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的环卫工
我家住的小院是那种老旧家属楼,没有物业,没有门禁,连垃圾桶的盖子都是缺的。不交物业管理费,卫生自然好不到哪去,楼梯拐角总散着些不知谁丢的烟蒂。这么多年,大家也都习惯了在纸屑果皮间绕着走。
楼下有位退休的老姐实在看不下去,偶尔也会拿把扫帚弯腰扫扫,可一个人哪能扫得净整个院子的灰尘。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其实都盼着这院子能有个干净的时候。
去女儿家住了大半年,暑假回来时,小院竟变了样。起初是几个中老年人,拖着沉甸甸的垃圾桶,在盛夏的烈日下一帚一帚地清扫,汗水把后背洇出深色的印子。我还以为是新来的环卫工,可以前他们只扫外面的大街,从没踏进这没人管的小院。
直到那个清晨我和妻去晨练,才发现扫院子的又换成了几个年轻人。竹枝扫帚在他们手里不紧不慢地划着,把落叶、纸屑和塑料瓶拢成一堆。扫帚蹭过水泥地唦唦响,有几片粘在地上的糖果纸扫不动,他就上前用鞋底使劲蹭。忽地一阵风,把那几片糖果纸吹进了车底,他便弯下腰,把扫帚平贴着地面小心伸进去,生怕刮了车漆,再轻轻一勾,纸片就落进了簸箕。
我忍不住纳闷:“怎么年轻人也来做环卫工了?”
妻小声说:“工作不好找呗,大学生还有去摆摊卖猪肉的。”
我心头一紧,上前搭话:“小伙子,哪里人?怎么也来做这个了?”
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因为旁边那个年轻女子面对路人的目光和我的唐突提问,神情极不自然,原本流畅的动作猛地顿了半秒,像被什么轻轻蛰了一下,然后慌乱地别过脸去,假装整理衣角。其实我丝毫没轻视环卫工的意思。
倒是那个在勾车底纸屑的男子落落大方,他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笑着说:“大哥,我们不是环卫工,在政府部门上班。”
我愣了一下:“公务员……还来扫院子?”
他点点头,语气很平静:“公务员怎么就不能扫大街了?本来就是为老百姓办事服务的。”
妻追问:“那怎么不戴个环卫志愿者的标志?”
“领导说别搞那些虚的形象工程,实实在在为百姓做点事就行。”
那一刻,晨风拂过,树叶轻响,仿佛整个小院都在屏息倾听。
他咽了下口水,显然是渴了。妻碰碰我的手,小声说:“他们渴成这样,我回去倒杯凉茶。”
年轻人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扫完还得赶去上班呢。”
后来我才知道,不止我们小院,整个黔城镇那些没物业的老旧社区,都被他们认领了,轮流打扫。除了扫地,他们还会去集市帮忙维持秩序,暴雨后清下水道,给独居老人送米送油。不是什么形象工程,就是觉得该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我曾以为,“人民公仆”只是文件里倡导的一句口号,是流于表面的一种身份标榜。毕竟也见过不少台上打官腔、背后谋私利的赃官。可看着这群年轻人蹲在沟边抠矿泉水瓶,看着他们顶着烈日轮班,看着他们摆手拒绝凉茶的样子,忽然觉得,真正的为民服务其实没那么复杂。它不在口号里,就藏在那滴落在青石板上的汗水里,藏在那句平平淡淡的“公务员怎么就不能扫大街”话语里。藏在一次次俯身倾听民众诉求的弯腰里。
他们不是高高在上的管理者,就是和我们一样过日子的邻家人。他们扫净的,不只是小院的落叶,更是人心深处对“政府”渐渐冷却的那份不信任。
现在小院干净了,楼道也亮堂了,傍晚总有老人坐在石凳上乘凉,孩子们追着跑,笑声飘得很远。有时我站在窗前,看着他们拖着垃圾桶远去的身影,忽然觉得这座城市最动人的,从来不是高楼和霓虹,而是这些愿意弯腰为民服务的人。他们扫净的虽然只是一条街,却温暖了一座城。
陌阳2026年9月12日于黔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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