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一周前，租住房门口贴了一个收水费的单子，一看立时吓了我一跳。好家伙，两个月用了32吨，160块钱。我和小弟两个人就用了32吨水，可能吗？我心里打着鼓，就给自来水公司打了电话，电话接通后，我说了我家用水的情况，他们负责人给查了一下，他的解释是没有跑冒滴漏现象，使用正常，只是我们用水方式不对。
　　用水难道还要讲究方式吗？我对这个不是太懂。但我想起了那年，我家来承德不久，家里就给安上了自来水，在用水方面，母亲严格要求我们不能开大水。她说我们刚来承德没安自来水的时候，家家去打井水，每天打水提水多辛苦呀！如今国家体谅老百姓的困难，给我们家家安了自来水，我们在用水方面一定要珍惜，不能随便浪费。她还说，我们现在用的是滦河水，看着滦河水很多，但不注意节约也有用完的时候。
　　滦河水有的是咋会用完呢？我不理解母亲说这话的意思，只觉得母亲信口开河随便说的。她无非是怕我们用水太多了，水表走得太快，浪费家里的钱。
　　所以，即使母亲说了让我们节约用水，我和哥也不会听她的。总会趁着她不注意，洗手时水龙头都会开很大，让它哗哗地流着，有时还经常忘记关。母亲每次见了，都会嘴里喊着：“开那么大水干嘛！”然后她会小跑着走过来，把水龙头拧得更小一些。她说：“水是活的，你得让它慢慢流，它才愿意好好给你用。”我那时不懂什么叫“愿意”，只觉得母亲就是太会过日子了，她是故意找的托词。
　　直到我上初中那年，学校组织我们三好学生去山里春游，我们走了很远的路，在家带的水也喝完了。中午的时候，我们发现一眼山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滴答着。我们抢着去接。好容易轮到我了，我趴在那儿等了很久才接到半瓶水。那水凉丝丝的，带着石头的清甜。那一刻我突然想起母亲让我把水龙头拧小，其实她不是为了省那几毛钱水钱，而是她知道水的来之不易。
　　我上大二那年，母亲突然去世了。我休学在家，经常被舅妈拽着去她家吃饭。舅妈用水和母亲一样节省，但她的节省是为了省钱。那阵她家刚贷款买了新房，为了节省开支，因此，她学会了一招，用水时会滴答滴答地放。
　　我有几次住在她家，半夜总听见水管关不严的声音，很影响我睡觉，我就去厨房把水关了。结果接连几天舅妈发现水总被人关，她一直以为是我二舅给关的。因为在这之前二舅就反对她这么滴答接水。因此忍无可忍的她有一天就和二舅吵了起来。二舅其实知道是我关的，但为了不给我惹麻烦直接就承认是他关的。而且二舅还提出了一个严峻的问题，说舅妈这么做不对！是偷水。
　　就这一句话，让舅妈红了眼圈，直接过去捂住了二舅的嘴。她低声说：“我不是想偷……我就是听楼里的邻居说这样滴答放水，表不会走得太快。我也是寻思着能省一点是一点嘛。咱们刚买了房，欠着银行那么多钱，我心里着急呀！”
　　二舅没再凶她，而是坐到她旁边，声音也软了下来：“我知道你着急，可再着急也不能从水表上抠那几滴呀。邻居咋用咱不管，咱做好自己就得了。以后咱们再用水时讲究点方法，注意开关，这样的话，即能节约用水了，又能节省了水费了。舅妈想想也是那么回事，以后不再滴答接水，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图痛快，开很大的水了……
　　那天听了二舅的话，我想起母亲，想起她把水龙头拧成一丝细流的样子，想起她说“水是活的”。那一天我也明白了母亲，她节省，不是因为怕花钱，而是因为她知道每一滴水都来之不易。舅妈节省，是因为怕日子过不下去。可真正的节省，从来不是把日子过成一场偷偷摸摸的算计，而是把心放平，把日子过得踏实、干净、有底气……
　　在舅妈家待了一段日子，我就回学校继续上学了。学校宿舍洗手间经常有人开了水管而忘了关，而且经常是哗哗啦啦流着，我每次去洗手间，见到了都会随手给关了。后来我还在墙壁上贴了张纸条：请自觉随手关水。也别说自从我贴了这张纸条后，水管再也很少哗哗流了。
　　大学毕业后，我应聘到承德一家三甲医院工作，我和哥的生活也越过越好。特别是小弟大学毕业有了工作，我俩的负担也减轻了很多。我由于工作原因来到北京工作，小弟也正好在北京一家外企工作，我俩还在北京租了房子。也变得大手大脚起来。更忽视了节约用水这个问题，看着水费单子的32吨水，我想了很多。不是因为跑冒滴漏问题，而是我们太习惯让水“哗哗”地流走，像习惯了很多东西的轻易获得。母亲和舅妈那一代人，是用过井水、挑过河水的人。她们知道水从地里冒出来、从天上落下来，再一桶一桶提回家，中间隔着多少汗水和等待。所以她们见不得一滴水白白流走，就像见不得一粒粮食被糟蹋一样。
　　想到这些，我开始琢磨起用水的方式，并付之行动。每天我把洗菜的水接进盆里，用来浇花；刷碗时接盆水先用洗涤灵刷洗，然后把洗过第一遍的碗筷放进水池子里，轻轻打开水龙头冲洗。洗澡时打沐浴露的工夫，顺手关掉水龙头。这些动作很小，小到不值一提。可每做完一次，心里就暖一下，好像妈妈就站在旁边，看着我把日子过成她教我的样子。那一刻我也明白了，真正的节约，原来是一种温柔的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