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树

一
　　直到最近，我才发现，我的住楼北和西的花畦里，有两棵一大一小的树，叫朴树。归功于微信“扫一扫”。之前的二十年间，我一直以为它是榆树，但未结榆钱，我觉得是还未长成，榆钱正在制造中。想当然，让我一直处在知识的谬误认知里。
　　在我的认知中，朴树，是可以和樟树、银杏树、楠木树等相媲美的名贵树种，所谓的“名贵”，多以市场价值来衡量。又错了，或者说是偏见，是否“名贵”，还应该看到它所承载的人文精神。
　　我也早就知道，朴树在华夏大地上分布极广，就连我所在的山东也有它的倩影。据查，朴树喜欢生在海拔100-1500米的高度，而在胶东，就说我的位置，海拔就是30几米的样子，也有它的身影，让我怀疑朴树的“海拔说”是否真实。这种不择地势的树木，放下了“高贵”的身价，落在低海拔处，让我为之生敬，可谓能上能下啊。
　　
　　二
　　我家住楼之下，没有谁播种或移栽，到底从何而来的朴树？永远是一个谜。风吹一粒籽，落地生根？可周围很少这种树，几乎是孤品。只能归于一只鸟几只鸟衔籽而落，朴树也结果，这鸟衔籽，需要大鸟。一切猜测都趋于荒谬。但树的身世，的确是让我有了想象力。最终，我给出了一个含混的答案——是大自然送来的吉祥。名贵，不必清楚它的出身，正所谓“英雄不问出处”，名贵，也不必去拨拉它的前世今生，看看是不是出身贵族。
　　花畦的朴树，尚在人可够得着的高度，给了我仔细观察的机会。它的叶片多为卵形或卵状椭圆形，在枝条上均匀分布，这与其他大树树种无异。但叶柄较短，似乎是紧紧握住枝条不肯离开的样子。有一个现象，让我百思不解。有的叶片正面上隆起绿钉子，如刺一般；翻开叶子表面，每个绿钉子后面都一个白色的圆底（植物学上叫“白色蜡质盖”）。按照一般的常识，一般长刺的作用在于使植物具有应急防护作用，是为保护叶片不受损。但后面的白色圆底，引起了我的怀疑，根据经验，可能是虫卵痕迹。果不其然。锥状凸起的绿钉子里是包裹着一种虫子，叫“虫瘿”，叶子受到虫瘿的汁液刺激而增生。受病叶子的叶面有的居然多达30几个绿钉子。跟物业管理员说起，第二天就喷药，他们通过“豆包”找到对症的药物喷剂。
　　是本身具有的叶片特征？还是可以用一般的植物理论解释？或者可以望“刺”生义，将叶子的状态嫁接到人……很多时候，我们会主观地犯下妄断的错误。认识一个人何尝不是如此，仅凭一眼就下一个结论，常常是不准确的。
　　
　　三
　　其实，我认识朴树还是在整整10年前。那时，我就职工作的学校搬迁新址，大门处到底栽什么树？市政园林局颇费心思。最后确定，远赴江苏购置了两棵朴树，带着硕大的泥根，缠着满身的草绳运到荣成。据说，价值不菲。这是校园设计专家的建议，这也让我认真解读了一番。
　　一棵大槐树，最适合长在一个村的村口，它是游子归乡的永恒坐标。一棵梧桐树，最适合植于家门口，让凤凰来栖来巢。一棵柿树，最适合栽在菜园边，秋来灯笼挂，带来丰收的美好意象。一棵柳树，最适合站在河岸，让它坚守一道水，听着水声为村庄抒情……
　　或许，校园里就应该植一棵朴树最有意义。回顾我上学的校园，小学学堂厢房后面一棵老槐树，那是挂着大铁铃的古董架，那挂铁铃永远响着急促而欢快的铃声。上高中，教室外的那一行白杨树，总是泛着绿白的光，发出窸窣的碎声，仿佛在唱着一首永远一个调的歌，让我感觉两年的高中生活就那么不知不觉失去了。读师范的时候，教室外一棵杏树，让老师也借题发挥，让我们想到孔庙大成殿前的杏坛，那是孔子聚徒授业讲学处，那时，我们都表示决心，扎根杏坛，忠诚于人民的教育事业。
　　一个学校，在什么位置选种一棵什么样的树，应该在园林设计中是有讲究的。校园，是要有风景力量的，有象征性的意义。柳的样子总是在倾听，在近水处，带足了情调，表达着听澜闻漪的诗意。栽下一丛花，那是给别人看的，有点招摇。栽下一棵常青树，留住希望。一棵树的叶子有万千，每一片都不一样，站在树上，就有了生命，享受着阳光的哺育，也要为他人遮阳送荫。这是一种隐意，我想，校园的老师，应该布置一个题目，让学生写“朴树之美”，挖掘树的美，将作文和做人结合在一起。
　　这棵树，从遥远而来，逃离了森林，离开了原籍，让它选择与人为伴，就多了一份人文的寄托。那些从远近而来的学生，想到这棵朴树，更有一种耐心求学的毅力吧。
　　
　　四
　　我还发现，校门处的大门立柱上没有安装一盏灯。在设计者心中，朴树的绿色就是一盏灯，一盏以青春为油脂的灯，求学者，应该不断积蓄绿色的能量。哲学家说，每一片树叶都是不同的，这不仅是一个判断，更有一种催人展示自己与众不同力量的含义。
　　我曾就职的这所学校，接近80年的历史，是一所闻名的老校，是这座城市的骄傲。从树龄看，槐树，银杏树，朴树都是古老的树种，完全可以栽下与老校共生共荣，其象征意义不言而喻。但最合适的还是朴树。据介绍，朴树是最长寿的树种，其寿可达800岁。道家先驱彭祖，据史书记载“长年八百，绵寿永世”，堪称长寿之祖。80年，与800年，这是一个多么令人产生美好联想的数字。据说，这棵树就来自彭祖诞生地徐州，这种巧合，于是有了更精彩的人文内涵。多么吉祥，给学校最美的希望就是多出人才，延年益寿。
　　数树之典，《诗经》里也有它的名字。《诗经·大雅·棫朴》句曰：“芃芃棫朴，薪之槱之。”多么茂盛的棫树朴树，可砍来作柴薪祭奠天神。在众多的树木里，它和棫树，一乔一灌，在后世的赋义上被视为栋梁之材。如此说来，其寓意为读书成材的形象，这份美好而深邃的含义，用心的学生应该会求读出来。
　　从植物学的角度看，朴树可适应不同的土壤环境，微酸性、微碱性、中性和石灰性土壤均可，绝不因其品质高贵而挑剔，几乎是在什么样的土壤里，都可成活。一个真正的人才，不是等着社会为其提供最为优渥的环境，而是能够“处脊不瘁”，“居卑而不凋”。这种意志品质，足可成为一个优秀学子的榜样。我尤其看重这一点，那些抱怨者、自怜者，往往对环境求全责备，面对一株朴树，该生出自叹弗如的感慨。我相信孩子们的聪慧，因为一个人的聪慧，不仅是看他们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还有以身边事物理解自己人生的能力。
　　
　　五
　　当初栽植这两棵树的时候，我曾问园林的人：“为何选择朴树？”那人说，它结果。结果的树木很多，松柏结果，银杏结果……原来，朴树结果，需要3-5年，而且有的年份并不结果，叫“歇枝”。这个时间，多么像一个高中生的成长过程，十几年寒窗，只为高考那几天，那是统一的“结果”时间，要知道，这个孕果的时间，足够漫长，朴树需要不断输送水分和营养，治学也是如此，想一蹴而就，不可能！一个人就是一棵树，不是随便一棵什么样的树，树的内涵，总是和人的成长有着某种关联。有些树，只能视为风景树，少了内秀和功力，对于求学者而言，只能愉悦一下心情，朴树不同，朴，朴实，质朴，纯朴无华。所谓树犹人也，做树做人，一样的理儿。几乎每一个求学者在求学过程中，都要经历心理焦虑、情绪波动，在心中种植一个“朴”字，才是克服这些的长效药。一棵树，不仅要看它葱郁的外观，还要看它的品位，朴树是品位极高的树，一个“朴”字简直可以聚合太多的正能，勤奋，艰苦，矢志不渝，顽强不怠，都在“朴”字里。一棵朴树，整天面对，就是要一个意境：呼之欲出一冠绿。任风雨歪曲，任时光评价，无需辩解和说明，最终就是要在那片生动的绿意间，结出硕果。
　　每个学生，都值得社会的期待。真的，我从未想到一个普通的园林人，会有这样的深远见解。那天，是临近今年高考的前几日，我刷抖音，看到荣成站成一队的环卫保洁人员，身着橘红背心，在听他们的头儿讲话——无论谁捡到准考证，都要立即撂下扫帚，送给警察，交给考生。丢失准考证的概率不是没有，极少，但他们的职业可能最先发现地上之物，他们够敏感的！他们也是站在一行树下，不是朴树，却有着更朴实的意义。
　　
　　六
　　我并非为了读懂朴树，而在网上购买了一本书，作者是英国人，叫古利，书名是《如何阅读一棵树》，书中的见解，已经超出了一个植物学家的眼光。这让我对朴树的理解更深一层了。
　　一棵树就是一张地图。一个人把自己喻为一棵树，就是要找到绿色的力量和位置。不站在努力窜高的位置上，这张地图就没有意义了，在天空中就找不到方向和坐标。无论什么季节的风，它的足迹永远要找到一棵树去落脚，那阵风来，错过了，哪怕是摇晃的机会都没有了。书中说，如果你的目标不是长高以获得充足的光照，而且充分利用自己拥有的阳光。而为了击败对手，长成参天大树就变得毫无必要了。我想，朴树的“朴”，就应该含有不争是非短长的意思，作者说“聪明的树解决自己的问题”，进一步说，不会埋怨园丁，不会抱怨旁边的树木遮挡了光。其实，树木是渴望告诉我们很多事情的，每一棵树，都带着密语，并非网上的那些所谓的“树语”、“花语”所总结的，即使是自然界的福尔摩斯，也难以读尽其意的。
　　我们的古人，早就发现了朴树的一些秘密，而且崇拜朴树，明代画家沈周就做“寿朴堂图”，取长寿吉祥之意。清代名臣刘墉更有“伴读朴树”的典故，始终以“朴”来励志。保持朴素、朴厚，才是读书不能忽视的动能，所谓的“厚德载物”之“厚”也就是“朴”，任何巧饰，都会伤害“朴”的成色。
　　我曾于25年前给我的校园写了校歌，题目是“母亲的怀抱”，2017年老校迁新址，新任校长建议我修改一个地理位置词，原歌词里的“崖头河畔”，改为“樱花湖畔”，但我始终觉得歌词还有不足，应该把校园大门口的两棵朴树写进去，“朴”应该成为学子们人生成功的密码。
　　每经过楼西那株朴树，看到叶子上的“绿钉子”，就担心虫害会侵蚀朴树的健康。不必担心了，那些园丁，不就是一个个捉虫人？
　　记得有一首爱情诗歌，有这样一个句子——人生是会遇见一棵树。是说爱情要靠遇见、邂逅，而归于缘分。我想，这个意义有点狭窄，我也遇见了一棵树，一棵朴树，朴树带着丰盈的含义，站在我的楼下，繁茂于我曾经供职的校园。
　　每个校园，都在致力于建设属于自己特色的校园文化。我觉得，就从一棵树开始，哪怕就从一棵朴树开始，让文化长在树上，让学生从一棵树上获得生命的力量，求学成长的动能。
　　事实上，一棵树，包括一棵朴树，是会说话的。很多人文，是来自一棵树的。
　　尽管脑筋急转弯于我是弱项，朴树给我一点灵感，曾出了一个类似谜语——无华之木。人家一下子就猜到了，我还是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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