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泥泞的雨

2026-09-11 网络 汪震宇 TAG标签: 雨 那场泥泞
窗外又下起了雨,雨点打在办公室的玻璃窗上,滴滴答答的雨声与键盘不断敲击的声音混合着,像是在演奏一首没有歌词的音乐。我紧绷了一上午的心忽然就跟着安静了下来,指尖悬在了半空中,面对着屏幕上未完成的文档,突然就没有了敲下的勇气。我侧头望向窗户上那些不断汇流又不断新生的水迹,突然就想起了外婆,想起了那年暑假的一场大雨。
  小时候,我最盼望的就是寒暑假,因为一放假,我就能去外婆家住上一段时间。在乡下的日子很是悠闲自在,没有人会催促我写作业,也不必赶着去上兴趣班,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白天外婆在地里干活,我就在在田埂上追蜻蜓、追蝴蝶,蹲在菜园的边上看那蜗牛慢慢爬过菜叶,累了就直接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空发呆。
   记得那年暑假,雨天特别多 雨也很大。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了瓦面上,吵得人心烦意乱。外婆的腿就怕这样的鬼天气,缝合好的伤口一遇上潮湿,骨头缝里就一阵阵抽着疼,就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咬她一样。外婆努力撑着拐杖,慢慢地挪到了走廊下,把晒着的干菜收进屋内。
  外婆每迈出一步,身子都会跟着剧烈晃动,整个人的重量几乎全压在了拐杖上面。雨水斜斜地飘了进来,把她浑身上下都给打湿了。那灰白的头发一缕缕黏在了额头和脖颈上,身上的的确良也吸饱了水,直接就裹在了身上,看着都非常不舒服。我连忙跑过去扶住她的胳膊,我能感受到她在发抖。
  “慢点跑,地上滑。”外婆的声音很淡,若是雨再下大点那根本就听不见。她强忍着腿上的剧痛,怀里还紧紧护着那个装干菜的竹匾,生怕被雨水给打湿了。我赶紧伸手托住了竹匾的底部,帮她分担一些重量。我们俩就这样相互依靠,一小步一小步地挪进屋里。
  跨过了那道门槛,外婆才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竹匾搁在了老旧的八仙桌上,随即便把拐杖靠在了桌角上,扶着墙缓缓坐了下来。她紧紧皱着眉头,一只手按住膝盖,一只手在仔细地梳理着里面的菜。我飞快取过门后挂着的粗毛巾,踮起脚尖,仔细擦去她脸上的雨水。
  我蹲下身,把毛巾递到外婆的手里,把手掌轻轻覆在她按着膝盖的那只手上慢慢地揉着。“外婆,揉一揉就不疼了。”我仰着头跟她说。外婆侧过头看着我,眉眼被疼痛压得有些扭曲,却还是强扯出一点笑意。“震宇乖,外婆没事,忍一会儿就好了。”她轻轻摸着我的头说道。她的掌心很凉,也很粗糙。我使劲按着外婆的手背,一圈圈地在她膝盖上打圈,天真地以为只要足够用力,我就能把那些让外婆腿痛的蚂蚁全部赶走。
  外婆用另一只手继续翻看着竹匾里的干菜,用指尖轻轻地拨开菜叶,检查有没有被雨水浸软咯。她检查得很仔细,一片一片翻看,生怕哪片菜叶偷偷地吸了潮气。万幸的是护得比较严实,只有最上层的几片叶子沾了零星的雨珠,大部分依旧是很干爽的。
  几天后村里开了短期补习班,外婆偷偷地给我报了个名,等拿到入学通知书后,她才笑着告诉我这件事。我当时心里是一百个不乐意,原本以为整个暑假都可以放肆地在田埂上奔跑,这可倒好,又被“套牢了”。可是我看着外婆兴奋的眼神,那句不想去的话还是咽了回去。
  补习班距离外婆家走路要二十多分钟。路上还有一大段泥巴路,晴天走还好,可一旦下过大雨,路面就变得又黏又滑,一不小心就会摔得满身泥巴。外婆每天都定时坐在收音机前听天气预报,只要听说要下雨,她就会提前把斗笠和雨衣放在门口的木凳子上。她的腿脚不便,没办法送我去上学,只能拄着拐杖再三地叮嘱我脚步要放稳,遇到泥坑了要绕开走,千万不要贪玩去蹚水。我穿好雨衣,将斗笠扣在头上,背着书包随口应下了外婆的叮嘱,便转身踏入乡间的风里。路被雨水泡得软啪啪地,一脚踩下去,鞋底便被泥浆完全地包裹住了。我没有像往日那样奔跑,仔细避开路边积满雨水的泥坑,雨水哗啦啦地敲在斗笠顶上,风裹着雨丝钻进雨衣领口,带来一阵寒凉。
  走到半中间的时候,雨势突然加大了,只见白茫茫的雨幕把远处的田野和树木都模糊了。我把书包取下来重新背到前面,生怕里面的书和作业本被雨水打湿了。等好不容易走到补习班,我的裤脚上全是黄泥,鞋子里也浸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教室里的同学无不例外都和我一样满身的泥巴,大家互相看着,忍不住哄堂大笑。
  好不容易熬到了放学,这时的雨势已经弱了很多,从乌云的缝隙里还透出了一点点微光。我踩着湿软泥泞的小路往回走,每一步都很小心。转过那道熟悉的弯,外婆家的轮廓就显现了出来。远远地,我看见了门口那个单薄佝偻的身影。她拄着拐杖,轻轻地扶着门框上,目光牢牢锁定在这条我的必经之路上。看见满身泥污的我,她连忙招手喊我进屋,拿起脸盆架上的毛巾,一点点擦干我裤腿上的黄泥。
  那天下午,我和以往一样在补习班等着下课,可原本好好的天却突然暗了下来,一阵狂风吹过,路边大树的枝条群魔乱舞似的来回摇晃着。紧接着,大雨哗哗往下砸,豆大的雨点撞在教室窗户上,噼里啪啦地响。我坐在座位上发愁,明明早上出门时还是老大的太阳,怎么说变就变?放学后,同学们都陆续被家里人接走了,校门口也已经越来越空了。门外的雨越下越大,一点都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冷风裹着雨点吹过来,有点冷。
  我裹紧了衣服站在屋檐下,心里很是着急。此时就连老师的办公室都没人了,空荡荡的校园只有我一个人。突然,我看见在学校大门旁的拐角处有一个身影正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渐渐地我看清了,是外婆。
  外婆的步子很慢,头上带这个大号的竹斗笠,身上还披着一件薄薄的外套向我走来。
  外婆她抬起手,颤巍巍地擦去脸上的雨水,从手中的布包里拿出一件崭新的卡通连帽雨衣笑着对我说:“震宇,等久了吧,咱们回家。”我连忙说:“外婆,雨衣还是您来穿吧,我就戴您头上的斗笠就行了,您的腿淋湿了会很麻烦。”外婆摇摇头,强行把雨衣往我身上套并拉得紧紧的:“外婆没事,你不能淋雨,要是感冒了,补习班就没法上了。”
  我拗不过她,只好乖乖配合外婆的动作穿上雨衣,伸手挽住了外婆的胳膊。回家的这条路在大雨的冲刷下变得格外难行,路面变得坑坑洼洼,到处都是积水和稀泥。外婆主动靠着水坑多的那边走,把相对平整的路面留给了我。路上遇到大水坑的时候,外婆身子一弓,想弯下腰来背我。我赶紧拉住她:“外婆,不要,您的腿脚不好,不要背我,我自己能跨过去。”外婆喘着气说:“好吧,那你要当心滑到了哟。”说着就把胳膊抖了抖,让我搂紧了。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了下来,打湿了外婆的衣服。看着外婆的那件外套被雨打得越来越湿,我的鼻子一阵阵发酸。
  耳边全是哗哗的雨声。外婆每走一会,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她用一只手紧紧攥着拐杖支撑着身体,另一只手悄悄地按在了膝盖上。我把她的胳膊搂得更紧了,尽量分担她身体的重量,每一次抬脚,都陪着她慢慢试探着,确认不会打滑了,才敢继续往前走。
  好不容易挪到了家里,外婆仿佛卸下了浑身的力气,瘫软在了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我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摘下她头的竹斗笠,湿透的灰白头发一缕缕贴在她的额头与脖颈上,水珠顺着裤腿不断滴落在地面上,晕开了一小滩泥水。我催促外婆:“外婆,快去换干衣服,不然会生病的。”外婆摆摆手说:“不打紧,我身子结实,淋点雨不碍事。”说完便转身去了厨房。灶里的柴火噼里啪啦响着,厨房里也渐渐飘出了香气。
  那天夜里,外婆还是着凉了。睡到半夜,我听见外婆房间传来一阵阵咳嗽声。我赶紧跑过去,看见外婆躺在床上,脸色很难看。我心里又愧疚又难受,如果不是冒雨去补习班接我,外婆根本不会生病。我拉着外婆的手小声说:“外婆,都怪我。”外婆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安慰我:“不怪你,睡一觉就好了。”
  外婆生病的那几天,依旧不肯躺着好好休息,强撑着身体忙前忙后。咳嗽一阵接着一阵,每咳一下,肩膀还会跟着剧烈地起伏。我学着外婆平时的样子,帮她分担一点家务。看见我帮忙,外婆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了欣慰的神色。
  快乐的假期总是过得很快,我就要离开外婆家回去了。临走那天,天空还在飘着细雨。外婆提前帮我收拾好了衣物和书本,并往我的书包里塞了煮鸡蛋和红薯干。她把我送我到村口等车,一遍一遍地叮嘱我:“回去了之后要好好吃饭,天冷要记得添衣,读书也要认真。”班车快要来的时候,外婆的眼圈红了,紧紧抓住我的胳膊,久久不肯放下。车子开动了,我回头望去,外婆还站在雨里,静静地望着车子远去。
  长大后,我去了外地读书、工作,回乡下看望外婆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打电话,外婆总说家里一切安好,不用挂念,安心忙自己的事情。
  时光匆匆,转眼间外婆已经快八十岁了。那灰白色的头发已经变成了纯白色,走路也更吃力了,再也不能像当年那样,冒着大雨走很远的路来接我。每次回去,看见外婆佝偻的身影,我就想起多年前那场大雨,想起那条泥泞小路,想起外婆粗糙温暖的手掌,想起灶台上那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
  窗外的雨还在不断敲打着办公室的玻璃。我敲下了文档的最后一行文字,抬眼望向窗外的雨痕,心底默默期盼,希望岁月能够善待我的外婆,愿往后的每一场落雨,她的腿不再像有蚂蚁啃咬般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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