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学记

一、你是聪明人吗？
　　高三那年，我遇到了那位年轻的语文老师，她在讲课时，遇到了《核舟记》的片段，思索了一下，告诉我们，这个“佛印绝类弥勒”是指“大佛的印非常像弥勒佛”，我感到愕然。这位女老师，一天要换两次衣服，我由此认为，如果我指出来，她怕是要没有心情换衣服了，我们也会遭受一些挫折。
　　回头一看，大家面无表情，我于是更加明白，我也应该保持沉默。这个话，我在初三时听过，那时候上微机课，老师让统计计算机模拟考试100分的学生，我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有个极其难看的女生就和别人窃窃私语，说：“要是我，我就会保持沉默”，另外那个人就说：“是啊，人家还想出名呢。”我感觉自己做了极其不好的事情，应该少说话。
　　高三毕业后，我闲来无事，读到《沉默的大多数》，恍然意识到，沉默有时不是黄金，而是狗屎，我们的环境里面，到处都是狗屎。是谁制造了这些狗屎，又阻碍人清扫呢？答案不言而喻。
　　人总要学得聪明一点。现在的我也不能完全领会这句话。总之，人也可以做出改变。大多数人在亲身经历校园霸凌或者目睹校园霸凌中度过，我的这一点委屈，应该是微不足道的。可是钝刀子捅多了，你就会真切感到痛苦。我们需要的是一个文明的、理性的、有秩序的社会，而不是像我看到的那样，弱肉强食，并公开标榜这一切。就像《茶馆》里面看到的怪现象，那些霸凌人的人，一个个倒是过得有滋有味，成家立业，娶妻生子，对别人说，那些不努力的人，是过不上幸福生活的。
　　大家对此反应平淡，在各处，整个学校都逐渐变得像一个个密不透风的监牢，学生和老师都变得麻木，变得犬儒，变得不像是正常的人。这很可怕，问题是，没人觉得这种事可怕，说一切总会过去，不必想着。一切都会变好吗？不会。一切都在不可避免地变得更差，仿佛养蛊。看最大的蛊虫什么时候出现。
　　当我和奶奶说起来这些事情的时候，她觉得我的心病一直没好，让症候给拿住了。别人打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打他们呢？打不过嘛。真的打不过。从很小的时候，我就深谙此道，总想避开，可是总也避不开。我只能从姥姥家搜刮一堆彩色卡片，来贿赂大家。可惜弄了这些，还是一场空，他们转眼就忘记。我想要跟他们合看一本书的愿望，都得不到满足。
　　我那时经常和姥姥去“银盛园”饭店，那时，还是蛮享受的，会有员工不停给上水。可我感受不到姥姥的感情，觉得很遥远，也很陌生。我觉得，姥姥一定不觉得我是个聪明的孩子。要不然，怎么会不喜欢我呢？痛而麻木的日子里，我过得不自知。有什么好说的呢？每次到姥姥家，我都高声喊门，姥姥也笑容满面来开门，接着迎接我的，就是两条宠物狗，血统并不单一。我觉得它们是真心喜欢我。
　　我会在桌前狼吞虎咽吃早上剩下的羊肉煎包，噎住就喝一杯茶水。姥爷总是转移开目光，好像很难过。我不知道是因为我的吃相，还是因为我看起来不太优雅。姥姥家那时有很多报纸，当我的名字出现在报纸的一角时，姥姥和姥爷都不在了。我在街边的报刊亭搜罗那些承载着我心血的报纸，却也听不到他们的评价了。我坐在屋里，展开那些纸张，风一阵阵刮过来，也许在风声中，他们都能听到，我心里面的声音。
　　熟悉我的人都能听我反复讲那个故事，我从二年级上学期起，就在家里上“私塾”，待了好久好久，直到七年级重新回到学校。这个事情到底是好是坏，我不清楚。总归是好处多一点吧，在那个地方，简直就是在磨练心境，或变凤凰，或变烂泥。没有人可以左右细节，以至于大部分的校园生活都是枯燥无味的。
　　作文书上的那些，只是真实之外的想象。我总想遇到能宽容我的同学，好像我做错了什么。可总也找不到。无论我成绩一般，或者比别人强。都做不到。还能做到什么呢？你还可以展现出来什么呢？我以为我还可以进入正常的生活之中，可这条路，毕竟太狭窄。或许，窄门指向永生？带有宗教意味的话，我从奶奶那里听了太多太多。有时候，我安慰自己，灵魂不灭，在那里，能找到救赎之路，能得到永恒的快乐。
　　聪明的你，告诉我，一切都会变好吗？
　　
　　二、90年代的学生
　　生于90年代，和大多数人一样，我的学习过程伴随着数不尽的痛苦。这些事件中，大多数是学校带来的，而学校是社会不可或缺的教育机构，无意冒犯。
　　我曾在鄄城一所叫立人学校的地方待过一个多学期，那里有个叫"蛋蛋"的人，告诉我，幸亏你不是在鄄城读小学，不然老师一定会打死你。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镜片上被啤酒瓶崩出的类似弹痕的印记似乎在告诉我，此言非虚。
　　叫"驴子"的人告诉我，他们的那所小学，只有一个男老师和女老师，是一对夫妻，男的教数学和英语，女老师教语文和科学，偶尔会去县教育局要工资，偶尔拉学生下地干活。听上去好像是在更久远的80年代。我在前面的故事中反复提及，在小学，我被一群人所抛弃，10岁或者9岁那年，进入一所名叫北城初级中学的地方，一部分女学生还能包容我，大部分觉得我实在不懂规矩，经常在课堂上问一些无助于提高成绩的问题，对此我深表愧疚。我记得她们中的一员，经常投喂我一些辣条，我就把辣条放在书包里面，后来，辣条浸透了书包里面的纸张，产生了一种好闻的气味。她们不禁嗤笑这种行为。头一天上课，我竟然突发奇想想要当班长，原因是我曾在小学的语文课本上看到《我选我》这篇课文，深受启发，就这样，稀里糊涂成为了名誉班长。不得不说，这个班级里面，更多的怀有悲悯心态的人，默许了我的一些十分可笑的行为。另一部分则不能，觉得我十分傻X，我忏悔这个事情，多年过去了，我从一个幼稚的傻X，变成了成熟的傻X（或许还是不够成熟），从一个年轻傻X，变成了一个老傻X，时间匆匆流过，事情就是这样离奇。
　　傻X即使再努力，也很难做出什么成绩。而大多数人，都是傻X，这个是毋庸置疑的真理，尤其是在这样的一个地方。学校里面，大家最喜欢的骂人的话就是傻X，傻X满天飞，到了放学的时候，此起彼伏，还有就是X你妈这句话，课间听得最多，开始不习惯，慢慢听多了，也就习惯了。就像路总是人走出来的。原来更早一点，学生们之间经常打得满面桃花开，牙齿掉落一地，到我们上初中的时候，这种状况已经好很多了。直接动手的行为不多见了，作为替代，不过小打小闹。我被人推倒在地上，被从单杠上拉下来跌到尘埃里，被沙包击中眼睛，一下午眼睛红肿，不过也是这样的小打小闹。又有什么了不得的呢？
　　那时候的记忆漫长，我开始时听到学校放的放学歌曲天鹅湖会陷入一种感动中，蹦蹦跳跳回家，后来就蹦不动了。我的一言一行是那样格格不入，要学会妥协，要变成和其他人一样，最终，被完全吞吃掉，表面上看避免成为傻X，实则变成了最大的傻X。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终日以遨游。我没有挨过老师太多责罚，只是被一直教导不够好。我该怎么样做得好呢？我该怎样不变成傻X呢？我不知道。一直不知道。在一种身份的反抗中，傻X或者不傻X成为了一个让人疑惑的问题。该怎么变成非傻X的正常人士，是大多数人需要思考的问题。有个笑话，就是，一个人说对方是傻X，对方说，你如何用一个精准的词定义我这样有思想的人呢？你怎么知道我就是你所狭义地判断中有归属感的那个人呢？对方答曰：你是大傻X。
　　这个是终极之问，也是比较能让人安分守己的圈套。
　　对着一个人，你只要大喊一声"你是傻X"，他顿悟了，就会拼命干苦力，永远不会妄想成为国服第一。
　　软暴力还是硬暴力
　　暴力也许是你看到的那样，比如，在别人给你一颗糖的时候，却没有给他糖，他会冒出来一句，吃了别噎死你。接着，他就会说，我们是好朋友。尽管这个朋友只会不断羞辱你，玩弄你，看着你无可奈何的样子，哈哈大笑。
　　这种事情会不断发生，他们心安理得，你毕竟弱小。如何能不弱小呢？幼年时是看身高和胳膊的力量，中年是看皮肤和穿着打扮，老年看气质，至于气质怎么看出来，完全是各有各的看法。我曾经被一群人戏弄，无非是那时候身高和力量都不足，又没有靠山，自然会如此，固为人所戏弄，迫切希望有人能帮我一下，这种想法根深蒂固。
　　那时候《大长今》热播，我的想法竟然是，大长今身边有那么多人帮她，她好幸福。完全违背了这部戏的本意。她是靠个人的聪明才智做到的，不是靠别人帮衬。要是全靠被人帮，估计会死800多次。而我呢，有什么可努力的方向呢？在张天翼、尼诺索夫、叶圣陶、严文井、金波、孙幼军的故事里面，我会是什么样的人呢？我曾不止一次地想，如果没有这几位，我的童年该是多么的无趣。郑渊洁也是，不过我承认，他给我一个很不正确的指引，让我以为作家都挣得盆满钵满，事实上，大部分作家都很穷酸，简直不能靠这个谋生。只是顶着虚名，混口饭吃。笛福的故事我读了一遍又一遍，《呐喊》和《故事新编》同样好看，在那一刻，我觉得一切忧愁烦恼都不存在了，我以后似乎会成为一个很重要的人。尼诺索夫说，月球里面有个空洞，里面住着富人和穷人，富人住在金光大道，穷人住在泥泞路。我仔细一想，我所在的城中村，可不就是这个样子么？不过这里也未必都是穷人，只是地点比较像。
　　初二之后，我继续读初二，遇到的刁蛮女同桌，家中跑运输，看到我穿着靴筒来，很惊讶，说，你家那里积水过膝盖了吗？我说，没有。只是过脚踝。她说，你就穿拖鞋来就好了，是你妈妈让你这样穿的吧，你妈妈可真多琐（方言：意思是多事）。我听了，竟无法发火，还是我太弱小了。怎么样才能变强大呢？我不知道。看蒋峰的《遗腹子》，许佳明的姥爷告诉他，长大了就好了，可是，要怎么长大呢？软暴力如同刀子，一次次划出伤口。硬暴力则一点不含糊。我承认，他们已经觉得够克制了。至少没有表面看起来伤痕累累。我为了避免被击打，还带了棍子，被人举报，我很诚恳地告诉老师，是为了击打路上的流浪狗。其实，也是为了还击，不过还是我被打得比较痛一点。毕竟力气不足。
　　当我试图和别人开玩笑时，比如故意把他的试卷递给后排人，就会被扇一个耳光。把胳膊伸过来，让他在桌下抬头的时候碰到，就会被痛打一顿。我把别人从单杠上拉下来，也会被痛打一拳，前文提到，别人做同样的事情，我无可奈何。女生会好心告诉我，去跟老师说。班主任会告诉我，这没什么。不过是玩闹。这个世界是这样的，足够的暴力，足可以改变什么。这个话题说太多，很可能会被迫亡命天涯，故而只停留在诉说革命还是最稳妥的。吊死资本家，只不过是未来的事情。有时候，一条长凳上的人，你惊扰了他，他就要起来打你一拳，反击不存在，源自弱小。对于更高层面，有的地盘无法收回来，不过也是如此而已。这个时候，一切都得看那句：弱国无外交。人也是如此。曾经欺凌我的人，在回头的那一刻，摸了一下我的头，歪嘴一笑，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三、情欲还是友谊
　　这是个老生常谈的话题，我曾经以为，我只不过是在请教问题，可是对方不过只是碰巧和你分在一个班级，凭什么给你说那么多？为了完成老师的嘱托？价值几乎没有，而且你看起来不值得交流。你难道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吗？
　　你是个失败者，一直都是，永远都是?你没有资格说那么多，亲密关系中，最先排除的就是你这种人。你还跑去大言不惭地告诉对方父亲自己是某某某。真是太可笑了。回到最开始，她问你，为什么会来这里？你还没回答。她替你回答，这里环境好啊。是很好，一个压制到窒息的环境，你一来，就有人想要搞你一下，想要你当众出丑。后来更是变本加厉，喊你"X哥""泰斗""半仙"之类的滑稽称号，强迫你去捡垃圾，不然就不开教室门，谩骂更是家常便饭。你习惯了，好像熬过这些，你就可以解放了，殊不知，苦难刚刚开始。
　　你永远不知道，后面你将面对什么。你只是希望自己未来可以成为作家，或者，一个自由写作者。写到最后，你发现，苦难越发深重，书写似乎无法成为本能，生存本身也受到了质疑。你真的可以战胜这一切，让情欲变成友谊吗？似乎你做不到。永远做不到了。就像你一生爱她，她一生恨你。恨你像个蟾蜍，或者厨余垃圾。
　　那些题目你都不记得了，你记起来很费劲，好在她当时一讲，你就很快乐，学习知识原来这么简单，你原来怎么不晓得？为什么不晓得？你想让这种快乐延续下去，可是时间并不给你太多机会。你自己也分不清楚，这种想法到底是不是正常？你是个没有价值的人，或者，一个不正常的人，你这样一想，就轻松一点。你跟大专院校的鸟健康中心主任这样说，你不正常，你有病，她就拍桌子让你马上退学，立刻。这些话是不该说的，说了只能证明你确实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