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邀星星同眠

躺在炕上关了灯，星星立刻从窗玻璃上探头探脑眨巴起眼。“瞅瞅，你和谁在一起。”
　　哦，我能和谁一起，你们来吧。那个金色的小月牙怎么没跟来？不休不止的知了嘛，还是算了吧！有它的鼓噪，怎能入眠。倒是轻风与树叶的私语听来很有意思，它们柔声交流，聊的是天下，说的是未来。来啊，星星们，你们来吧，从寒冷的星空来到温暖的被窝，陪伴着我吧。嗯，你不愿意，为什么呀？夏夜的被窝多么难得，你还不来，你还选择，你还犹豫不决。唉，你真是被白天的高温吓怕了，以为我这是“引君入瓮”，一旦进来就出不去了。可是你也不想想，我在炕上安卧，怎么不晓得冷暖？我看啊，你是怕我让你讲故事，讲你们遨游太空的见闻，讲你们遥望星空、俯察地球的感受吧。对了对了，看你们的眼神，就知道你们的心思我能猜，猜来猜去总能蒙对七八分。
　　有什么啊，不就讲个故事嘛，有什么难？连我四岁的小孙女，早就给我讲开故事了呢。当然是有条件的，我要给她讲一个伸开手臂那么长的，她才会给我讲一个指头伸开一乍短的。我讲了一个她还要我再送她一个。开始我跟你们一样，也拒绝，后来说定了，只讲一个。内容嘛，可以是她讲过的幼儿园见闻，可以是玩具总动员那样的场景，也可以是让她深度参与玩具、虚拟人物等上天入地、腾云驾雾的活动，也可以是游园、游戏所见所闻与奇幻意境的混搭。总之，讲什么彼此都听得津津有味，讲哪个都有共同语言。星星啊星星，你们见识那么广泛，经历那么丰富，学识那么高深，给我这种行走地球的人类婴儿讲点儿奇闻逸事，还不是闹着玩儿一样？
　　不进来，那你们在窗户上瞅我干嘛？我有什么好玩，有什么值得你看的？看你们的表情，知道你们在议论纷纷，是在说我？我脸上开花了还是鼻子长长了？嗨嗨，我可不要鼻子长长。孙女儿说鼻子长长的人会说假话。我可不喜欢讲假话。当然当然，这辈子也不敢说没讲过假话。听人讲过“真话不全说，假话全不说”，有人说善意的谎言也是生活中的必需品。比如孙女儿要吃水果，她的爸妈严格限制，我就得把水果隐藏起来，假意说没有了。当然也要放点儿水，在她爸妈不在的时候，让她品尝一些。你们会说假话吗？哦，我知道了，你们以缄默为主，眨眼的语言只有懂得的人才能理解。我理解得对吗？
　　我细致观看，并没有从群星中找到认识的面孔。有人讲，地上一个人，天上一颗星，我深表认同。约在二十年前后，我就在天上找到过爹妈，之前还找到过奶奶，以及陆续悬上天际的更多亲人。知道吗，那时候我的委屈痛苦都是在晚上找星空中的亲人倾诉，而喜悦却常常忘了向他们汇报。让我感觉奇异的是，星空中的亲人只有回到故乡才能看见，寓居成都那么些日子，几乎没见他们。有人研究说是城市的灯火破坏了自然的照耀。我没研究，无法判断此说的真伪；感觉显明的只是一方水土一方人，一个地域一种感受。只要踏上故乡的土地，躺在老家的土炕，眼前便是一片澄净，天上的星与地上的人，分外接近。
　　亲人的义务是分担忧愁困苦的，亲人的快乐是远远看着儿孙幸福美满的，亲人的作用是让活着的后人怀想的。奶奶所以让我想念不止，自1970年离开始终难忘，是童年被她塑造得过于相像。我不知道自己的语言、行止、性格中有多少奶奶的成分，但我从二叔撰写的家谱、父亲的回忆中看到奶奶从32岁爷爷出走后，带着年仅两岁的父亲和两个稍大些的姑姑从黑暗的旧社会活着走到解放，就知道那种坚强毅力，那种不屈不挠，不是我从语文课上牢记并理解得那么容易。母亲是个用吃苦耐劳、沉默付出赢得生活的典型。我被她遗传最多的性格便是忍耐，尤其是年轻的时候，在别人看不见的时候，在前方道路漫长而看不到光亮的时候。追忆大半生，庆幸因为忍耐沉默而受到贵人相助，庆幸任劳任怨而获得机会。父亲当然是当当响钢铁般的男人，坚定、耿直、能干、好学、多艺，让父亲即使在西北偏僻落后之地，也活出了风采，是一河两岸多乡亲尊重的长者之一。我虽然忍耐，却也坚韧；虽然寡言，关键时候也会发声；我见不得欺弱凌强，见不得以势压人，所以几次知道会有后果也宁折不弯，真受到打压也从未后悔。坐在某些岗位的时候，仍然秉持扶弱救孤的态度，帮助需要帮助的人，做力所能及助人为乐的事。今天回到故乡抬头望天，内心充满感动。如果没有父母还有奶奶的传导，我会如今天这般得到善报吗？四十余年以来，时刻感受到天上的星芒像亲人的目光一样注视着，让我无论在何时何地，都必须保持警惕，像回到小时候在他们面前那样，每个举动都得符合先辈的教诲，才能得到他们极其稀薄的赞扬。今天我又一次在星星的频闪中看到了喜欢的信息。其实自己做了什么，在亲人心目中的效果如何，在行动之前就能预估个十之八九。得空千里迢迢回家来，只为把父母留下的房屋、树木、田园养育得接近他们的理想与嘱托，流在田地里的汗、晃荡在阳光中的身影、常开不败的月季玫瑰全都告诉亲人，儿孙已把思念转化成了保持故乡、故园生机盎然的实践。
　　星星们，你们让让，让清风进来些，把我昨晚从成都风尘仆仆携来的尘雾吹散。星星们啊，你们不必惊奇于一个人独自住在空荡荡宅院里的孤独。这个世界上的孤独不是单人单骑，而是身在闹市也找不到倾听者的人。这个世界上的孤独寂寞不在人多还是人少，而在于内心是不是有丰富的语言，灵魂中有没有向往的目标。我从来不会从热闹中寻找伙伴，我喜欢从孤寂中探寻知音。我从来不去用所谓的豪爽证明什么，而喜欢沉默寡言地思考明天有哪些事，跟什么样的人一路同行。
　　星星闪耀，夜空真好，金色的月牙为门前那两株象征爹妈不离不弃的大树照亮。寂静如水在空荡荡的沟渠里流淌，清风调动月色与叶语，拉来隐没于叶隙间的知了，用一曲浅显易懂的合唱让这寂静愈加悠长，让乡间的宁静更加广袤，亦让“如听仙乐而暂明”的思绪倏忽而逝，沉入到黑色的海洋深处。忽尔，一曲素雅乐调若隐若现：西风调皮地在田间玉米棵子上弹拨，努嘴在每片叶儿上吹拂，手里拿个木棰在每个桠枝上敲击，远处一声犬吠两声鸡鸣掺杂进来，飘荡的音调把人轻轻引向农田、河边、集市。忽地一声细语：“把这首《故乡星月奏鸣曲》送给这个依恋故乡的人吧”。睁眼，漆黑里没有任何身形，感觉还是那些永不坠落的星星，那弯浅笑的美人，以及繁星中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
　　
　　2016年8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