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 大姐带我去看戏
大姐今年整整八十岁,我和老伴带孩子们去给她庆生。看着她笑意融融,把寿桃蛋糕一块块分递到家人手中,那舒展的眉眼,一下子就把我的思绪拽回六十多年前。岁月迢迢,往事如昨,我仿佛又看见少年时代的大姐,牵着小小的我,去看她下乡演出的那场戏。那不是城里画栋雕梁的大剧院,也不是家乡厚重淳朴的古戏楼,是大姐所在的中学业余文艺宣传队,走乡串户的慰问演出。
那年大姐十七岁,正在渭北一所中学读高二。打小她便是家里的骄傲,书读得好,一手钢笔字清隽秀挺,嗓子更是得天独厚,歌唱得清亮动人,又有几分表演天分,老师同学便爱叫她“百灵鸟”“女高音”。暑假来临,别的同学都纷纷收拾回家,大姐却被选进学校的文艺宣传队,跟着一众有才艺的师生,下乡排练、巡回演出。那时我还没有上学,年纪尚幼,便被大姐带着四处去玩。
我比大姐小八岁。我刚出生,天寒地冻,渭河河面结起厚厚的坚冰,人可以踏冰过河。大姐就跟着街上熟人,踩着冰桥赶去外婆家报喜。从年少到暮年,大姐待我向来是疼到骨子里。我小时头一回进西安城,也是大姐领着去的。那是特殊的岁月,我第一次坐上火车,第一次尝到醪糟泡油条,酸甜混着油香,那份滋味,至今还留在记忆里。后来我到省城读书,每月生活费仅仅十二块五,大小伙子那里够吃。大姐自己省吃俭用,隔段时间便给我寄来五元、十元,二姐夫也常常把省下来的粮票接济我。手足之间的温情,就藏在这些细碎的接济里,暖暖托着我走过清苦的求学时光。
大姐读初、高中,正赶上三年困难时期。家国百废待兴,老百姓的日子过得格外艰难,吃不饱饭是寻常事。每星期,大姐要步行十几里路回家背馍。家里口粮本就拮据,母亲常常只能蒸半野菜半黑面掺麦麸的菜馍。那样的馍软塌松散,捏都捏不拢,一上笼屉便碎成一团烂泥。有一回,大姐望着案板上不成形的菜馍,想着家中窘迫的日子,抱着院里的柱子失声痛哭,母亲站在一旁,也跟着默默垂泪。整整六年中学时光,除去寒暑假,一千多个日夜,大姐常常就是盐水泡馍将就一顿。便是在这般饥寒困顿的境遇下,她也没有放弃学业,读完初中又读高中,后来顺利考上大学,成了方圆乡里为数不多的大学生。她坚韧向上的模样,一直是我心里最好的榜样。
宣传队下乡,大姐排演秦腔现代剧《三世仇》,戏里她男扮女装,出演苦命少年虎儿。有一晚,我躲在戏台后台看戏。台上剧情步步惊心,恶霸地主“活剥皮”为夺田地,害人夺命,最后还要斩草除根,置虎儿于死地。台上,“活剥皮”手握菜刀,追得虎儿团团打转,虎儿被捉住,菜刀“嚓嚓嚓”往胳膊上连劈三刀,虎儿惨叫着翻倒在地,再爬起来时,胳膊已经鲜血淋漓。
年幼的我站在幕后,吓得目瞪口呆,浑身都僵住了。台下看戏的群众更是义愤填膺,不少人挥拳高喊:“杀了活剥皮!杀了活剥皮!”有人甚至捡起砖头往戏台上扔。戏演完了,大姐回后台卸妆,我赶紧跑到她的身边,惊恐的望着那只被砍的胳膊。大姐见我惶恐的神情,轻轻摸摸我的头说:“不害怕,这是在演戏,不是真砍。”原来,她趁倒地翻滚的瞬间,悄悄将备好的红墨水倒在了胳膊上。我这才恍然大悟,长吁一口气,连忙挽住大姐那只胳膊,生怕再碰见“活剥皮”一样。
跟着大姐她们下乡,对我来说,这不只是看一场热闹大戏,更是见识外面世界的开始。也是那一回,我人生第一次尝到了油饼的滋味。宣传队下乡演出没有酬劳,可村民们对待这群年轻的师生,却是真心实意,热忱万分。在物资匮乏的年代,油饼算得上难得的珍味,普通百姓平日里想都不敢想,可各村却舍得拿出库存的粮食、珍藏的油料炸油饼招待大家。
我从没见过那么大的油锅,被支在一个大院子里新砌的灶台上。柴火在灶膛噼啪燃烧,火苗呼呼直往外窜。大铁锅里热油翻滚,面饼放进去,转瞬就炸成金灿灿的模样。微风吹过,棉籽油的香气四下漫开,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系着围裙的师傅,手持扫帚棍做的长筷子,麻利地把油饼一一捞起,轻轻放进硕大的铁盆,腾腾热气混着油香扑面而来。围看热闹的孩子们挤在旁边,眼巴巴望着盆子里金黄的油饼,不停咽着口水。大姐趁着忙乱,赶紧拿起一块滚烫的油饼塞到我手里。我捧着油饼,看看大姐,又望望旁边一群羡慕的孩童,带着几分羞涩咬下一口。酥香满口,油香在舌尖散开,我忍不住在心底感叹:真香啊。
往后几十年,我品尝过无数次油饼,却再也没有哪一次,能比得上当年那一口的滋味。那金黄酥脆的油饼里,盛着岁月的清苦,盛着乡人的淳朴,更藏着大姐独独留给我的一份偏爱。
一路跟随队伍辗转各村,途中还发生过一桩惊险事。宣传队白日赶路,到村子就要抓紧排练,演出结束卸妆,常常已是夜半十一二点。我只是跟着看热闹玩耍,也被熬得筋疲力尽。
一日清晨,队伍又要奔赴下一个村庄。我坐在一位大哥哥的自行车后座,乡间土路坑坑洼洼,一路颠簸。困意一阵阵袭来,我竟在后座沉沉睡死过去。只听“扑通”一声,我从车上滑落,直直摔在土路中间,可太过困倦,我就那样蜷缩在马路当中,依旧昏睡不醒。骑车的大哥哥不过十六七岁,满心赶路,全然没有察觉后座的孩子不见了。
不知睡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睁开双眼,看见大姐急得满头大汗,正俯身用力把我从地上搀扶起来。骑车的大哥哥满脸愧疚,慌忙拍打我身上的尘土,其余的哥哥姐姐也围拢上来,七嘴八舌询问我有没有摔伤。
原来,大姐她们在行进途中,猛然发现车子后座不见我的身影,顿时大惊失色,连忙掉头沿路寻找。好在那时乡村道路行人稀少,车辆无几,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时光飞逝,一晃就是六十余年。一次,大姐和当年的高中同学相聚,席间竟有老同学提及旧事,对着大姐连连致歉:“当年下乡演出,差点把你弟弟弄丢,真是不好意思。”大姐摆手笑道,语气满是感慨:“啊,一晃几十年,我弟弟也都七十多了。”一席说笑,把当年惊心的一幕,化为岁月里一段温暖的趣谈。
跟随宣传队的那段日子,我不止看了大姐一场场演出,亲眼目睹了她唱念做打的风采,更真切体会到了那时乡村滚烫的人情。村民质朴热忱,少年学子彼此帮扶体恤,人与人之间那份纯粹的善意,深深铭刻在我的心底。
“岁月浅浅,人生漫漫”,大姐常常写信鼓励我,要我像剧中的虎儿一般,于苦难之中坚韧顽强;如宣传队的少年同窗一般,待人互助友爱;更要学乡下百姓,做人诚恳热忱。叮嘱我好好读书,踏实工作,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如今大姐已是八十高龄,早已不复当年舞台上的青春模样。可每当忆起六十多年前,戏台后的灯火,香气四溢的油饼,还有大姐温柔安抚我的手心,那份姐弟相依的温情,依旧滚烫如初,一直暖在心怀。
那年大姐十七岁,正在渭北一所中学读高二。打小她便是家里的骄傲,书读得好,一手钢笔字清隽秀挺,嗓子更是得天独厚,歌唱得清亮动人,又有几分表演天分,老师同学便爱叫她“百灵鸟”“女高音”。暑假来临,别的同学都纷纷收拾回家,大姐却被选进学校的文艺宣传队,跟着一众有才艺的师生,下乡排练、巡回演出。那时我还没有上学,年纪尚幼,便被大姐带着四处去玩。
我比大姐小八岁。我刚出生,天寒地冻,渭河河面结起厚厚的坚冰,人可以踏冰过河。大姐就跟着街上熟人,踩着冰桥赶去外婆家报喜。从年少到暮年,大姐待我向来是疼到骨子里。我小时头一回进西安城,也是大姐领着去的。那是特殊的岁月,我第一次坐上火车,第一次尝到醪糟泡油条,酸甜混着油香,那份滋味,至今还留在记忆里。后来我到省城读书,每月生活费仅仅十二块五,大小伙子那里够吃。大姐自己省吃俭用,隔段时间便给我寄来五元、十元,二姐夫也常常把省下来的粮票接济我。手足之间的温情,就藏在这些细碎的接济里,暖暖托着我走过清苦的求学时光。
大姐读初、高中,正赶上三年困难时期。家国百废待兴,老百姓的日子过得格外艰难,吃不饱饭是寻常事。每星期,大姐要步行十几里路回家背馍。家里口粮本就拮据,母亲常常只能蒸半野菜半黑面掺麦麸的菜馍。那样的馍软塌松散,捏都捏不拢,一上笼屉便碎成一团烂泥。有一回,大姐望着案板上不成形的菜馍,想着家中窘迫的日子,抱着院里的柱子失声痛哭,母亲站在一旁,也跟着默默垂泪。整整六年中学时光,除去寒暑假,一千多个日夜,大姐常常就是盐水泡馍将就一顿。便是在这般饥寒困顿的境遇下,她也没有放弃学业,读完初中又读高中,后来顺利考上大学,成了方圆乡里为数不多的大学生。她坚韧向上的模样,一直是我心里最好的榜样。
宣传队下乡,大姐排演秦腔现代剧《三世仇》,戏里她男扮女装,出演苦命少年虎儿。有一晚,我躲在戏台后台看戏。台上剧情步步惊心,恶霸地主“活剥皮”为夺田地,害人夺命,最后还要斩草除根,置虎儿于死地。台上,“活剥皮”手握菜刀,追得虎儿团团打转,虎儿被捉住,菜刀“嚓嚓嚓”往胳膊上连劈三刀,虎儿惨叫着翻倒在地,再爬起来时,胳膊已经鲜血淋漓。
年幼的我站在幕后,吓得目瞪口呆,浑身都僵住了。台下看戏的群众更是义愤填膺,不少人挥拳高喊:“杀了活剥皮!杀了活剥皮!”有人甚至捡起砖头往戏台上扔。戏演完了,大姐回后台卸妆,我赶紧跑到她的身边,惊恐的望着那只被砍的胳膊。大姐见我惶恐的神情,轻轻摸摸我的头说:“不害怕,这是在演戏,不是真砍。”原来,她趁倒地翻滚的瞬间,悄悄将备好的红墨水倒在了胳膊上。我这才恍然大悟,长吁一口气,连忙挽住大姐那只胳膊,生怕再碰见“活剥皮”一样。
跟着大姐她们下乡,对我来说,这不只是看一场热闹大戏,更是见识外面世界的开始。也是那一回,我人生第一次尝到了油饼的滋味。宣传队下乡演出没有酬劳,可村民们对待这群年轻的师生,却是真心实意,热忱万分。在物资匮乏的年代,油饼算得上难得的珍味,普通百姓平日里想都不敢想,可各村却舍得拿出库存的粮食、珍藏的油料炸油饼招待大家。
我从没见过那么大的油锅,被支在一个大院子里新砌的灶台上。柴火在灶膛噼啪燃烧,火苗呼呼直往外窜。大铁锅里热油翻滚,面饼放进去,转瞬就炸成金灿灿的模样。微风吹过,棉籽油的香气四下漫开,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系着围裙的师傅,手持扫帚棍做的长筷子,麻利地把油饼一一捞起,轻轻放进硕大的铁盆,腾腾热气混着油香扑面而来。围看热闹的孩子们挤在旁边,眼巴巴望着盆子里金黄的油饼,不停咽着口水。大姐趁着忙乱,赶紧拿起一块滚烫的油饼塞到我手里。我捧着油饼,看看大姐,又望望旁边一群羡慕的孩童,带着几分羞涩咬下一口。酥香满口,油香在舌尖散开,我忍不住在心底感叹:真香啊。
往后几十年,我品尝过无数次油饼,却再也没有哪一次,能比得上当年那一口的滋味。那金黄酥脆的油饼里,盛着岁月的清苦,盛着乡人的淳朴,更藏着大姐独独留给我的一份偏爱。
一路跟随队伍辗转各村,途中还发生过一桩惊险事。宣传队白日赶路,到村子就要抓紧排练,演出结束卸妆,常常已是夜半十一二点。我只是跟着看热闹玩耍,也被熬得筋疲力尽。
一日清晨,队伍又要奔赴下一个村庄。我坐在一位大哥哥的自行车后座,乡间土路坑坑洼洼,一路颠簸。困意一阵阵袭来,我竟在后座沉沉睡死过去。只听“扑通”一声,我从车上滑落,直直摔在土路中间,可太过困倦,我就那样蜷缩在马路当中,依旧昏睡不醒。骑车的大哥哥不过十六七岁,满心赶路,全然没有察觉后座的孩子不见了。
不知睡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睁开双眼,看见大姐急得满头大汗,正俯身用力把我从地上搀扶起来。骑车的大哥哥满脸愧疚,慌忙拍打我身上的尘土,其余的哥哥姐姐也围拢上来,七嘴八舌询问我有没有摔伤。
原来,大姐她们在行进途中,猛然发现车子后座不见我的身影,顿时大惊失色,连忙掉头沿路寻找。好在那时乡村道路行人稀少,车辆无几,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时光飞逝,一晃就是六十余年。一次,大姐和当年的高中同学相聚,席间竟有老同学提及旧事,对着大姐连连致歉:“当年下乡演出,差点把你弟弟弄丢,真是不好意思。”大姐摆手笑道,语气满是感慨:“啊,一晃几十年,我弟弟也都七十多了。”一席说笑,把当年惊心的一幕,化为岁月里一段温暖的趣谈。
跟随宣传队的那段日子,我不止看了大姐一场场演出,亲眼目睹了她唱念做打的风采,更真切体会到了那时乡村滚烫的人情。村民质朴热忱,少年学子彼此帮扶体恤,人与人之间那份纯粹的善意,深深铭刻在我的心底。
“岁月浅浅,人生漫漫”,大姐常常写信鼓励我,要我像剧中的虎儿一般,于苦难之中坚韧顽强;如宣传队的少年同窗一般,待人互助友爱;更要学乡下百姓,做人诚恳热忱。叮嘱我好好读书,踏实工作,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如今大姐已是八十高龄,早已不复当年舞台上的青春模样。可每当忆起六十多年前,戏台后的灯火,香气四溢的油饼,还有大姐温柔安抚我的手心,那份姐弟相依的温情,依旧滚烫如初,一直暖在心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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