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岳父

岳父在七十几岁的时候，给自己起了个外号叫“老年轻”。我猜测他自信心态年轻，另外身体健康、思路清晰，也是他的年轻指标。这两点在生活中也得到了充分的验证。
　　岳父今年八十四岁，每天绝对遵守日落而息、日出而作的自然规律。岳母故去后，十多年来他都独居在家，虽有儿女在身旁，他更习惯自己照顾自己。心态平和、生活自律，是典型的田舍翁，躬耕房前屋后的半亩田，每日还要读诗背书、看戏追剧，有时还偶尔书写自己的心得。这恐怕就是大多数人追求的田园生活吧！
　　岳父是家中的独子，有一个姐姐、两个妹妹。解放前，家里有地、有车马，鼎盛时期家里院墙高筑，还有看家护院的雇佣的人。爷爷丈人十多岁当家、精明强干。岳父却生性温和谨慎，养育五男两女，在教育方面，厉行身教大于言教，很少对子女们严厉斥责。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这个十口之家，也出现了变故。虽然爷丈还是当家之人，但由于“家道中落”，穷家难当啊！其实那时候，真正挑起一大家子的生活重担，毫无例外地落在岳父的肩上。
　　虽然家中子女众多，但岳父岳母全力支持孩子们读书，他们朴素的观念是“只有读书才能改变命运”。岳父几乎揽下了生活的全部，社队期间，一年下来辛苦劳作，换来的生活还是捉襟见肘，挣来的工分只能勉强糊口度日。说到劳累的程度，爱人说她经常看到，岳父坐着坐着就能睡着的情形。包产到户之后，生活有了转机，只是这时有的孩子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每年的收入可能也抵不上婚资礼金；有的孩子还在学校里为改变命运而学习，每年，即使是微薄的学费，也成了岳父肩上不可承受之重！
　　每年开学季，都愁得岳父直打转转，面对也就十几块的学费也一筹莫展，两手空空，东挪西借往往是常态，幸亏有亲友们帮衬，度过了难关。“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好的家风必定福绵子女。岳父有三个子女考上了大中专学校，七个儿女大都努力争气。他们当中或从政、或在国企工作、或在私企中从事技术管理，都找到了谋生的地方。在某种程度上也算实现了岳父读书改变命运的夙愿，这在当地十里八村也算作是个不小的奇迹了。
　　岳父和岳母从没被艰难的日子压垮，一直和谐幸福，相伴相守。听爱人说，她常常见到：清晨时，岳母在锅上炒菜做饭，岳父在灶下添柴加火；傍晚时，岳母在昏暗的灯下打麻绳、纳鞋底，岳父捧书夜读。岳母临终的两年，已卧病在床，岳父不怨不弃、须臾不离，照顾得无微不至。当时小学四年级的儿子，曾经在他的日记中记述姥爷照顾姥娘的情形，日记叫做《不变的心》：小姥躺在床上，最近小姥的身体有了改观，能坐在床上，也能站在窗边。但时间都不是很长，每到小姥要躺下休息的时候，姥爷就扶着，慢慢地挪步，移到了床边，再费力地扶着小姥躺在床上。大姥驼背，身子与脚几乎倾斜成了九十度，小姥超重，肥胖的身子一摇一摆走到窗台边，又一摇一摆回到床上，累得大姥一身汗，但从不抱怨，脸上总是挂着笑……
　　岳父自己独自侍弄着房前屋后半亩的菜园。从春种到秋收，总是亲力亲为，能自己干的，决不让儿女帮忙。菜园里种类齐全：豆角、茄子、黄瓜、花生、土豆、萝卜、白菜等等，他一个人根本吃不过来，凡是从城里回家来的，走的时候一定要装满车的后备箱，不但自己要拿够，还要把其他兄弟姐妹的顺路捎带过去。那半亩菜园的劳动量，对于年已八十的老人来说不谓不大。有一次，我只铲了不到一百米长的一条垄地，拉了半条垄犁，已累得筋疲力尽、浑身酸疼。想想岳父一人不停地干，真的是苦了老人家。菜园这方“小天地”被岳父经管得齐整干净，连一根草刺儿都没有，各类蔬菜、瓜果长势茂盛，果实累累。这几个儿女家整个夏天的蔬菜供不应求，老岳父也常常喜上眉梢。
　　岳父常说，你们都在外面干事，如果我们旧爱的菜园弄得不像样子，人家是会笑话的，是往你们脸上抹黑的。
　　岳父早年上过私塾，还曾经在邻村当过老师，是个有学问、有情怀的老人。他对子女职务上的升迁并不太在意，叮嘱最多的是要谨慎做人、诚实做事。我曾经把周宝文、武书杰两位作家的作品集，还有县文联的刊物《梨树文艺》带回家，他都爱不释手，还和我经常讨论作者和作品。听说我加入了作家协会，并时常能发表一些作品，他由衷地高兴，常常鼓励我要多创作、写作，说写作才是真正有意义的事。我向他聊起，我去省公司职工培训中心任兼职培训老师的事情，他更是喜笑颜开，不断地打听我当老师的过程，看得出，他由衷的欣慰。
　　或许，他的感兴趣，是想起自己年轻时当过老师的经历，我想，如果岳父继续干下去，可能也是一位很优秀的老师。因为他爱孩子，自己也孜孜不倦。
　　老岳父一方面通过体力劳动锻炼身体，另一方面还有意识地进行体育锻炼，隔三差五地快走、慢跑，睡前必做“揉腹操”。用他的话说：“要保持健康身体，少给儿女找麻烦。”现在，五十斤一袋的大米，岳父夹起来就能扛走。他还时常朗诵背诵《毛泽东诗词》、唐诗宋词，以此来锻炼脑力、智力。他还常常直抒胸臆去歌颂时代、赞美生活。曾经有一段话是这么写的——
　　一日三餐鸡鱼肉，苹果香蕉从没断。米面油盐不用买，缺啥少啥有人管。满堂孩子多孝顺，晚上得闲看电视，人要知足天天乐，能享天伦之乐度晚年。知足啦！
　　岳父从未在我面前跟我说如何养家，但我还是处处以岳父为榜样，这种潜移默化，让我身上也带着岳父的影子。甚至来年日常习惯，也学着岳父，尤其是学他保持一颗淡雅之心，把日常琐事放大为生活的美，体会出不同的生活滋味。
　　岳父，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但他热爱生活的感情，值得我学习，也让我对岳父有了灵魂之交的感觉。
　　最亲近的人，往往给我们的不仅是亲情，还有更多感动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