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紫
盛开的三角梅最是写意的。
你走在梯坎上,忽然一抬头,就看见墙头泼下大片的紫红。它不讲时节,秋冬也开着,春夏更不必说,仿佛这世间的花开花落都与它无关,它只是自顾自地紫红着,如泼墨大写意般,紫红到你觉得这堵墙原本就是长着颜色的。
不开花的时候,三角梅的枝叶灰扑扑的,藤蔓在墙上爬得毫无章法,像谁随手扔了一把乱麻。可只要花一开,整面墙就活了,那些紫色的红色的苞片薄薄的、斜斜的,透光,风一过便轻轻颤动,像是墙在呼吸。
我认识它很多年了,年幼时却始终不清楚它的名字,只是觉得好看。住家楼下有户人家,阳台上种了一架三角梅,藤条从四楼垂到二楼,花季时像一挂紫色的瀑布。那家的老太太每天清晨都要搬个小凳坐在花架下择菜,青菜摊在膝头的竹筛里,一片一片地摘。三角梅的花瓣偶尔落进筛子,她便拈起来,搁在窗台上,也不丢,也不管,就让它在那里慢慢褪成干枯的浅紫。有一回我忍不住问她:“这花落得这样多,您不嫌烦么?”老太太抬头看看花架,笑了:“它开它的,我摘我的,谁烦谁呢?”
那话我一直记着。后来在别处看见三角梅,总觉得它身上有种不慌不忙的劲儿。它不像别的花,开了就要人看,谢了就要人叹。它只是在那里,墙在它在,墙拆了,它还能在断垣上接着爬。九渡口码头附近有段老墙,墙里的房子早拆了,只剩一道孤零零的砖壁立在废墟上,三角梅却沿着砖缝爬了满壁,前些天去江边转,见花开得比从前更盛。
墙不是当年的墙了,花好像还是当年的花,你还是最初的你么?
常去的小超市对面的黄葛树旁,就有一架三角梅。记忆里,当年读书的时候大致就在那里了,如今腾身有碗口粗,藤蔓爬满了半面墙。浅秋,午后的光从花隙间漏下来,在陋桌上洒了一桌碎影。坐在那里看书,字句间偶尔闪过一点紫,隐隐约约,恍惚间觉得读的不是书,是一墙的花、一书灿烂的时光。小超市外花园里来来往往的人多,有在石凳上对着电脑皱眉的年轻人,有在藤椅上摊开报纸慢慢看的老人,还有情侣坐在角落里低声说话。花影护盖下,闹市里有了细微宁静,宁静里有时间浅浅流逝。
三角梅在檐梢静静看着,不惊不扰,像一个知道所有答案却从不开口的智者。
那架三角梅底下有张石桌,桌面上偶尔落满花。有一回我看见一个小女孩蹲在桌边,把落花一片一片捡起来,排成一条线,排完又哗地一下吹散,笑得眼睛弯弯的,悦耳的童音糯糯的。她母亲站在旁边,手里拎着菜,也不催,就那么看着。阳光透过花间缝隙洒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裙摆上,紫亮紫亮的。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满大街的人都在赶路,但是总有谁愿意为一地落花停下来,而不是从你身边路过。
梯坎两旁的三角梅,走得多了,便露出些不同的颜色来。有的偏紫,紫得像要滴出墨来;有的偏红,红得往辣椒的颜色那边靠;还有一种是淡淡的粉紫,像是把颜色漂白过了才开出来。但无论哪一种,开在山城的梯坎上都格外惊艳。
石阶是灰的,墙是灰的,日子仿佛也是灰的,偏偏冒出这么一蓬蓬的紫、一片片的红,明晃晃地告诉你——灰是底色,但不是全部。
有段时间总在黄昏时走那几条老梯坎。下班的人匆匆来去,我慢慢往上走,在擦肩而过的空隙里看墙上的三角梅。暮色里花变成暗暗的紫红,不再鲜亮,却更有分量,像是把一天的日头都收进了花瓣里。走到顶,回身看下去,整条梯坎被暮色和花影揉成一团暖调,人在其中,小小的,慢慢的,像在一幅旧的连环画里移动,真实约显缥缈。
忽然明白老太太说的“谁烦谁”是什么意思了。三角梅不会因为你在看它就开得更盛,也不会因为没人看它就少开一朵。它就在那里,按自己的节奏爬,按自己的时节红。那些落进菜篮的花瓣,那些被风吹散的馨香,那些落在茶桌上的碎影——都是它的故事,也是它的当下。
日子大概也该是这样。拆了西墙补东墙的时候,三角梅还在墙上;撞了南墙回头的时候,三角梅还在墙头。不管你的墙拆了几回,补了几回,它只管开花。
有时想,人要是能像三角梅那样就好了,把根扎在随便什么地方,把枝条伸向随便什么方向,该红的时候就红,该落的时候就落,不跟谁计较,也不跟谁解释,就那么自在随意,就那么在风里张扬------
小区里那架三角梅后来被剪过一次枝,搞绿化的人说爬得太高了,怕掉下来的枝丫有危险。剪了整整一个下午,满地都是断藤残叶,老太太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竹筛还在,却没有花落进来了,她照旧择菜,照旧把择好的菜放进篮子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到了第二年春天,三角梅又爬满了半面墙。那些被剪断的地方冒出新枝来,比从前还要密,还要翡翠。微风过,花开,老太太又坐在花架下,还是一样的小凳,一样的竹筛。有花瓣落进筛子,她拈起来,放在窗台上,动作跟从前一模一样,像是中间那场修剪根本没发生过。
三角梅在风里微微地晃,紫红的花瓣薄得透光,光从背面穿过,把花的脉络照得清清楚楚。那些脉络细细密密的,像是这个繁华都市里兜兜转转的故事,都藏在里面了。
今日少年明日老,明日花事知多少?
藤上不再是那些花,梯坎还是那些梯坎,三角梅年年开,花瓣时时落。墙砌了又拆,人来了又走,只有那些藤蔓不管不顾地爬着,把根扎进砖缝里,把花飞扬在半空中。
它只是在那里,温润如玉,用一墙的紫红打底,望着这烟火城市。
20260910落笔于渝州九龙
你走在梯坎上,忽然一抬头,就看见墙头泼下大片的紫红。它不讲时节,秋冬也开着,春夏更不必说,仿佛这世间的花开花落都与它无关,它只是自顾自地紫红着,如泼墨大写意般,紫红到你觉得这堵墙原本就是长着颜色的。
不开花的时候,三角梅的枝叶灰扑扑的,藤蔓在墙上爬得毫无章法,像谁随手扔了一把乱麻。可只要花一开,整面墙就活了,那些紫色的红色的苞片薄薄的、斜斜的,透光,风一过便轻轻颤动,像是墙在呼吸。
我认识它很多年了,年幼时却始终不清楚它的名字,只是觉得好看。住家楼下有户人家,阳台上种了一架三角梅,藤条从四楼垂到二楼,花季时像一挂紫色的瀑布。那家的老太太每天清晨都要搬个小凳坐在花架下择菜,青菜摊在膝头的竹筛里,一片一片地摘。三角梅的花瓣偶尔落进筛子,她便拈起来,搁在窗台上,也不丢,也不管,就让它在那里慢慢褪成干枯的浅紫。有一回我忍不住问她:“这花落得这样多,您不嫌烦么?”老太太抬头看看花架,笑了:“它开它的,我摘我的,谁烦谁呢?”
那话我一直记着。后来在别处看见三角梅,总觉得它身上有种不慌不忙的劲儿。它不像别的花,开了就要人看,谢了就要人叹。它只是在那里,墙在它在,墙拆了,它还能在断垣上接着爬。九渡口码头附近有段老墙,墙里的房子早拆了,只剩一道孤零零的砖壁立在废墟上,三角梅却沿着砖缝爬了满壁,前些天去江边转,见花开得比从前更盛。
墙不是当年的墙了,花好像还是当年的花,你还是最初的你么?
常去的小超市对面的黄葛树旁,就有一架三角梅。记忆里,当年读书的时候大致就在那里了,如今腾身有碗口粗,藤蔓爬满了半面墙。浅秋,午后的光从花隙间漏下来,在陋桌上洒了一桌碎影。坐在那里看书,字句间偶尔闪过一点紫,隐隐约约,恍惚间觉得读的不是书,是一墙的花、一书灿烂的时光。小超市外花园里来来往往的人多,有在石凳上对着电脑皱眉的年轻人,有在藤椅上摊开报纸慢慢看的老人,还有情侣坐在角落里低声说话。花影护盖下,闹市里有了细微宁静,宁静里有时间浅浅流逝。
三角梅在檐梢静静看着,不惊不扰,像一个知道所有答案却从不开口的智者。
那架三角梅底下有张石桌,桌面上偶尔落满花。有一回我看见一个小女孩蹲在桌边,把落花一片一片捡起来,排成一条线,排完又哗地一下吹散,笑得眼睛弯弯的,悦耳的童音糯糯的。她母亲站在旁边,手里拎着菜,也不催,就那么看着。阳光透过花间缝隙洒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裙摆上,紫亮紫亮的。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满大街的人都在赶路,但是总有谁愿意为一地落花停下来,而不是从你身边路过。
梯坎两旁的三角梅,走得多了,便露出些不同的颜色来。有的偏紫,紫得像要滴出墨来;有的偏红,红得往辣椒的颜色那边靠;还有一种是淡淡的粉紫,像是把颜色漂白过了才开出来。但无论哪一种,开在山城的梯坎上都格外惊艳。
石阶是灰的,墙是灰的,日子仿佛也是灰的,偏偏冒出这么一蓬蓬的紫、一片片的红,明晃晃地告诉你——灰是底色,但不是全部。
有段时间总在黄昏时走那几条老梯坎。下班的人匆匆来去,我慢慢往上走,在擦肩而过的空隙里看墙上的三角梅。暮色里花变成暗暗的紫红,不再鲜亮,却更有分量,像是把一天的日头都收进了花瓣里。走到顶,回身看下去,整条梯坎被暮色和花影揉成一团暖调,人在其中,小小的,慢慢的,像在一幅旧的连环画里移动,真实约显缥缈。
忽然明白老太太说的“谁烦谁”是什么意思了。三角梅不会因为你在看它就开得更盛,也不会因为没人看它就少开一朵。它就在那里,按自己的节奏爬,按自己的时节红。那些落进菜篮的花瓣,那些被风吹散的馨香,那些落在茶桌上的碎影——都是它的故事,也是它的当下。
日子大概也该是这样。拆了西墙补东墙的时候,三角梅还在墙上;撞了南墙回头的时候,三角梅还在墙头。不管你的墙拆了几回,补了几回,它只管开花。
有时想,人要是能像三角梅那样就好了,把根扎在随便什么地方,把枝条伸向随便什么方向,该红的时候就红,该落的时候就落,不跟谁计较,也不跟谁解释,就那么自在随意,就那么在风里张扬------
小区里那架三角梅后来被剪过一次枝,搞绿化的人说爬得太高了,怕掉下来的枝丫有危险。剪了整整一个下午,满地都是断藤残叶,老太太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竹筛还在,却没有花落进来了,她照旧择菜,照旧把择好的菜放进篮子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到了第二年春天,三角梅又爬满了半面墙。那些被剪断的地方冒出新枝来,比从前还要密,还要翡翠。微风过,花开,老太太又坐在花架下,还是一样的小凳,一样的竹筛。有花瓣落进筛子,她拈起来,放在窗台上,动作跟从前一模一样,像是中间那场修剪根本没发生过。
三角梅在风里微微地晃,紫红的花瓣薄得透光,光从背面穿过,把花的脉络照得清清楚楚。那些脉络细细密密的,像是这个繁华都市里兜兜转转的故事,都藏在里面了。
今日少年明日老,明日花事知多少?
藤上不再是那些花,梯坎还是那些梯坎,三角梅年年开,花瓣时时落。墙砌了又拆,人来了又走,只有那些藤蔓不管不顾地爬着,把根扎进砖缝里,把花飞扬在半空中。
它只是在那里,温润如玉,用一墙的紫红打底,望着这烟火城市。
20260910落笔于渝州九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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