑的灯花。在高密乡间,剪纸无处不在无处不有,婚丧嫁娶、年节祭祀,生活的每一个重要节点都少不了这一抹红。题材包罗万象,从神话传说、戏曲人物到花鸟草木,几乎无所不包。
闲谈间,我知晓这门手艺代代相传,靠的就是“把样”与“熏样”,大概就是口传心授,绵延不息。夜里躺在被窝里,听母亲和珍儿婶子闲聊,才知晓七奶奶过往的艰辛。原来,七奶奶这剪纸手艺,是嫁过来之后跟婆婆学的。其实,七奶奶很是不易,婚后没几年,七爷爷得了一场大病,走得早。抛下她和三儿一女,还有年迈公婆。那年最小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小叔母才三岁,大儿子也不过十几岁。
从此,日子的重担压在她肩头。白天下地耕种麦子、谷子、高粱,夜里就坐在灯下剪纸。窗花、喜花从剪刀下生出,换成粮食油盐,一家人的生计,全靠这双手、一把剪刀、一张张红纸苦苦撑起来。等到孩子们长大,陆续成家之后,她又手把手,把剪纸技艺教给几位儿媳。逢年过节忙起来,婆媳四人围桌坐下,红纸铺满桌面,剪的剪,折的折,屋子里充满欢声笑语。
第二天,我继续跟着七奶奶学剪纸。母亲总怕我耽误七奶奶干活,七奶奶却很乐意教我,还不时指点珍儿婶的手法。剪刀轻轻磕在桌沿,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交叠的手上,落在红艳艳的纸面上。七奶奶放下了剪刀,缓缓跟我说:“剪纸,剪的是心意,剪的是盼头,过日子就跟剪纸一样,哪里该留,哪里该舍去,心里要有分寸。”
我们在七奶奶家住了两晚,就动身离开高密。临走的时候,雪还没停,门楣上的过门钱,窗上的窗花,艳红衬着白雪,年味愈发浓厚。
原本空空的箢子,很快又被填得满满当当。七奶奶把我亲手剪的那些半成品,塞进我的衣兜。又包好许多她剪的窗花、过门钱,留给我们自用或送给亲友。还特意买来民间泥塑“泥叫虎”、特色扑灰年画,又装了炉包、金鱼莲蓬形状的花饽饽,还有奶奶喜欢吃的大蜜枣和石磨火烧,让我们一并带回家去。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潍坊外出求学、工作,一路走来,很上见到手剪的窗花。市面上,机器印制的纹样过于规整,挑不出一点瑕疵,缺少指尖的温度,少了烟火里的温情。
我常常想起那个落雪的腊月,跟着母亲去看七奶奶,她手把手教我折纸,下剪,剪刀声声,红纸灼灼。那一朵小小的团花,是童年记忆中鲜亮滚烫的一抹红,一纸红火,一剪流年,这红艳的剪纸里,藏着高密乡土绵长的年味,藏着朴素坚韧的人间暖意,也藏着老手艺代代相传的美好期盼。
一入腊月,奶奶便惦记着七奶奶,早早安排我母亲动身,去高密乡下探望。头天晚上,奶奶仔细准备礼物:两包酥脆的到口酥,香甜的蜜三刀与蛋糕,一兜自家蒸制的潍坊大饽饽,还有几个扎实耐放的杠子头火烧,另外装上脆甜的潍县萝卜、精巧的潍坊风筝。末了,又从机房拿出自家织的老土布。带给你七婶,做棉衣里子,裁床单都行,自家织的布,经洗耐磨又软和。
各样物件整齐码进大箢子里,上头盖一块红白条纹的老粗布。奶奶嘱咐我道:“黛玉,路上小心,不要贪睡,帮你娘看管好东西。”又嘱咐母亲:“替我问你七婶子好,就说等开春闲下来,我再去看她。”我和母亲一一点头答应。第二天,母亲挎着篮子,牵着我的手,踏上了去往高密的路。
家里长辈多,奶奶也多,我依照次序称她为七奶奶。七奶奶守着乡下的老院落,守着一手地道的高密剪纸手艺。在我心里,最暖、最艳的一抹红,永远是七奶奶剪刀下绽放的一纸繁花。
那天我和母亲坐了火车,又换乘长途汽车,一路赶到七奶奶家门口时,天色已晚,细碎雪花悠悠扬扬落下来。隔着风雪望去,七奶奶家门楣上挂着长长的过门钱,玻璃窗贴着鲜亮的窗花,上面有垂柳飞燕、寒梅屋舍,还有饱满的高粱、谷子和麦子,鲜活动人。我站在门口看直了眼,母亲拽我一把:黛玉,别傻站在雪地里,快进屋。
跨进院门,屋里传来一阵细碎轻脆的“咔嚓”声。隔着窗户纸,看见七奶奶正靠窗低头忙活。我高声唤她,她猛地抬头,看见我们,连忙放下红纸和剪刀,喜不自胜,赶紧招呼我们上炕取暖。她抬手擦去掌心纸屑,眉眼弯弯,笑容满面。母亲把箢子放在桌子上,掀开老土布,一样样取出礼物。每拿出一样,七奶奶便连连道谢,嘴上直说,奶奶太破费,心里却充满暖意。
七奶奶赶紧招呼儿媳珍儿婶烧火做饭,而我心里最惦念的,就是跟着七奶奶学剪纸。吃过晚饭,天已黑透,雪依然在下,乡村渐渐安静下来。灯下,七奶奶铺开红纸,我第一次拿起剪刀尝试。七奶奶嘱咐我:剪纸,最要紧的就是心要静要稳,先学着把纸张折得齐整。我学着她的样子按着红纸,指尖微微发颤,折出来的边角总是歪歪扭扭。七奶奶笑着安慰:“不急,刚拿剪刀都这样,慢慢练,熟能生巧呢。”说着伸出手,帮我一点点捋平纸边,对齐折痕。母亲和珍儿婶也坐在一旁,一同赶剪窗花。每到年根,七奶奶总是忙碌,婚娶喜花、年节窗花、馈赠亲友的花样,一桩桩都不能耽搁。
陪她大半辈子的小剪刀,刃口被磨得发亮,刀柄常年被掌心磨娑,温润顺滑。她将剪刀轻轻放到我手里,教我握剪刀的姿势:虎口稳住,手腕轻转,别跟裁硬布似的死用力,要用巧劲顺着纸的纹路游走。这时我才知道,高密剪纸讲究阳剪留线条,阴剪挖地纹,最考验功夫的便是鸟兽翎羽、花瓣细边,全靠细密的锯齿纹层层剪出。
初学时,七奶奶不让我尝试繁复花样,只教我剪简单的团花。她握着我的手,带着剪刀慢慢沿着纸边游走,“咔嚓”一声,剪出莹润的外轮廓。需要镂空的地方,她教我先在折缝处扎开一个小口,把剪刀尖探进去,慢慢剜掉多余的纸片。我的手不住发抖,剪子在我手里,一点都不好使,线条剪得弯弯曲曲。七奶奶依旧温和地鼓励:“别慌慌,多练几回手,剪刀就听心里的话。”
细碎的红纸屑轻轻落在桌面,薄薄铺了一层,灯光一照,红得透亮,如一地春花。剪完最后一刀,七奶奶轻声提醒:“慢些展哟,别扯破了。”我屏住呼吸,捏着纸角顺着折痕小心翼翼地展开,好似即将打开一个藏了许久的谜底,既期待又紧张。随着我的小手一点点打开,一朵简单朴素的八瓣团花缓缓铺开,虽然线条歪歪扭扭,比不上七奶奶剪出的那般周正灵动,却是我亲手剪出来的第一朵红纸花,我欢喜地举到灯前,镂空的花纹映出淡淡的红影,久久舍不得放下。
七奶奶手下的花样丰富多样:年年有余,喜鹊登梅、五福捧寿。贴在窗上,微风拂过,红纸轻轻颤动。门楣挂上过门钱,顶棚正中贴上大圆团花,箱柜、影壁点缀小巧福花。五福临门、出门见喜、早生贵子、阖家团圆等,一句句吉祥的祝福藏在纹样之间。
乡里谁家办喜事,早早登门求取喜花,榴开百子、龙凤团花、双喜纹样贴满新房。遇上孩童生辰,剪出精致的鞋花兜肚。元宵灯笼,也要贴上玲珑的灯花。在高密乡间,剪纸无处不在无处不有,婚丧嫁娶、年节祭祀,生活的每一个重要节点都少不了这一抹红。题材包罗万象,从神话传说、戏曲人物到花鸟草木,几乎无所不包。
闲谈间,我知晓这门手艺代代相传,靠的就是“把样”与“熏样”,大概就是口传心授,绵延不息。夜里躺在被窝里,听母亲和珍儿婶子闲聊,才知晓七奶奶过往的艰辛。原来,七奶奶这剪纸手艺,是嫁过来之后跟婆婆学的。其实,七奶奶很是不易,婚后没几年,七爷爷得了一场大病,走得早。抛下她和三儿一女,还有年迈公婆。那年最小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小叔母才三岁,大儿子也不过十几岁。
从此,日子的重担压在她肩头。白天下地耕种麦子、谷子、高粱,夜里就坐在灯下剪纸。窗花、喜花从剪刀下生出,换成粮食油盐,一家人的生计,全靠这双手、一把剪刀、一张张红纸苦苦撑起来。等到孩子们长大,陆续成家之后,她又手把手,把剪纸技艺教给几位儿媳。逢年过节忙起来,婆媳四人围桌坐下,红纸铺满桌面,剪的剪,折的折,屋子里充满欢声笑语。
第二天,我继续跟着七奶奶学剪纸。母亲总怕我耽误七奶奶干活,七奶奶却很乐意教我,还不时指点珍儿婶的手法。剪刀轻轻磕在桌沿,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交叠的手上,落在红艳艳的纸面上。七奶奶放下了剪刀,缓缓跟我说:“剪纸,剪的是心意,剪的是盼头,过日子就跟剪纸一样,哪里该留,哪里该舍去,心里要有分寸。”
我们在七奶奶家住了两晚,就动身离开高密。临走的时候,雪还没停,门楣上的过门钱,窗上的窗花,艳红衬着白雪,年味愈发浓厚。
原本空空的箢子,很快又被填得满满当当。七奶奶把我亲手剪的那些半成品,塞进我的衣兜。又包好许多她剪的窗花、过门钱,留给我们自用或送给亲友。还特意买来民间泥塑“泥叫虎”、特色扑灰年画,又装了炉包、金鱼莲蓬形状的花饽饽,还有奶奶喜欢吃的大蜜枣和石磨火烧,让我们一并带回家去。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潍坊外出求学、工作,一路走来,很上见到手剪的窗花。市面上,机器印制的纹样过于规整,挑不出一点瑕疵,缺少指尖的温度,少了烟火里的温情。
我常常想起那个落雪的腊月,跟着母亲去看七奶奶,她手把手教我折纸,下剪,剪刀声声,红纸灼灼。那一朵小小的团花,是童年记忆中鲜亮滚烫的一抹红,一纸红火,一剪流年,这红艳的剪纸里,藏着高密乡土绵长的年味,藏着朴素坚韧的人间暖意,也藏着老手艺代代相传的美好期盼。
声明:七奶奶的剪纸 来源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网站尊重并保护知识产权,根据《信息网络传播权保护条例》,如果我们转载的作品侵犯了您的权利,请通知我们,我们会及时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