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塬

陕西历史博物馆秦汉馆是今年春天投入使用的新馆。从那时起，它像一只无形的手，不时轻轻触碰着我。我从小喜欢历史，对中国各朝各代都有兴趣，尤其着迷于秦汉——那奠定了中国大一统基业的朝代。这份情结像一粒种子，很小，却一直埋在心底。
　　9月中旬，盛夏的酷暑依然没有散去，烈日炎炎，持续的高温反而让我兴奋起来。我提前三天预约了门票，准时启程。
　　展馆在市区北面，西咸新区秦汉新城，位于秦咸阳宫遗址范围内。离市中心有些远，游人却不少，大都是带着孩子的外地游客。
　　远远望去，展馆被浓密的树木和绿幽幽的农田包围。走到近处才发现院门是秦汉风格最典型的“门阙”，简单地说就是左右对称的高台建筑。在清晨明媚的阳光中，雄浑庄严。
　　我一步步走近，升腾的热浪烘烤着裸露的双腿。我踩在炙热的砖瓦上，仿佛踩在秦汉两朝的土地上，与这古老悠久的历史文明零距离地接触着。
　　我被曾经晒过秦咸阳宫的太阳炙烤着，呼吸着秦王曾经呼出过的风，走在文武百官上朝和下朝时必经的庭院门口，这里曾汇集过几代秦王的良臣将相，他们在这里聚集、等候，等待着秦王的召见。
　　想到这里，我的喘息开始急促，听到心“咚咚”地跳了几下，似乎我就是那个曾经站在这里等候过的大臣，即将面对威严的秦王时的紧张感在胸口涌起。抬头看看左右两边古朴庄严、像两座楼阁的门头，它对称的布局，平直的屋顶，通体的土黄色，是被黄土高原上的烈日直晒多年的颜色，留下岁月的痕迹，似乎在讲述一个“时间”和“存在”的故事。
　　炽烈的阳光中吹过一阵微风，我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秦汉雄风的味道。
　　走进院内，走上通向馆场的宽阔通道，眼前是模仿秦咸阳宫的建筑群，按北斗七星布局，并以复道相连。黑色的宫殿，土黄色的地基，蕴含着深厚的文化密码。展馆被水池包围，水中有小岛，岛上种植了雪松，铺满绿色的草坪，形态各异的灰白色石头散落在岛上和水边。微波粼粼，轻轻拂过石头的边缘。这碧绿温润的水，给炎热焦干的天气带来一丝清凉。
　　一条灰白色的台阶通向展馆，踏上去的人，需要低头，腰微微地弯起。我似乎又变成了那个准备上朝的官员，一步一步地走在这通向王宫的高高的台阶上。可惜，我没有穿朝服戴官帽，却感觉到秦王站在台阶的最高处——那个宽阔的平台上，他身着象征权力与力量的黑色朝服，头戴简洁的冠冕，目光锐利，不怒自威。他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威仪，在高台上俯视着俯首、颤颤巍巍地向他走来的群臣，气势如虹，无人能比。
　　“上朝”结束，走上高耸的平台，进入正门就是二楼。走进序言大厅，光线骤然暗了下来，我不由得抬头仰视，墙壁上有秦三代君王与商鞅的巨大群雕，有秦国的重大历史事件，讲述了秦由小变大、由弱变强的历史脉络。仰视之际，感觉自己卑微到了极致。
　　展馆很大，分上下两层。我先进入的是“天下同一，秦汉文明主题展”的大型展厅。这里展示了秦汉两代的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科技、对外交流等多方面的知识。馆内使用大量的可感知、沉浸式的科技手段，让文物都活了起来。
　　在时序华章的大屏幕前，展示了一年四季的变迁和人们的农耕生活。那古朴的画面，缓慢的节奏，似乎将我带进了遥远的古代。我变成了一个农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挥舞着锄头，一起一扬，重重地落在松软的土壤上，肥沃的土地被翻开，一粒一粒种下种子、填平，锄草、浇水、施肥，等待秋收时节。在亘古不变的大自然的节奏中，过着自给自足的平静生活。
　　还有一处全息投影互动装置，是用数字技术复原的秦汉古人隔空“拱手行礼”。我模仿了一个女官的出场礼仪，我们面对面，一举一动，一模一样，我变成了汉代女官。我的心跳跃着。
　　我一个展厅接一个地看下去，走到一个展厅里，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面玻璃展柜里的一艘巨大的木船，这艘古船出土于汉长安城北侧渭桥遗址，船已断为两截，出土后被修复。它的工艺与遥远的古罗马帝国的造船技术高度相似，有很高的工艺价值，被称为“丝路一号”。它是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我默默地看着这艘古船，仿佛看到了秦国大将王翦率领六十万大军讨伐楚国的时候，装满粮草的木船，像排列整齐的士兵，在这泥沙混浊的渭水上，一艘接着一艘，缓缓行驶，那稳稳前行的船体，似乎为这场气势磅礴、规模宏大的统一战争的胜利，夯实了坚实的基础。
　　古船后面的大屏幕循环播放着模拟的秦汉时期，古渭河四季不同的风光，人们当时的生活场景。我默默地看着这些画面，仿佛站在了秦咸阳宫的门前。
　　庄严的秦咸阳宫，耸立在渭水的北面，它默默地看着日日夜夜流淌的渭河水。
　　那艘古船修复后，像是刚从渭河的泥沙里打捞出来，腐朽的木板带着河水古老的记忆。我看着它，忽然想——当初的秦宫，也是这样吗？规模宏大，高台建筑，庄严的黑色屋顶，在熠熠的日光下泛着幽光。秦宫里的秦王，秦王的群臣们，后宫的嫔妃，还有他们的子孙后代在这里是怎样生活的？他们在这座宫殿里办公，决策国家大事；身穿黑色的宫服，一步一个脚印，行走在这原始的黄土地上；骑马、射箭，在这植被茂盛的土地上？休闲的时候，也会跟我们一样吗？骑马？乘轿？或者步行，走向渭河边……
　　秋高气爽的时节，芦苇茂密又繁盛，清晨的露水凝结成了霜花。年轻的小伙站在河的这边，遥望河对岸苍苍蒹葭处，心上的人儿，她长发披肩，衣袂飘飘，如人间仙子游走在苍茫的芦苇深处。秋风吹斜了芦苇，左倾右倒。他想追寻伊人而去，又惶恐不安——这是多么艰险而又漫长的情感之路啊。迷茫间，她窈窕的身影似乎站立在水的中央，在绵软的沙地里，亭亭玉立。清晨的露滴渐渐蒸发，烟雾缭绕，消散在晨光中。这人间仙境，如一幅水墨画，可望而不可及。小伙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惶恐又期待……
　　冬日，白雪飘飘，雪花瓣儿悄无声息，轻轻飘落在沙滩上、河面上，沿岸的枯枝败叶横斜交错。枯黄的水草，在静静流淌的河水中左摇右摆。遥望处，一艘孤寂的小船，一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老者，持一只长长的垂杆，高高举起，纹丝不动。他默默地，像在等待什么，又像在品味——生活的酸甜苦辣，在静默中消散在广阔的渭水流域。寂静的大地，唯有一片灰白。
　　人们领略了春日的盛景，夏日的繁华，秋日的丰硕，这凄冷的冬季，是沉淀的时节。
　　我回过神来。身边的人来来往往，走了一拨，又来了一拨。我该继续了，于是转身进入下一个展馆。
　　我看完两侧展厅的专题展“城与陵”和“技与美”，站在三楼的茶色玻璃前，看看高远的天空，西斜的太阳失去了来时的激情，像卸下铠甲的帝王，露出温和的底色。北面的塬上树木丛生，底部裸露的黄土被夕阳染成橘红色——那才是秦咸阳宫的原址，离这儿只有几百米远。
　　我转身快步走出大厅，一边走一边张望，那里没有威仪的秦王，没有俯首的群臣，只有一片静默的黄土，远古的气息如游丝一般在茂盛的树木中游荡，千百年来，都在。
　　我来到古老的遗址公园。没有气势宏伟的宫殿建筑群——它们在秦末，项羽攻入咸阳后，纵火焚烧了；历经两千年的农耕和渭河改道，早已销声匿迹。只能看到一些排水沟渠、手工作坊和殿前的古道路遗址。几处略高于地面的宫殿基址——低矮的土台——那些曾经展示了秦人力量与威严的土台，见证了帝国的辉煌与终结，这被后世称为“大秦中枢”的宫殿，如今台基上可见一条条纹路，像一个历经沧桑的老人，眯缝着眼睛，默默地看着眼前的一草一木——种子落地发芽，花儿柔美绽放，风从身边吹过，撩动着树叶轻轻摇摆，像在低声耳语。偶尔见一两个游人，在空寂的园内、杂草丛生的小路上落寞地走来，似乎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千古的落日，斜斜地照着。我只想慢慢地走，每一步都稳稳地踩在这泥沙小路上，不怕泥土弄脏鞋袜，只想多看看，遍地花草树木，它们是怎么生根、发芽、长大的。这些都将摄入我的眼帘，烙在心底。
　　这片塬，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